巴黎北站在灰光中如同一头巨大的钢铁野兽,吞吐着浓烟、蒸汽和人群。
艾琳站在月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铸铁柱。她的背包放在脚边,重量分配均匀。
包里没有酒,没有香水,没有休假士兵常带的那种“战利品”。只有面包:索菲做的面包。
周围是其他休假期满的士兵。大约两百人,散乱地聚集在指定月台,像一群等待被装运的牲畜。但与六个月前她初次出征时不同——那时月台上还有送行的亲人,有眼泪,有鲜花,有乐队演奏《马赛曲》。现在,只有士兵和士兵。亲人不再来送别了,或许是因为已经送别太多次,或许是因为知道送别无用,或许是因为离别本身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仪式。
士兵们分成鲜明的两类。
一类大声谈笑,声音刻意洪亮,仿佛要填满整个车站的虚空。他们炫耀着休假的“战利品”:有人晃动着用布包着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有人拿出小巧的香水瓶,故意让周围人闻那昂贵而突兀的香气;有人展示新得到的打火机、手表、丝绸围巾——这些东西在巴黎黑市能换到,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蒙马特那家酒馆的老板娘,啧啧,那身材”
“我弄到了真正的咖啡豆,不是菊苣根那鬼东西!”
“你们知道圣日耳曼大街那家店吗?一条丝袜要五十法郎!五十法郎!我老婆一年的工钱!”
笑声粗粝,带着一种表演性质。艾琳观察着这些面孔:大多年轻,二十岁上下,眼睛里有一种过度兴奋的光,像燃烧过度的蜡烛。他们在用声音和动作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这个假期值得,巴黎值得,回到前线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会再次归来,带着更多战利品,更多故事。
另一类沉默。他们靠着墙壁,蹲在行李旁,或者只是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这些人年龄更大一些,或者脸上有伤疤,或者动作中有一种疲惫的熟练感。他们是老兵,已经度过至少一个完整的冬天在前线,知道休假不是奖赏,而是一种残酷的对比教育:让你记住温暖床铺的感觉,然后把你扔回冰冷的泥泞;让你尝到新鲜食物的味道,然后让你继续啃硬饼干;让你重新成为“人”几天,然后提醒你本质上仍是消耗品。
艾琳属于后者,但又不同。她沉默,但不是空洞的沉默。她在检查装备:解开背包,确认每样物品的位置;检查军靴鞋带是否牢固;摸了摸腰带上的刺刀鞘和水壶;最后,她的手停在胸前口袋——那里放着索菲给的小布包,里面是那枚戒指和一张索菲的小照,照片边缘已经磨损。
“嘿,你!”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动作。艾琳抬头。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她面前,脸颊泛红,呼吸里有廉价葡萄酒的气味。他手里拿着半瓶酒,瓶身上标签已经撕掉。
“你也是返回前线的?”年轻士兵问,语气里有一种试图建立同伴关系的刻意友好。
艾琳点头。
“哪个部队?”
“第243团。”艾琳说,声音平淡。
“哦!我们在东边!第112团!”年轻士兵像是找到了共同点,尽管两支部队相隔至少三十公里,“你轮换了几次。”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孩——他最多十九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制服崭新,靴子干净得不像走过战壕。他是补充兵,可能是去年秋天或今年初才入伍的,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消耗战。
“四次。”艾琳说。
年轻士兵的表情僵了一下。四次前线轮换,在1915年初,这意味着至少经历了马恩河、阿图瓦两场大战役,还能活着回来休假——这概率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哦那你”年轻士兵词穷了,酒意似乎醒了一些。他打量着艾琳:她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有深色补丁;背包磨损严重,边角处皮革已经开裂;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是一种见过太多死亡后留下的真空,任何生机靠近都会被吸入、湮灭。
“祝你顺利。”年轻士兵最后说,然后转身回到他那群大声谈笑的朋友中。艾琳听见他压低声音说:“那家伙看起来不太对劲。”
“哪个?哦,那个女的?听说女兵都这样,怪怪的。”
“不是,我是说她的眼睛算了,喝酒喝酒。”
艾琳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她不介意被议论。在前线,议论是士兵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月台另一头传来哨声。一名中尉站在行李车旁,手里拿着名单,开始点名。声音在车站高耸的拱顶下回荡,混杂着蒸汽机车的嘶鸣、行李搬运工的吆喝、以及远处城市苏醒的模糊喧嚣。
“洛朗!”
艾琳抬起头:“到。”
中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女兵在前线步兵部队仍然罕见,尽管战争进行到第二年,兵员短缺迫使军方放宽了限制,但她们大多被分配到医疗、通讯或后勤单位。像艾琳这样在一线步兵连担任士官的,整个法国陆军可能不超过一百人。
“确认装备齐全?”中尉例行公事地问。
“是,长官。”
中尉点点头,继续点名。他的动作熟练而麻木,像在清点货物。
艾琳背上背包。重量压在肩上,熟悉的压力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心——至少这个重量是真实的,是可以承受的。相比之下,巴黎的轻盈、面包店的温暖、索菲的拥抱,那些东西太脆弱,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破裂。
蒸汽机车喷出浓烟,汽笛长鸣。车门打开,士兵们开始登车。
不是客运车厢。是运货用的闷罐车,车厢侧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货运标签:某家公司的标志,某个目的地的缩写,某批货物的编号。现在,这些车厢被临时改造成运兵车:没有座椅,没有窗户,只有两侧钉着的简陋木条长凳,以及地板中央一个用来当马桶的铁皮桶。
艾琳走进车厢。瞬间,气味将她吞没。
汗臭。不是新鲜的汗水味,而是陈旧、发酵、与布料和皮革混合后形成的酸腐气息。这是士兵们长途运输后留下的“遗产”,渗透进车厢的木壁和地板,无法清洗。
烟草味。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刺鼻烟雾,混合着自制卷烟用的旧报纸油墨味。
霉味。潮湿的木头、稻草、以及士兵们永远无法完全干燥的衣物共同产生的腐败气味。
皮革味。军靴、腰带、背包的皮革在潮湿环境中产生的独特腥气。
还有隐约的碘伏味、化脓伤口的甜腥味、以及铁皮桶里排泄物的氨臭味。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线特有的、无法伪造的“战壕气息”。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每一个刚踏入车厢的士兵脸上。
艾琳停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她回来了。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来,是状态上的回归。巴黎清晨面包店的香气,索菲皮肤上淡淡的肥皂和面粉味,阁楼被子里温暖的棉花气味——那些气味像一层正在迅速剥落的薄釉,被车厢里这浓烈、粗粝、真实的恶臭覆盖、溶解、取代。
她在车厢靠里的位置找了个地方,放下背包,靠着厢壁坐下。木壁冰冷,透过军装传递到背部。她闭上眼睛。
但闭眼并不能隔绝感官。
周围的声音涌入:士兵们找位置的推搡声,背包落地的闷响,抱怨座位太硬的咒骂,还有那些持续不断的谈话——
“才他妈六天!感觉刚躺下就要起来了!”
“知足吧,我听说北边那些家伙,休假就三天!”
“哪怕一晚也够了,嘿嘿”
粗俗的笑声。
艾琳让自己沉入这些声音之下。她像一块石头沉入浑浊的水底,不抵抗,不参与,只是存在。
车厢门被拉上。光线骤然变暗,只有从门缝和高处几个透气孔透入的微弱光线。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呼吸声、咳嗽声、衣服摩擦声在封闭空间中放大。
蒸汽机车再次鸣笛,车身剧烈震动,然后缓慢启动。铁轮压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速度逐渐加快。
巴黎在后退。
艾琳没有看。但她能感觉到:城市的气息在减弱,车站的喧嚣在远离,那些煤气灯、咖啡馆、面包店、温暖的床铺——所有构成“后方”概念的具体事物——正在被速度抛向后方,变成记忆,变成梦,变成某种需要被小心封存、以免在前线脆弱时刻突然涌出、击垮心智的珍贵毒药。
“有人打牌吗?”
“我带了骰子。”
“赌什么?钱?香烟?”
“赌下次休假谁先死!”
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那种用笑声掩盖恐惧的、嘶哑的、近乎嚎叫的声音。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她在想索菲。不是具体的想念,而是一种感官记忆的重现:索菲的手覆盖在她手上的温度,索菲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声音里那种坚定的温柔。
但就连这些记忆,也在车厢的摇晃和周围的嘈杂中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火车驶出巴黎郊区,进入乡村。
从门缝透入的光线变得稳定——不再是城市里快速掠过的建筑阴影,而是开阔田野的灰白天光。偶尔经过小站,速度不减,只有站台上模糊的人影和一闪而过的地名标牌。
士兵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变化。
最初的兴奋和炫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现实的焦虑。酒精的作用在消退,车厢的闷热和恶臭让人清醒——或者说,让人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前往何处。
“你们听说北边的事了吗?”一个声音在车厢中部响起,压得很低,但在一片相对安静中格外清晰。
“哪个北边?”
“阿拉斯那边。德国佬用了新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听说整条战壕的人,都死了”
声音更低了,艾琳听不清后面的词。但她能猜出:要么是新武器,要么是心理战,要么就是纯粹的谣言——前线永远是谣言的温床,因为真相往往比谣言更难以承受。
“妈的,好不容易熬过冬天”
“冬天还算好的,至少冻住了泥巴。现在开春,化冻了,战壕又该成粪坑了。”
“去年阿图瓦的泥,深到能淹死马。我亲眼看见一匹拖炮的马陷进去,越挣扎陷越深,最后只剩头在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别说了。”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哼歌。不成调的小曲,关于一个士兵爱上了一个妓女,妓女偷走了他的钱和心,最后士兵死在了战场上,妓女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歌词粗俗而悲伤,旋律却轻快得诡异。
艾琳听着。她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扫过,像夜视动物在观察周围环境。
靠门的位置,一个年轻士兵——不是刚才和她说话的那个,另一个更年轻的,可能只有十八岁——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微颤抖。他在哭。没有声音,但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呼吸暴露了他。
他旁边的老兵看见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小子。”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
“别在这儿哭。”老兵的声音不算温和,但也没有恶意,“哭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你会让其他人难受。”
“对、对不起”年轻士兵哽咽着说。
“家里有人?”老兵问。
年轻士兵点头。“妈妈和妹妹。爸爸去年死了,在边境。”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可能是糖果或巧克力——塞给年轻士兵。“吃吧。吃完睡一觉。到了地方,跟着老兵做,让你挖战壕就挖战壕,让你趴着就别抬头。别想太多,想太多的人死得快。”
年轻士兵接过,小声道谢。
老兵拍拍他的肩,然后转头看向别处,表情恢复成那种常见的麻木。
艾琳观察着这一切。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前线时,马尔罗中士也说过类似的话:“别想,做。思考是军官的事,我们只需要执行。”
当时她觉得这是一种愚民政策,现在她理解了:在极端环境下,过度思考确实是一种危险。思考会让你质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冒着被杀的风险服从明显愚蠢的命令。而一旦开始质疑,你就无法继续作为一个有效率的士兵存在。
车厢另一头,几个士兵开始分食带来的食物。有人拿出长棍面包——已经变硬,但比前线的配给面包好得多——掰开分给同伴。有人打开罐头,是巴黎能买到的昂贵肉罐头,不是军用的那种充满油脂和碎骨的糊状物。
“尝尝这个,真正的牛肉!”
“上帝啊,我上次吃到这样的肉还是还是战前。”
“巴黎什么都好,就是太贵。这罐头花了我半个月的薪水。”
“值得。死之前总得吃点好的。”
最后那句话让气氛再次凝固。说话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干笑:“开玩笑的,开玩笑。”
但没有人笑。
艾琳从背包里取出索菲做的乡村面包。用布包着,还是温的——索菲在天亮前重新加热过。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麦香,微酸,扎实的口感。她咀嚼得很慢,让味道充分释放。
旁边一个士兵注意到了,嗅了嗅空气。“好香的面包。哪买的?”
“自己做的。”艾琳说。
士兵惊讶地看着她。“你?会做面包?”
艾琳点头。
“厉害。”士兵说,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羡慕,“我老婆做的面包像石头。不过我也两年没吃到了。”
他没有问能不能分一点,艾琳也没有主动给。在前线,食物是私有财产,除非是特别亲近的战友,否则不会轻易分享。这是生存法则之一:你的配给是你的生命线,不能指望别人。
火车继续向东。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完好的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部分摧毁的农舍,荒芜的田野,偶尔可见临时搭建的军营帐篷和物资堆积场。战争的气息透过门缝渗入车厢:不再是巴黎那种抽象的、报纸上的战争,而是具体的、土地被翻搅、树木被炸断、村庄被遗弃的战争。
艾琳吃完面包,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背包。她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是巴黎的自来水,经过氯气消毒,有淡淡的化学味道,但比前线的浑浊井水干净得多。
她闭上眼睛,试图休息。
但睡眠没有来。脑海里,两个世界在交锋:巴黎面包店的炉火,战壕里的泥泞;索菲的手,露西尔喉咙里涌出的血;揉面时的节奏,机枪扫射时的节奏。
她不是在选择,而是在承受。承受记忆的洪水,承受认知的撕裂,承受这个事实:她同时属于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都不完全接纳她。在巴黎,她是来自地狱的鬼魂;在前线,她是会思考的异常者。
“下一个站,梅济耶尔补给站!”车厢外传来列车员的喊声,声音在行驶的风中被撕碎,“所有返回第243团的士兵,准备下车!”
艾琳睁开眼。
梅济耶尔不是真正的车站,而是一个前线后方临时搭建的补给转运点。几条生锈的铁轨延伸到这里终止,周围是简陋的木棚、帐篷、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以及永远泥泞的地面。
火车停下时,车身剧烈摇晃,像是最后的叹息。
车门拉开,光线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新鲜空气——如果这混杂着煤烟、腐烂木材和远处战场飘来隐约硝烟味的空气能算“新鲜”的话——涌进车厢,冲淡了里面的恶臭,但也带来了前线的真实触感:潮湿,寒冷,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侵蚀一切的衰败感。
艾琳背上背包,跟随其他士兵下车。脚踏上地面时,靴子陷入泥泞——不是巴黎街道那种被清扫过的石板路,而是前线特有的、被无数靴子、车轮、马蹄践踏后形成的深褐色泥浆,黏稠,滑腻,像有生命一样试图抓住每一个踩上去的东西。
“第243团的这边集合!”一名中士站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台上喊话,手里拿着名单。
大约三十名士兵聚集过去。艾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是和她同一批入伍、经历了相同战役幸存下来的人;有几个是伤愈归队的,身上还带着绷带或行动不便的痕迹。
中士开始点名。轮到艾琳时,他多看了她两眼,但没有特别表示。
点名完毕,中士简单交代:“接下来步行前往圣尼古拉村集结地。路程大约八公里。保持队形,不要掉队。到达后向你们各自的连队报到,领取新指令。解散前,医疗检查。”
医疗检查在一个临时帐篷里进行。军医是个疲惫的中年人,眼袋深重,制服上有洗不掉的碘酒渍。他的工作流程化:检查每个士兵是否有明显的传染病症状,询问休假期间是否有“高风险行为”,然后在一个表格上打勾或打叉。
轮到艾琳时,军医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性——在前线医疗站,女护士并不罕见——而是因为她的状态。军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专业的评估:苍白但非病态,眼下有深度疲劳的黑影,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空洞。
“姓名,部队。”军医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军医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休假期间有无不适?发烧?腹泻?皮疹?”
“没有。”
“有无高风险接触?”军医问得有些犹豫。对女性士兵问这个问题,在当时的军队文化中仍属尴尬。
“没有。”艾琳的回答简短而确定。
军医点点头,在表格上做记录。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的腰伤蝎尾狮毒刺留下的那个。恢复得如何?”
艾琳看了他一眼。军医记得她——这并不奇怪,蝎尾狮造成的伤口在前线是罕见病例,而且她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稳定。”艾琳说,“偶尔会痛,但不影响行动。”
“注意观察。如果有红肿、化脓,或者疼痛加剧,立即回医疗站。”军医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关切,“那种毒素我们了解不多。可能会有长期影响。”
“明白。”
军医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祝你好运”,但他没有说出来。在这个地方,“好运”是一种稀缺品,说出来反而像嘲讽。
艾琳离开医疗帐篷,回到集合点。其他士兵已经完成了检查,正在领取额外的补给:每人一包饼干,一块巧克力,一盒香烟,还有一小瓶白兰地——“前线士气维持品”,官方这么称呼。
艾琳领到自己的那份。饼干是标准的军用硬饼干,用厚纸板般的包装纸包着;巧克力是廉价的可可脂代用品,味道像加了糖的蜡;香烟是粗切的烟草,用劣质纸卷成;白兰地是最便宜的那种,喝下去像吞火。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和索菲的面包放在一起。对比鲜明:一边是工厂量产的、只为维持最低生存标准的“补给”,一边是手工制作的、承载着具体关怀的“食物”。
“所有人,列队!”中士再次喊话。
士兵们排成两列,动作拖沓但服从。没有军官会在这个时候要求完美的队列——每个人都知道,几小时后,他们就会回到战壕,队列将失去所有意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标准。
队伍开始移动,离开补给站,走上一条泥泞的乡村道路。
路很糟糕。
这不是战前那种铺设整齐的国道,而是一条被军事交通反复碾压后形成的“道路”:泥浆深及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小腿;路面布满车辙印、马蹄印、靴子印,交错重叠,像某种疯狂的抽象画;路旁是倒塌的篱笆、炸断的树木、被遗弃的农具,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死动物的尸体,膨胀,腐烂,成群苍蝇围绕着嗡嗡作响。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没有下雨,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冰冷的湿棉花。
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步伐自动调整到行军节奏:稳定,匀速,每一步都尽量踩在相对坚实的地方,避免陷入过深的泥坑。这是身体记忆,不需要思考。
周围,士兵们最初还试图交谈,但很快就沉默了。步行消耗体力,泥泞消耗意志,而逐渐靠近前线的现实消耗掉最后一点休假带来的轻松假象。
他们经过一个小村庄——如果那一堆废墟还能被称为“村庄”的话。教堂的尖塔倒塌了一半,钟楼歪斜,钟已经不见了;农舍的屋顶被掀开,墙壁布满弹孔,窗户像空洞的眼窝;村口的井边,井架断裂,井口被木板草草封住,上面用粉笔写着“污染,勿饮”。
没有居民。一个都没有。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翻找食物,听到队伍接近时警惕地抬头,然后迅速跑开。
“这是圣玛丽村。”队伍里一个老兵低声说,“去年秋天被德国佬炮击了一整晚。据说死了三十多个平民,剩下的都逃走了。”
“为什么炮击?这里又没驻军。”一个年轻士兵问。
老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什么?因为能。因为炮弹有多余的。因为地图上有个点需要被抹掉。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年轻士兵闭嘴了。
艾琳看着那些废墟。她想起南特,她的家乡。如果战争继续这样推进,如果战线向西移动,南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父亲工作的铁路枢纽,会不会成为轰炸目标?那些她童年奔跑过的街道,会不会布满弹坑?
她不知道。战争的可预测性为零。你可以预测天气,可以预测补给到达时间,但无法预测死亡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到何人头上。
队伍继续前进。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而是一种氛围上的熟悉:土地被翻搅过不止一次,树木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远处地平线上有低矮的土,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明显。
还有声音。最初是隐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声。然后逐渐清晰:是炮击。不是密集的轰炸,而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轰轰间隔不规则,但持续不断。那是前线在呼吸,在低吼,在提醒每一个靠近的人:这里不是巴黎,不是后方,这里是吞噬生命的机器仍在运转的地方。
艾琳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物理变化,而是一种状态的切换。就像机器切换齿轮,从低速档换到高速档。她的呼吸变浅,视线自动开始扫描周围环境:那片树林适合埋伏吗?那个小土坡提供射击视角吗?路边的沟渠有多深,能提供掩护吗?
巴黎留给她的那层脆弱的“常人”外壳,正在被每一步剥落。
她想起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眼神。但索菲错了。一切都在变。面包店可能被征用,面粉可能断供,炉火可能熄灭,甚至索菲本人不,她不去想那个。那是危险的思考,是会让人软弱、让人想掉头逃跑的思考。
她强迫自己回到当下:脚下的泥泞,背包的重量,远处炮火的闷响,周围士兵沉重的呼吸。
队伍在一个小路口停下。带路的中士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怀表。
“休息十分钟。喝水,吃点什么。接下来是最后三公里,直接进入圣尼古拉村外围阵地。”
士兵们散开到路边的相对干燥处,坐下,或靠在树上。艾琳没有坐下——坐下意味着要重新站起来,而她的腰伤会让那个动作变得痛苦。她靠着一棵白杨树,树干上有弹孔,树液从伤口渗出,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
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有金属和帆布的味道。
旁边的士兵开始吃东西。有人打开配给的饼干,咬下去时发出咔嚓声,碎屑掉进泥里。有人掰开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舔,像在品尝最后的甜蜜。
艾琳没有动索菲的面包。那些面包是储备,是紧急情况下的生命线。她取出配给的饼干,咬了一口。坚硬,干燥,几乎没有味道,除了面粉和一点点盐。她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
“嘿,你。”
艾琳抬头。是刚才在车厢里哭泣的年轻士兵。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
“这个给你。”年轻士兵说,声音还有些不稳,“我不太想吃。”
艾琳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未消,但表情里有种努力装出的坚强。他在试图建立某种联结,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孤独,或许只是因为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向地狱。
“为什么?”艾琳问。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一位老兵”年轻士兵词穷了,“你看上去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想也许你能告诉我。”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接过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还给他。“谢谢。”
年轻士兵接过,似乎松了口气。“我叫亨利。罗。第一次上前线。”
亨利点点头,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有什么建议吗?对于第一次?”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孩——他真的是个男孩,下巴上刚长出柔软的胡须,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让她想起很多人:想起刚入伍时的自己,想起露西尔,想起卡娜。他们都曾这样问过,以不同的方式,带着相同的恐惧。
“跟着老兵做。”艾琳说,重复了车厢里老兵的话,“让你挖战壕就挖战壕,让你趴着就别抬头。保持你的装备干燥,尤其是脚。战壕足比子弹杀死的人更多。”
亨利的表情凝固了。他消化着这些话的含义,脸色逐渐变白。然后他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艾琳看着手里的那一小块巧克力。廉价的可可脂代用品,在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软化。她把它放进嘴里。甜味扩散开来,人工的、粗糙的甜,但仍然是甜。
最廉价的东西,在特定环境下,可以变得无比珍贵。一块巧克力,一根香烟,一口干净的水,一分钟不受打扰的睡眠——这些在巴黎稀松平常的事物,在这里是生命的锚点,是继续存在的理由。
哨声响起。
“起来!继续前进!”
士兵们纷纷站起,拍掉身上的泥土,背上背包。动作比刚才更慢,更沉重。因为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三公里,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地方。
队伍再次移动。
最后这三公里是最艰难的。不是因为路况更糟——路况一直很糟——而是因为心理负担。就像走向刑场的最后一段路,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终点的距离。
炮声更清晰了。现在能分辨出不同类型:沉闷的重炮,尖锐的野战炮,还有隐约的机枪点射声——哒哒哒,短暂停顿,又是哒哒哒。那是前线的语言,是死亡在交谈。
景色也在变化。路两旁开始出现军事设施:带刺铁丝网的路障,简易了望塔,伪装网覆盖的炮兵阵地,还有一排排简陋的坟墓,木制十字架上用油漆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空气中有新的气味: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腐烂木材的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不安的气味。艾琳知道那是什么:尸体。不是新鲜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更刺鼻——而是被埋得太浅、或者根本没被掩埋、在泥土和雨水中缓慢分解的尸体。这种气味会渗透进土地,渗透进空气,渗透进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的记忆,永远无法洗掉。
队伍在一个检查站停下。这里是圣尼古拉村的外围防线,由沙袋、铁丝网和几个混凝土机枪碉堡组成。守卫的士兵看起来和艾琳他们一样疲惫,制服沾满泥浆,脸上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灰败。
带路的中士与守卫军官交接文件,简短交谈。艾琳听不见内容,但能从军官的手势和表情判断:前方情况“稳定”,意思是今天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有日常的骚扰和炮击。
文件检查完毕,铁丝网路障被移开。队伍通过。
然后,艾琳看见了。
圣尼古拉村。
一些建筑屹立着。那些用石头建造的、结构坚固的农舍,尽管墙壁布满弹孔,屋顶被掀开,但骨架还在。其中一栋,艾琳认得:那是布洛上尉设立临时指挥部的地方,另一边的农舍是她和卡娜、以及其他幸存者撤退回来后停留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硝烟、泥土和腐烂的气味。这是前线的空气,是她过去六个月呼吸的空气,是她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呼吸多久的空气。
巴黎的气味——面包、咖啡、索菲的肥皂——已经遥远得像个梦。
她往驻地走去。
每一步,军靴都陷进泥里。
每一步,都在确认:
我回来了。
不是回家。
是回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