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最后的烘焙(1 / 1)

天还没亮,艾琳就醒了。

这不是被惊醒——没有突然的心跳加速,没有猛然坐起后发现自己还在战壕里的恍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钟式的清醒。在前线,黎明前的时刻是最关键的:哨兵换岗,侦察兵出发,指挥官们趁着最后的黑暗确认进攻计划。身体记住了这个节奏,即使躺在巴黎一间面包店的阁楼里,它依然在凌晨四点准时醒来。

她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边索菲平稳的呼吸。索菲睡着了,但睡得不沉——艾琳能从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来。她的手臂轻轻搭在艾琳腰侧,不是拥抱,只是一种触碰,一种确认存在的连接。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宵禁尚未解除,街道寂静如墓园。但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不是人,是面团。索菲在睡前准备好了基础面团,用湿布盖着,放在温度相对恒定的角落。现在,那些由面粉、水、老酵种和一点点盐组成的混合物正在缓慢苏醒,酵母菌分解糖分,产生二氧化碳,面团在黑暗中悄悄膨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气泡声。

艾琳轻轻挪开索菲的手臂,起身。动作缓慢,避免床垫发出声响。但索菲还是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熟。

“时间到了?”索菲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清醒。

“还早。”艾琳说,“你可以再睡会儿。”

索菲坐起来,在昏暗中摇了摇头。“今天不睡了。”

她们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穿衣。艾琳穿上旧工作服——索菲给她找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口磨损,但干净。索菲则穿上那件她每天穿的面包师围裙,深蓝色,前襟沾着洗不掉的淡黄色面粉渍。

下楼时,厨房里一片昏暗。索菲点燃一盏煤油灯,放在工作台中央。暖黄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木制台面纹理分明,上面散落着几袋面粉,几个陶碗,一把铜秤,还有那个盖着湿布的发酵盆。

埃托瓦勒从它的小篮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喵”了一声,然后决定继续睡。

“从哪一步开始?”艾琳问。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索菲看着她。“你想做哪一种?”

艾琳思考了几秒钟。在前线,面包是配给品:硬得像砖头的长棍,需要泡在水或汤里才能咬动;或者更糟的是饼干,粗糙、干燥、充满碎屑,吃的时候得小心别被碎屑呛到气管。那些面包只是热量来源,不是食物。

“完整的流程。”她说,“从称量开始。”

索菲点点头,走到面粉袋旁。“今天我们用全麦粉。战时配给,没有精白粉了。但全麦粉更香,更有营养。”

她打开袋子,面粉特有的干燥气味飘散出来——不是前线那种霉变、受潮的面粉味,而是新鲜的、带着谷物本身甜香的干净气味。艾琳深吸一口气,让这气味充满肺部。这是安全的气味,是后方、家园、日常生活的气味。

索菲递给她铜秤。“你来称。”

艾琳接过。这是一把老式天平秤,铜制的托盘已经氧化发暗,刻度却依然清晰。她放上砝码——索菲报出重量:一千克全麦粉。然后她开始舀面粉,动作起初有些生硬,像在操作一件她不熟悉的武器。但很快,记忆回来了:小时候在家乡南特,母亲教她做面包时,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称量。

面粉落入托盘,扬起细微的尘埃。艾琳眯起眼睛,看着天平逐渐平衡。指针停在正中,不偏不倚。

“好了。”她说。

“现在水。”索菲递给她一个陶罐,“温水。不能太热,会把酵母烫死。也不能太冷,发酵会太慢。”

艾琳用手试探水温——这是索菲教她的方法:手肘内侧的皮肤最敏感。水温略高于体温,温暖但不烫手。她点点头,开始往面粉中央倒水,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画圈搅拌。这是第一步:形成面絮。

面粉遇水,开始变化。干燥的颗粒粘结成团,又散开,形成大小不一的絮状物。艾琳的手指在混合物中移动,感受着质地从松散到逐渐粘稠的变化。这个触感让她想起一些别的东西:战壕里的泥,雨水和泥土混合后的粘稠度,还有血浸透泥土后的那种诡异光滑感。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联想推开。

“现在老酵种。”索菲递给她一个小陶碗,里面是昨天分出来的那半块酵种。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灰白色的面团,表面有细密的气孔,闻起来是健康的酸味。但艾琳知道,这东西代表着生命——微生物的生命,一代代面包师传承的生命,跨越时间和空间依然存续的生命。

她把酵种加入面絮中,开始用手揉。

起初,一切都很混乱。

面粉、水、酵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团粘稠、不成形、粘满手的东西。艾琳的指尖陷进去,再拔出来时带起粘丝。她本能地皱眉。

“加一点干粉。”索菲轻声说,在她手边撒了一小撮面粉。

艾琳把面团转移到撒了薄粉的台面上,开始揉。

索菲没有亲自示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因为这不是教学,而是一种仪式,一种艾琳需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去重新学习的语言。

起初,艾琳用蛮力。手掌根用力下压,向前推,像在挖掘战壕,或者像在制服一个敌人。面团抵抗,回弹,粘在台面上。她加更多干粉,更用力地压。

“慢一点。”索菲说,“面团需要时间接受水。就像人需要时间接受改变。”

艾琳的动作停顿。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是推,而是折叠。手掌轻轻将面团边缘提起,折叠到中央,轻轻按压。旋转九十度,重复。

折叠,按压,旋转。

折叠,按压,旋转。

节奏出来了。不再是战斗,而是一种对话。面团开始变化:从松散到逐渐紧实,从粘手到光滑,从死气沉沉到开始有弹性。艾琳能感觉到面筋在形成——那些小麦蛋白分子在揉搓中展开、连接,形成网状结构。这个结构将包裹住酵母产生的气体,让面包在烘烤时膨胀,形成松软的内部组织。

她揉了很久。索菲没有提醒她时间,只是在一旁准备其他东西:清洗用具,整理烤盘,检查炉火。厨房里只有揉面的声音:手掌与面团接触的闷响,面团与台面分离时轻微的撕拉声,艾琳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汗水从艾琳的额头渗出。揉面是体力活,需要手臂、肩膀、背部的协调用力。她的腰伤开始发出隐痛——不是剧痛,而是提醒:这里有一道伤口,一道连接着她与另一个世界的伤口。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正在找回某种东西。

揉面是重复的,是单调的,是需要耐心的。但这恰恰是它的意义:在重复中,思维可以放空;在单调中,情绪可以沉淀;在耐心等待中,时间变得有形。这与前线的时间感截然相反——前线的时间是破碎的,是被炮击、进攻、死亡切割成不连贯碎片的。而揉面的时间是连续的,是流向明确的一条河。

终于,面团达到了那个点:表面光滑如婴儿肌肤,弹性恰到好处,手指按下后会缓慢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后逐渐消失。

艾琳停下来,看着这团她亲手创造的东西。它现在是一个整体,有自己的形状、质地、温度。它活着。

“好了。”索菲走到她身边,用手背轻触面团表面,“完美。”

两个字,简单,但在艾琳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完美。在前线,没有什么是完美的。防御工事总是不够坚固,计划总是出错,死亡总是不期而至。但在这里,在这个清晨的面包店厨房里,一个面团可以“完美”。

索菲拿来发酵盆,抹上薄薄一层油。艾琳把面团放进去,轻轻整理成圆形。然后用湿布盖上,放在最温暖的角落——炉灶旁边,那里有昨夜炉火的余温。

“现在等待。”索菲说,“第一次发酵。大约两小时。”

在面包店里,两小时是面团发酵所需的确切时间。不多不少。

她们没有干等。索菲开始准备今天的常规烘焙——店里还需要正常营业,至少在今天上午。艾琳帮她称量其他材料,准备烤盘,给炉灶添柴。

工作间隙,艾琳会走到发酵盆旁,掀开湿布一角观察。面团在缓慢膨胀,像呼吸一样。表面出现细密的气孔,整体体积增大了约三分之一。这是生命过程的最直接证明:看不见的微生物在分解、代谢、繁殖,产生气体,改变物质的形态。

“它活着。”艾琳轻声说。

“一直活着。”索菲在她身后说,“从我的曾祖母开始,这块老酵种里的某些菌株就活着。经历过战争、饥荒、迁徙。只要有人喂它面粉和水,它就会一直活下去。”

艾琳想起那个小铁盒,那个她带到前线又带回来的铁盒。里面的酵种还活着。那意味着索菲的生命——或者说,索菲所代表的那种坚韧、日常、持续的生命——以微生物的形式,陪伴她经历了阿图瓦的地狱,马恩河的泥泞,圣尼古拉的溃退。

“我想做点别的。”艾琳忽然说,“不是普通面包。”

索菲看着她。

“行军面包。”艾琳说,“或者说是生存面包。更耐储存,更高热量,更便于携带。”

索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艾琳在为她自己重返前线准备干粮,也在为索菲可能面临的更艰难时期做准备——如果战争延长,如果物资进一步短缺,如果巴黎也不再安全。

“配方?”索菲问,语气平静。

艾琳走到工作台边,用手指在撒了薄粉的台面上画起来——这是她在前线学会的习惯,没有纸笔时就用手指在泥土或木头上画草图。

“基础还是面粉和水。但需要加入脂肪——猪油或者黄油,如果还有的话。增加热量,也延长保存期。还要糖——不是白糖,那个太奢侈了。可以用蜂蜜,或者糖浆,或者煮过的水果干。提供快速能量。”

她的手指移动,画出成分比例。“盐要多一点,不是调味,是防腐。还可以加一些压碎的坚果,如果找得到的话。或者燕麦片,增加纤维和饱腹感。”

索菲仔细看着那些无形的数字和比例。“口感会很硬。”

“必须硬。”艾琳说,“要能承受背包里的挤压,要能防潮。在前线,面包经常被雨水浸湿,或者被背包里的其他东西压碎。我们需要的是砖块。能吃下去的砖块。”

她停顿,思考。“但也不能硬到崩掉牙齿。所以需要平衡:烘烤时间更长,温度更低,让内部完全干燥。然后密封保存,最好用油纸,外面再加一层布。”

索菲点点头。她走到储藏室,开始翻找材料。战时物资紧缺,但面包师总有办法储备一些东西:一小罐去年秋天的蜂蜜,一块用盐腌着的猪油,一些晒干的苹果片,一小袋燕麦片。

她们开始制作。艾琳称量,索菲处理材料——将猪油切碎,将苹果干剪成小块,将燕麦片略微烘烤出香味。然后混合:全麦粉、燕麦片、猪油碎、苹果干、蜂蜜、水、盐。比例按照艾琳的记忆调整:她在前线吃过各种版本的“耐久面包”,记得哪些配方相对能入口,哪些完全无法下咽。

这次的面团完全不同。它更干,更硬,几乎无法揉捏。艾琳需要全身重量压上去,才能让材料勉强结合。这不是对话,这是命令——她在强迫这些成分形成一种能在极端条件下生存的食物。

“需要醒发吗?”索菲问。

“短时间。三十分钟足够。”艾琳说,“不是为了发酵,是为了让水分均匀分布。”

等待的间隙,索菲开始准备另一批面团。这次是常规的乡村面包,但要小一些,形状更规整。

“这些给卡娜。”索菲说,没有看艾琳。

艾琳正在给行军面包面团分割成小块的手停顿了一下。“卡娜?”

“你说过她喜欢面包。”索菲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天气,“而且她照顾过你。在阿图瓦,她帮你处理伤口,在你昏迷时守着。”

艾琳记得。她腰间的蝎尾狮伤口,在最开始几天化脓发烧,是卡娜用有限的医疗知识——她父亲是机械修理工,也懂一些基础救护——帮她清洗、换药、降温。卡娜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但动作仔细。她还从自己的配给里省下一点糖,化在水里给艾琳补充能量。

“谢谢。”艾琳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谢我。”索菲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应该好好谢谢小卡娜。如果没有她,我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艾琳心上很重。它确认了一个事实:在战场上,生存往往依赖于这种微小的人际联结,一个士兵照顾另一个士兵,一个生命支撑另一个生命。卡娜救了她,就像她试图保护卡娜一样。这是战争中最残酷也最温柔的部分:在最非人的环境中,人性依然以最原始的方式闪现。

索菲为卡娜准备的面团已经完成第一次发酵。她开始分割、整型:做成小巧的圆形,表面割出十字花纹——这是传统乡村面包的做法,让面包在烘烤时有地方膨胀,不会开裂。

“她会喜欢的。”艾琳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小面团,轻声说。

“希望如此。”索菲说,“也希望她能平安。”

平安。又一个奢侈的词。

第一炉面包入炉时,天已经亮了。

宵禁解除,街道上开始有人声。但面包店今天上午不营业——索菲在门外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这是破例,但没有人会质疑。战争时期,每个人都有权有一点私人的时间,尤其是当家里有从前线归来的人时。

炉门关上,柴火在炉膛里燃烧,发出稳定的噼啪声。厨房里温度升高,混合着面粉、酵母和柴火的气息。埃托瓦勒终于睡醒,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走到炉边寻找温暖的位置。

艾琳和索菲并排坐在厨房的长凳上,面对着炉火。这是烘烤的等待时间——无法加速,无法跳过,只能等待。

“小时候,”索菲忽然开口,“我最喜欢这个时刻。面团在炉子里,我坐在外面,想象着它们正在发生的变化。水变成蒸汽,让面包膨胀;淀粉糊化,形成松软的内部;表面焦糖化,变成金黄色的脆壳。就像魔法。”

艾琳看着炉门缝隙透出的火光。“不是魔法。是化学反应和物理变化。酵母菌的厌氧呼吸产生二氧化碳和乙醇,面团中的面筋形成网状结构包裹气体,加热后气体膨胀”

她停住了。因为索菲在微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和的、理解的微笑。

“我知道。”索菲说,“你可以用所有科学术语解释它。但对我来说,它依然是魔法。因为无论你怎么解释,当炉门打开,面包出炉的那一刻,它依然是奇迹。从面粉和水,变成可以滋养生命的东西。这还不够神奇吗?”

艾琳沉默。她想起在索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解释一切的:用公式,用定理,用可重复的实验。她相信世界是可理解的,可预测的,可通过理性掌控的。然后战争来了。战争是不可理解的,不可预测的,理性在其中显得如此苍白。

但面包面包是可预测的。只要你遵循正确的步骤:称量、混合、揉面、发酵、烘烤,你就会得到面包。也许每一次都略有不同——室温、湿度、面粉批次都会影响结果——但大方向不会错。这是一种可以依赖的秩序。

“你说得对。”艾琳轻声说,“是奇迹。”

炉膛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落下。埃托瓦勒被惊动,耳朵竖起,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打盹。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艾琳看着炉火,想起了前线营地的篝火——不是这种安全的、室内的炉火,而是露天点燃的、用来取暖或加热食物的火。那些火总是很小,因为不能暴露位置;总是匆匆点燃又匆匆熄灭,因为随时可能转移或遭遇袭击。士兵们围着火堆,手伸向微弱的温暖,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望着火焰,却看着很远的地方。

“在想什么?”索菲问。

“火。”艾琳说,“不同的火。”

索菲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艾琳的手。艾琳的手因为揉面而温暖,指关节略有些红肿,掌心有新的薄茧覆盖在旧的厚茧上。

二十分钟后,第一炉面包出炉。

索菲戴上厚手套,打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气——那是烤熟的面粉、焦糖化的表皮、微微的烟熏味混合而成的气味,是人类最古老、最基础的食物香气。

她用长柄木铲取出面包,放在金属网架上冷却。六个乡村面包,圆润饱满,表皮是深深的金棕色,十字割口处爆裂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组织。它们在冷却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外壳在收缩,内部蒸汽在逃逸。

“等它们凉透。”索菲说,“但现在可以尝尝。”

她取来面包刀,切开其中一个面包。刀锋划过脆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内部展现在眼前:气孔细密均匀,组织有光泽,拉丝效果完美。这是成功的发酵、恰当的揉面、精准的烘烤共同作用的结果。

索菲切下一片,递给艾琳。然后又切下一片给自己。

她们站在厨房中央,就着清晨的光线,吃刚刚出炉的面包。

艾琳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柔软而有嚼劲,麦香浓郁,回味有淡淡的甜味和微酸——那是酵种的风味。温度还很高,烫嘴,但她不在乎。她慢慢咀嚼,让味道在口腔中充分释放。

这是她六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面包。不是因为它真的在技术上完美无缺——索菲说过,战时面粉质量下降,发酵时间也因为室温低而比平时长——而是因为它承载的意义:这是她亲手参与制作的面包,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和所爱的人一起,用充足的时间和专注制作的食物。

“好吃。”她说,声音因为口中满是食物而含糊。

索菲微笑,也吃着。“因为你揉了面。手的感觉会留在面团里。”

艾琳想起自己揉面时的用力,想起那种从战斗到对话的转变,想起手掌下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的触感。也许索菲说得对——手的记忆,力量的记忆,意图的记忆,会以某种方式传递给面团,再通过面包传递回来。

她们吃完了那片面包。没有黄油,没有果酱,什么都没有。就是单纯的面包,但足够了。

接下来是行军面包的烘烤。

艾琳把那些硬面团整形成扁平的砖块状,表面刷上薄薄一层盐水——这样烘烤后会形成更坚硬的保护层。然后放入烤盘,送入炉中。

这次烘烤温度更低,时间更长。目的是彻底干燥内部,让面包能保存数周甚至数月而不变质。在炉中,水分缓慢蒸发,糖和脂肪发生美拉德反应,形成深褐色外壳和特有的坚果香气。

等待时,索菲开始包装卡娜的面包。她用干净的布包裹每一个小圆面包,然后在外面再包一层油纸,防止受潮。一共六个,整齐地摞在一起。

“告诉她,一天一个,可以吃六天。”索菲说,“如果省着点,更久。”

艾琳点点头。她会告诉卡娜。她想象着卡娜收到这些面包时的表情——那个年轻的、依然试图在战争中保持乐观的女孩,看到来自后方的、专门为她准备的食物,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她会哭。也许她会笑。也许她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只在最艰难的时刻拿出来,像护身符一样。

行军面包出炉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像食物:深褐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像烧焦的砖块。但艾琳知道,这才是能在前线生存下来的食物。她用刀切开一个——需要用力,因为外壳极硬。内部是致密的、均匀的深色组织,几乎没有气孔,像压缩过的谷物块。

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坚硬,需要用力咀嚼。但味道不差:有全麦的香味,蜂蜜的微甜,苹果干的果酸,猪油带来的润泽感。最重要的是,它耐嚼——这意味着吃一小块就需要很长时间,能提供持久的饱腹感,也能让士兵在咀嚼时暂时忘记其他事情。

“合格。”艾琳说。

索菲也尝了一小块。她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很实在。”

“这是称赞。”艾琳说。

“我知道。”索菲微笑。

她们开始包装。行军面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然后放入艾琳的背包。一共十二块,足够她两周的额外补给——如果省着吃的话。还有索菲为她准备的其他东西:一罐猪油(珍贵的脂肪来源),一小袋盐,几块用糖煮过的果干。

卡娜的面包单独打包,放在背包侧袋,容易取用。

最后,是索菲为艾琳准备的:两个新鲜的乡村面包,用布包好。“这些你先吃。行军面包留着应急。”

艾琳接过,放入背包。现在,背包又变得沉重了——不是武器的重量,是食物的重量,是生存的重量,是爱的重量。

所有工作都完成了。厨房里还飘散着面包的香气,工作台上散落着面粉,炉火还在缓缓燃烧。但艾琳的行李已经收拾好,军装已经熨烫平整挂在门后,离火车出发还有六个小时。

她们坐在厨房长凳上,面对着已经冷却的面包架,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巴黎开始了一天的生活。马车车轮声,小贩叫卖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这座城市在继续运转,尽管昨天发生了元帅遇袭事件,尽管战争还在东方持续。生活必须继续,面包必须被制作和食用,孩子必须被送去学校,工作必须被完成。

“这炉火的温度,”索菲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炉膛里最后的余烬,“面团发酵的时间,还有这个味道它们不会变。”

她转向艾琳,眼神清澈而坚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记得这里有一些东西,是按照不变的节奏在继续的。面粉加水,加酵种,揉面,发酵,烘烤。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这个节奏不会因为前线的战报而改变,不会因为元帅的授勋或遇刺而改变。它就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按照它自己的时间在继续。”

艾琳看着她。索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坚韧,面粉还沾在她的鬓角,围裙的带子松了但她没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在战争中独自经营面包店的女人,这个收留了晕倒的陌生人、爱上了那个笨拙的学生、等待着从地狱归来的士兵的女人——她本身就是一种节奏,一种秩序,一种在混乱中依然坚持的日常性。

“我记得。”艾琳说。

她记得。她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面粉在手下的触感,记得面团逐渐变得光滑的过程,记得炉火的热度,记得面包出炉时的香气,记得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声音和眼神。

这些记忆不会阻止炮弹落下,不会让刺刀变钝,不会让战友死而复生。但它们会成为一些坐标。在意识的海洋中,一些可以抓住的岛屿。当她再次陷入泥泞、炮火和死亡时,她可以闭上眼睛,回到这个厨房,回到这个清晨,回到这炉面包的香气里。

这不是逃避。这是锚定。

白天剩下的时间过得缓慢而沉重。

艾琳检查了行李三次:确认药膏在侧袋,笔记用油布包好,面包妥善放置,戒指戴在小指上(她用一根细绳固定,防止滑脱)。索菲则继续面包店的工作——下午还是要营业的,生活还要继续。

顾客们来时,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昨天的袭击。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庆祝,而是忧虑、愤怒、困惑。人们窃窃私语,交换着未经证实的消息,猜测德国特务到底潜伏得多深,担忧巴黎是否还会安全。

索菲以一贯的温和应对:卖面包,收钱,找零,不多话。如果有人问起艾琳(“那位从前线回来的姑娘呢?”),她会简单回答“她在休息”,然后转移话题。

艾琳待在楼上。她收拾了阁楼,把床铺整理整齐,把窗户擦干净,把地板扫了一遍。这些动作没有实际意义——明天索菲会重新整理一切——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身体忙碌,让思维暂时停摆。

傍晚,面包店打烊。索菲做了简单的晚餐:蔬菜汤,中午剩下的面包,一点奶酪。她们安静地吃完。

然后,夜晚降临。

这是艾琳在巴黎的最后一夜。明天清晨,她将穿上军装,前往火车站,登上开往东方的列车,回到战壕、泥泞、炮火和死亡中去。

她们没有谈论离别。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没说的话永远说不出口。她们只是像过去几天一样,洗漱,换衣,上床。

但今夜不同。

黑暗中,艾琳转向索菲,伸出手。索菲也转向她。她们相拥,不是激情的拥抱,而是寻求庇护和给予庇护的拥抱。两个身体紧密贴合,心跳通过骨骼和皮肤传递,呼吸逐渐同步。

艾琳的脸埋在索菲的颈窝,闻着她皮肤上永远洗不掉的淡淡面粉味和肥皂味。这是家的气味,是安全的气味,是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御的地方。

“睡吧。”索菲轻声说,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艾琳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睡眠像一片薄冰,她漂浮在表面,随时可能醒来。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一会儿是巴黎面包店阁楼的黑暗,一会儿是阿图瓦战壕的黑暗;一会儿是索菲平稳的呼吸声,一会儿是远处炮火的闷响;一会儿是柔软床垫的触感,一会儿是泥泞地面的冰冷。

索菲一夜未眠。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当艾琳轻微抽搐时,当她的呼吸因警觉而屏住时,当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时。索菲没有叫醒她,只是更紧地拥抱,用体温和心跳告诉她:我在这里。你现在安全。

她把每一秒都当作最后一秒来记忆:艾琳头发的触感,她皮肤的温暖,她呼吸的节奏,她身上混合着肥皂、旧衣服和一丝隐约火药残存味的气息。这些细节将被储存,在接下来漫长而未知的分离中,成为她可以取用的记忆资源。

窗外的巴黎沉睡着。煤气灯在街道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巡逻队偶尔经过,脚步声整齐而遥远。这座城市对即将到来的又一次离别一无所知——就像它对成千上万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离别一无所知一样。

在城市的另一头,火车站已经准备好接收又一批士兵。在东方几百公里外,战壕里的人们正在等待黎明,等待下一轮炮击,下一次进攻,下一次死亡。

而在这个小小的面包店阁楼里,两个女人相拥着度过最后一夜。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哭泣,没有承诺“我一定会回来”。因为在那样的战争里,承诺是奢侈品,是负担,是可能无法兑现的债务。

她们只是存在。在这一刻,在这个房间里,在彼此的怀抱中。

时间无情地向前流淌。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转为深蓝,转为灰蓝。黎明正在靠近。

艾琳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索菲也睁着眼,看着她。

她们对视。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彼此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

“天亮了。”艾琳轻声说。

“嗯。”索菲说。

她们没有立刻起身。又躺了几分钟,享受最后的、静止的时光。

然后艾琳坐起来。索菲也坐起来。

没有言语。她们穿衣,下楼。厨房里,昨日的面包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埃托瓦勒在篮子里伸懒腰,然后走过来蹭艾琳的腿,发出呼噜声。

艾琳蹲下,最后一次抚摸它。“照顾好她。”她对小猫说,虽然知道它听不懂。

索菲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餐,但艾琳只喝了点水。“火车上有配给。”她说。

然后,时候到了。

艾琳穿上军装。粗糙的布料,熟悉的重量,各种口袋和搭扣。她对着厨房里一块模糊的镜子整理衣领,调整腰带——腰伤让她系腰带时动作有些僵硬。最后,她戴上军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一身与这个温暖厨房格格不入的灰蓝色制服。洛朗中士,不是学生艾琳,不是恋人艾琳,不是面包师学徒艾琳。

她转过身。索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整个海洋的悲伤。

背包已经背好。卡娜的面包在侧袋。老酵种铁盒在另一个口袋。药膏、笔记、个人物品都已就位。

她们走到店门口。索菲打开门,寒冷的晨风涌进来。

街道空荡荡的,天色是冬季黎明特有的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远处,第一班电车的铃声响起。

艾琳转身,看着索菲。她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我走了。”艾琳说。

“嗯。”索菲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因为那样可能会让离别变得无法承受。

她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回响,逐渐远去。

索菲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在街道拐角消失。然后她依然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这个即将醒来、却永远不会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个士兵从这里离开、返回地狱的城市。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索菲关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厨房里,炉火已经熄灭,工作台上还散落着昨天烘焙的痕迹。埃托瓦勒走过来,蹭她的腿,发出饥饿的喵呜声。

索菲低头看着小猫,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把它抱起来。

“该做面包了。”她对小猫说,声音平静得惊人。

她放下猫,走到工作台前。面粉袋还在那里,水罐还在那里,老酵种还在那个小陶碗里,还活着。

她开始称量面粉。动作精确,平稳,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窗外,巴黎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东方,火车汽笛长鸣,载着又一批士兵,驶向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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