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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裂痕与决择(1 / 1)

暴雨突至,海风裹挟着湿冷,穿透竹篙厝的缝隙,让人感到刺骨的凉意。这种凉意,不仅来自天气,更弥漫在林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自那日酒肆密会与郑军小旗官上门勒索之后,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便如同中国台湾冬季常见的阴霾,笼罩了这个刚刚站稳脚跟的家族。

林海生明显地沉默了许多。他常常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榕树下,或是在深夜的油灯下,对着那枚冰凉而沉重的竹制信符久久出神。眉头紧锁的沟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苏宛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却知此时任何宽慰都显苍白,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在无声中给予支持。

真正的风暴,在康熙十二年(1673年)的冬天,随着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传来,终于彻底降临。

消息最初是通过往来于海峡的走私商船带来的零碎传闻,很快,便由福清林老六派心腹冒险渡海送来的密信所证实——平西王吴三桂于云南举兵反清,“三藩之乱”爆发!一时间,天下震动,原本渐趋稳定的局势,再次被投入巨大的变量之中。

这消息对于孤悬海外的中国台湾,影响尤为剧烈。一直厉兵秣马、等待时机的郑经(郑成功已去世,其子郑经继位),认为这是“反清复明”的天赐良机,立刻在承天府(今台南)誓师,积极响应,并紧锣密鼓地筹备西征大陆,意图趁清廷忙于应付三藩之乱,夺回闽粤沿海故地。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首先需要的便是庞大的物资。一时间,整个中国台湾岛,特别是作为政治经济中心的承天府及附近的赤坎等地,气氛骤然紧张。郑氏政权的征敛变得前所未有的酷烈和急迫。粮草、船只、壮丁、银饷…一切可以被用于支持战争的人力和物力,都成了官府搜刮的目标。

这一日,一队身着郑军号衣、手持兵刃的官兵,在一名面色冷硬的守备军官带领下,径直闯入了林家的蔗园。彼时,林海生正与林怀远及几名老师傅在糖廍里查看新改进的熬糖灶火。

“哪位是林海生?”那守备军官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林海生心中咯噔一下,整了整衣衫,上前拱手:“小人便是。不知军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守备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海生,又看了看他身后规模不小的糖廍和远处连绵的蔗田,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红色官印的文书,朗声道:“奉延平王令旨!为筹备王师西征,匡复大明,特征调尔林家糖廍所存砂糖三百担,充作军资!另,征调尔家两百石粮米,牛车十驾,壮丁二十名!限五日之内,送至承天府指定仓廪!违令者,以资敌论处!”

三百担糖!两百石粮!十驾牛车!二十名壮丁!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林海生脸色瞬间煞白,连他身后的林怀远以及众伙计也都惊呆了。这几乎是林家目前所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流动储备和重要的生产资料!一旦被征走,糖廍将无原料开工,田地将无人耕种,家族的生机将瞬间陷入停滞!

“军…军爷!”林海生声音发颤,强忍着巨大的恐慌与愤怒,试图周旋,“这…这数目实在太大!小号家小业小,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凑齐啊!能否恳请军爷向上峰美言几句,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减免些许?小人情愿另奉‘助饷银’…”

“哼!”那守备军官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如刀,“林海生,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此乃王命,非同儿戏!西征大业,关乎国祚,岂容你等商贾斤斤计较,推三阻四?五日!就五日!少一两糖,一粒米,一个人,便休怪本官按律行事,抄没家产,锁拿问罪!”说完,根本不给林海生再辩解的机会,将文书粗暴地塞到他手中,带着兵丁扬长而去。

留下林家人,如同被冰水浇头,站在初冬的寒风中,浑身冰凉。糖廍里原本腾腾的热气,此刻也仿佛凝固了。

是夜,林家宅院的大门紧紧关闭。厅堂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林家最内核的成员齐聚于此:林海生、苏宛清、林怀远、林水生,以及两位在中国台湾招募的、最为信赖的老师傅。

林海生将那份征调文书放在桌子中央,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茫然的脸,声音沉缓而沙哑:“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郑家这道征调令,是要抽我林家的筋,扒我林家的皮。诸位,都说说吧,眼下这关,我们该如何过?”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最终,是性情最为耿直激烈的林水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打破了沉寂:“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不明摆着吗?郑家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三百担糖,两百石粮,还要人和车!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依我看,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他们不是要西征吗?好!咱们就暗中跟清…跟对岸连络,把郑家的布防、粮草囤积点都捅出去!让他们西征不成!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林海生都猛地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

“水生!慎言!”林怀远立刻出声制止,他眉头紧锁,语气虽急,却仍保持着冷静,“你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万一传出去,便是灭门之祸!况且,投靠清廷,就是出路吗?你别忘了迁界令!别忘了爷爷是怎么死的!清廷对我们沿海百姓,又何曾有过半分仁慈?他们如今许以重利,无非是利用我们,一旦鸟尽,必然弓藏!届时,我们在大陆无根无基,在中国台湾又成了万人唾弃的叛徒,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林水生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他自幼经历迁界之苦,颠沛流离,对安稳的渴望远超常人,也因而对再次打破眼前生活的威胁格外愤怒,“难道就乖乖地把咱们这么多年辛苦攒下的家业,全都拱手送给郑家,然后等着他们下次再来抽筋剥皮?怀远,你读的书多,你告诉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怀远没有直接反驳,他转向林海生,沉声道:“父亲,水生哥的愤怒,孩儿理解。郑氏此举,确是竭泽而渔,不得人心。但我们若因此便孤注一掷,投向清廷,风险实在太大,且…有违道义。郑氏虽苛虐,但终究名义上是汉家政权,收容过我等难民。孩儿以为,眼下…或许可尝试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林海生目光微动,看向这个日益显露出不凡见识的儿子。

“其一,对郑氏的征调,我们不能硬抗,但也不能全数满足。需立刻设法筹措,但可暗中联系其他同样被重税盘剥的商家、垦号,联名向郑氏衙门中某些与我们略有交情、或与此次主持征调的官员有隙的官吏陈情,诉说艰难,请求减免部分,或允许折银代输。同时,家中需立即将部分最紧要的物资、工匠、以及帐册契据,向山中或更隐蔽处转移,以防官府强行动手抄没。”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稍缓但依旧不服的林水生,继续道:“其二,对清廷…那条线,不能断,但绝不能轻易动用。我们可以通过那个赵先生,传递一些无关痛痒、或真伪难辨的消息,维持着这条若即若离的联系,让其觉得我们仍有利用价值,但又抓不住我们的实质把柄。如此,既不至于立刻激怒清廷,也为家族…留一条万一事不可为时的退路。但内核一点,绝不能提供任何可能直接导致郑军重大损失或影响战局的关键情报,此乃底线。我们要的,是在这两股巨力之间,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而非将自己彻底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

林怀远的策略,清淅而冷静,充满了现实的算计与审慎的权衡,既考虑了生存,也顾及了可能的道义风险。但这番“骑墙”之论,显然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怀远!你这就是书生之见,优柔寡断!”林水生激动地反驳,“两边讨好?到最后可能就是两边都不讨好!郑家要是发现我们暗中与清廷连络,会放过我们?清廷要是觉得我们首鼠两端,毫无诚意,又会如何对待我们?这根本就是走钢丝!太险了!”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林怀远平静地反问,目光直视林水生,“立刻举起反郑大旗,将全家性命和未来,全都押在清廷那尚未可知的承诺上?水生哥,赌性太大,非持家之道。”

“你…”

“够了!”

林海生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越来越激烈的争执。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何尝不知水生的愤怒与怀远的谨慎各有道理?他内心深处,对郑氏的腐败与压榨早已深恶痛绝,对清廷,则始终怀着迁界令带来的刻骨恐惧与不信任。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平潭面对刘通判逼迫时的绝境,但这一次,局势更加复杂,牵扯更广,赌注也更大——是整个家族的存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征调文书上,那鲜红的官印如同烧红的烙铁。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断后的沉静,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做出的、最为艰难的选择。

“怀远所言,老成谋国,是目前情形下,最稳妥…也最无奈之法。”他先定了调子,林水生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但林海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光是稳妥,不足以应对眼下这狂澜。”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郑氏西征,无论成败,中国台湾必将元气大伤,局势只会更加混乱。我们必须做更坏的打算,也要…设法在其中,为林家谋得一线生机,乃至…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目光转向林水生:“水生,你性子刚烈,勇武有馀,留在商号,难免因怒坏事。我意,你便依郑氏征调令,带领二十名族人伙计,应征入伍,添加郑军!”

“什么?!”林水生猛地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伯!你让我去给郑家卖命?去打那劳什子的西征?”

“不是卖命,是扎根!”林海生目光灼灼,“郑军之中,并非铁板一块。你进去,一可避过此次征调对家中人力之损,二可亲身了解郑军内部虚实、派系,三…若能在军中立足,甚至掌握些许权柄,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我林家在那里面,便多了一双眼睛,也多了一条路!这比你在此空自愤怒,要有用得多!”

林水生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白了林海生的意思,这是要他去做细作,去火中取栗!风险极大,但…若真能成,确实如林海生所言,是为家族开辟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蹊径。一股混合着冒险的兴奋与对未知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接着,林海生又看向林怀远:“怀远,你心思缜密,识文断字,与清廷那条线,便由你负责维持。记住,虚与委蛇,若即若离。可透露些郑氏横征暴敛、民心怨怼之情状,亦可适当抱怨我林家处境之艰难,以示诚意,但涉及军机要害,一概推说不知,或提供些过时、模糊之信息。尺度拿捏,至关重要,一切以保全家族为第一要义!”

最后,他看向苏宛清和两位老师傅:“家中产业,糖廍、蔗园、钱庄,由我亲自坐镇,宛清辅佐,两位老师傅鼎力相助。收缩开支,隐匿资产,稳住人心,做好…长期困守,乃至最坏情况下的撤离准备。”

这一番安排,可谓是煞费苦心,将家族的命运分散开来,试图在巨大的风险中,构建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既要应付眼前的危机,又要为不可知的未来布局。

林水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咬牙道:“好!大伯,我听你的!我就去那郑军营中走一遭!倒要看看,他们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林怀远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轻重。”

苏宛清眼中含泪,却坚定地握住了林海生的手。

决策已下,接下来的几日,林家上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压抑的气氛中高速运转起来。一方面,林海生亲自出面,带着重礼,四处奔走,拜访郑氏政权中那些收过林家好处、或与征粮官有矛盾的官吏,陈情、诉苦、行贿,竭力周旋,试图减轻征调的额度。另一方面,林怀远则指挥着心腹伙计,趁着夜色,将库房中最为精良的工具、部分金银、重要的帐册契约,以及那截炭化的“伏波号”龙骨,秘密装箱,由绝对可靠的疍民旧部运往更内陆、与林家交好的一个平埔族部落中暂时隐藏。

而林水生,则开始挑选同行的二十名青壮。这些人,多是林家宗族子弟或早年跟随林大福的老伙计后人,忠诚可靠。林水生对他们并未完全隐瞒实情,只是说得更加隐晦:“此去,是为林家寻一条出路,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但嘴巴要紧!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五日之期转眼即至。郑军方面,在林海生耗费了巨量银钱打点后,征调额度终于有所“通融”:砂糖减至两百五十担,粮米减至一百五十石,牛车八驾,壮丁二十名不变。这依然是足以让林家伤筋动骨的数目。

交割那天,场面凄惶。一袋袋凝聚着林家心血的砂糖、粮米被搬上牛车,林水生带着二十名青壮,在家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跟随着郑军的押运队伍,踏上了前往承天府军营的道路。林水生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宅院门口的林海生等人,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是夜,林家宅院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冷清。

林海生将林怀远叫到自己的书房。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檀木匣中,郑重地取出了那截炭化的“伏波号”龙骨。多年的摩挲,已让这块焦黑的木头表面变得异常光滑温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怀远,”林海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老而沉重,“这截龙骨,你收好。”

林怀远心中一颤,双手接过,只觉得那小小的木头,竟有千钧之重。

“它跟着你爷爷闯过风浪,跟着我经历过生死,也见证了我林家从平潭到福清,再从福清到这中国台湾的每一步艰难。”林海生凝视着龙骨,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惊涛骇浪与血泪交织的过往,“它提醒我们,船可能会沉,但驾驭船的精神不能灭。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我们林家能存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依附哪个强权,而是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于夹缝里审时度势,于绝境里坚守自家航向的那么一口气!水生的路,是你的路,还是为父我现在的路,都只是手段,是权宜之计。目的,只有一个——让林家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要把这‘海魂’,传下去!”

林怀远紧紧握着那截龙骨,感受着其上仿佛还残留着的先祖体温与海风咸味,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明悟涌上心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父亲,孩儿…记住了!船,最终得在自己手里!”

窗外,海风呜咽,掠过空旷的蔗田,带着凛冬的寒意,也仿佛预示着,一个更加动荡、更加考验人心与智慧的时代,已经来临。林家的命运之舟,再次被抛入了汹涌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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