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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暴试炼(1 / 1)

赤坎的雨季,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中如期而至。连绵的雨水敲打着竹篙厝的屋顶,汇聚成细流,沿着屋檐哗哗落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这雨水,不仅浸透了中国台湾的土地,也浸透了林家大宅里每一个人的心。自林水生带着二十名族中青壮应征入伍,已过去大半年光景。起初,还能通过一些隐秘渠道,断续收到他报平安或描述军中见闻的口信,但随着郑军西征步伐的加快,这些音频也变得越来越稀少,最终如同石沉大海。

林家宅院,因少了近二十名壮劳力,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清和空旷。蔗园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在勉强照料,进度迟缓;糖廍也因人手不足,只能维持一座灶火勉强开工,往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再。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郑氏政权为了支撑庞大的战争机器,对后方中国台湾的盘剥非但没有因西征大军带走部分压力而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各种名目的“助饷”、“捐输”、“摊派”接踵而至,如同永不停歇的秋雨,一点点侵蚀着林家本已因那次大征调而元气大伤的家底。

林海生仿佛在这半年里老了十岁。他鬓角的白发愈发明显,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依旧每日强打精神,处理着商号的大小事务,周旋于各级前来索贿的郑氏胥吏之间,但苏宛清和林怀远都敏锐地察觉到,他时常会在无人处用手按压着胸口,眉头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紧锁,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那是常年累月的忧思、积劳以及当年海上颠沛、迁界流亡时留下的暗疾,在这内外交困的压力下,终于猛烈地爆发出来。

康熙十三年的初秋,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过境后,林海生终于倒下了。那夜风狂雨骤,他坚持要去查看糖廍和仓库的受损情况,回来时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竟至呕出丝丝血沫,就此一病不起,卧床难起。

家庭的重担,连同林记商号那艘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船,毫无准备地、沉重地压在了年仅十九岁的林怀远肩上。

病榻前,林海生气息微弱,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担忧:“怀远…家…商家…守住…”

林怀远跪在床边,看着父亲蜡黄的面容,心中如同被巨石堵住,酸涩难言。他用力回握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父亲,您放心养病。家里有我,商号…也有我。孩儿…绝不会让林家倒下去!”

这一刻,那个在父辈羽翼下逐渐成长的青年,被迫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必须独自面对眼前这危机四伏的狂澜。

林怀远掌舵后的第一道难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内部的人心浮动。林海生病倒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很快便在伙计、佃户乃至一些有生意往来的客户间传开。一时间,各种猜疑、观望甚至幸灾乐祸的暗流开始涌动。有伙计担心林家这艘船要沉,开始暗中查找新的出路;有往日受过林家恩惠的佃户,在郑氏官吏的鼓动或威逼下,对地租缴纳开始推三阻四;甚至商号里两位负责具体事务的老师傅,也因为对林怀远能力的怀疑,而在执行指令时显得尤豫不决。

林怀远清淅地感受到了这种弥漫的不安。他知道,若不能迅速稳住内部,一切外部的应对策略都将是无根之木。他没有象其父那样依靠强硬的权威去压制,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柔和,却也更具魄力的方式。

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他将商号内所有管事、老师傅以及林家留在赤坎的内核族人,全部召集到了宅院的正厅。他站在父亲往常所站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忧虑、或审视、或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面孔。

“诸位叔伯,各位兄弟。”林怀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家父骤染沉疴,需安心静养。从今日起,林记商号内外一应事务,暂由我林怀远决断。”

他顿了顿,无视下方一些细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继续道:“我知道,有人担心我年轻,担不起这份家业;也有人觉得,如今时局艰难,郑氏盘剥无度,林家前景黯淡,在为自己另谋出路。这些,我都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想请诸位想一想,我们林家,是从何处而来?是从平潭的海难里挣扎出来的,是从迁界令的焦土中爬出来的,是穿越了九死一生的黑水沟,才在这中国台湾岛上,用血汗挣下了眼前这份基业!什么样的风浪我们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绝境我们没有闯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不过是又一场风雨罢了!家父在时,常教悔我,‘产业在手,心里不慌’。只要我们蔗园还在,糖廍还在,制糖的手艺还在,我们林家的根就还在!外头的风雨再大,只要我们自家人心齐,抱成团,就一定能撑过去!”

他随即宣布了几项紧急措施:第一,所有伙计、佃户,月钱、地租,一律照旧,绝不拖欠分文,以安人心。第二,收缩不必要的开支,集中所有资源,确保内核的蔗园管理和糖廍的维持运转。第三,立即激活之前与父亲商议过的、但尚未完全实施的资产隐匿计划。

“王师傅,”他看向负责糖廍技术的老师傅,“请您立刻挑选最得力的三五名工匠,带上最重要的几件工具和眼下最好的那批糖种,由阿旺带路,秘密转移到我们与山里‘塔克辛’部落约定好的那个地方。记住,人要可靠,行动要隐秘,万不可走漏风声!”

“李帐房,”他又转向那位跟随林家多年的老帐房,“将所有紧要的帐册、契约,尤其是与福清、福州方面的往来票据,全部整理封箱,与家中现有的部分浮财(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一同交由陈伯(一位忠诚的老疍民),由他设法经水路,送往澎湖旧部处暂存。”

他的指令清淅、果断,安排井井有条,甚至考虑到了父亲都未曾完全放心使用的平埔族关系和疍民旧部这条隐秘退路。这番表现,让原本还有些尤疑的老师和管事们,眼中渐渐露出了信服之色。这位少东家,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只知读书的文弱书生,其心思之缜密,决断之果敢,隐隐已有乃父之风,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更为开阔和灵活。

内部的人心,暂时被林怀远以情、理、利相结合的方式,初步稳定了下来。但外部的压力,却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缓。

郑氏西征大军虽已开拔,但留守中国台湾的官僚系统,为了向远在前线的郑经显示其“恪尽职守”,同时也为了中饱私囊,对岛内剩馀百姓的压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负责赤坎地区治安和征敛的官员,换成了一个姓冯的参军,此人比之前的王旗官更为贪婪,手段也更加强硬。

这一日,冯参军亲自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兵丁,闯入了林家糖廍。彼时,糖廍里只有一座灶火在勉强维持生产,显得颇为冷清。

“林怀远呢?叫他出来见我!”冯参军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斜睨着闻讯匆匆赶来的林怀远。

“冯参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怀远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

“哼,林海生病了,你这毛头小子掌家?”冯参军上下打量着林怀远,语气充满了轻篾,“本官今日来,是传达上峰指令!西征大军进展顺利,然粮饷消耗巨大。尔林家商号,需再‘乐捐’白银五百两,助饷王师!限三日之内交齐!”

五百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几乎相当于林家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

林怀远心中怒火升腾,但他知道,此时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徨恐:“冯参军明鉴!并非小民不愿报效,实在是…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前次大征调,我林家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家父病重,每日用药开销甚巨,糖廍也因人手不足,产量大减…这五百两之数,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能否请参军大人体恤下情,减免些许?小民情愿将库中现存之五十担砂糖,悉数捐出,聊表心意…”

“五十担糖?”冯参军嗤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林怀远!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吗?西征大业,关乎国本,尔等商贾,受国恩庇佑,理当倾囊相助!五百两,一分也不能少!若三日后见不到银子,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查封你这糖廍,以资军需!”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掠夺。

林怀远知道,单纯的求饶和诉苦已经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换了一种神色,带着几分商贾的精明与试探:“冯参军息怒。并非小民不愿出力,实在是…家底已空。不过…小民倒是听闻一事,或许…或许可与参军大人商议?”

“哦?何事?”冯参军眯起了眼睛。

“小民听说,参军大人与承天府负责此次全岛助饷事宜的陈户官,似乎…似乎有些小小的不睦?”林怀远的声音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冯参军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怀远:“你从哪里听来的?”

“参军大人不必追问来源。”林怀远镇定自若,“小民只是觉得,若我林家此番倾家荡产,凑足这五百两,最终功劳,恐怕大半也要记在陈户官头上,与参军大人您…似乎益处不大。但若…若参军大人能体谅我林家艰难,将此数目,稍稍降低一些,比如…降至三百两。那么,这三百两,小民不仅三日内必定奉上,而且…其中一百两,可以‘私下’感念参军大人您的‘照拂’之情。同时,小民还可连络赤坎其他几家同样被摊派重额的商家,让他们也‘感念’参军大人您的恩德,各自奉上‘心意’。如此,大人您既完成了上峰大部分指令,又得了实惠,更在赤坎商贾间树立了威望,岂不是…三全其美?总好过,将我等逼至绝境,颗粒无收,最终功劳还都让那陈户官得了去,您说呢?”

这一番话,可谓是胆大包天!不仅点破了冯参军与上司的矛盾,更提出了一个行贿、分润、并且帮其笼络人心、对抗政敌的方案。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商贾应对盘剥的范畴,带上了官场算计和权力博弈的色彩。

冯参军死死地盯着林怀远,似乎想从他年轻的脸庞上看出些什么。他确实与陈户官不和,也确实想借机捞取更多好处并打击对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林家少主,竟有如此胆量和心机,将他的心思摸得这般透彻!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糖廍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许久,冯参军脸上阴冷的神色渐渐缓和,甚至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端起旁边伙计奉上的、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林贤侄…倒是灵俐得很。三百两…三日…也罢,看在你还算懂事的份上,本官就替你担些干系!就三百两!三日后,若见不到银子,后果自负!至于其他几家…你知道该怎么做。”

“参军大人放心!小民明白!必定办得妥妥当当!”林怀远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与虎谋皮。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保住家业、争取喘息之机的办法。

送走冯参军,林怀远立刻着手行动。他一方面让帐房想尽办法凑集三百两银子,一方面亲自出面,秘密拜访了赤坎另外几家被摊派了重额、怨声载道的商家。他没有透露与冯参军的交易细节,只是以林家牵头,提议大家联合起来,共同向冯参军陈情,并表示林家愿意承担大部分“打点”费用,只求大家统一口径,共同施压。

这几家商家早已不堪重负,见林家少主愿意出面扛事,自然乐见其成。在林怀远的巧妙斡旋和银钱开道下,冯参军果然“体恤民艰”,将几家商家的摊派额度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核减”。一时间,冯参军在赤坎商贾间,竟意外地获得了些许“通情达理”的名声,而林怀远,也凭借此事,在这些商家中初步创建了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

然而,就在林怀远刚刚稳住赤坎的局面,还没来得及喘息之际,一个更大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从海上载来。

一艘隶属于林家、冒险前往吕宋贸易的商船“定远号”(原林家大福船修缮后改名),在归航途中,因避让郑军与清军在福建沿海爆发的一场激烈海战,误入风暴区,又遭遇凶悍海盗的联合袭击,最终船毁人亡,仅有数名水性极佳的船员抱住破碎的船板,侥幸生还,漂回中国台湾。

消息传到林家时,林怀远正在给病榻上的父亲喂药。他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苏宛清闻讯赶来,听到这消息,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定远号”上,不仅载着林家此次贸易的全部收获——价值近千两白银的南洋香料、苏木和银币,更载着十馀名林家精心培养的船员、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以及林家试图维系南洋贸易线的全部希望!

巨大的损失,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林家,彻底陷入了绝境。库房几乎为空,最重要的贸易船只损失,精锐人手折损,未来的财路几乎断绝。

病榻上的林海生听到这个消息,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林怀远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眩晕,指挥着下人清理、安抚母亲。他独自一人,走到宅院后方的仓库区。那里,原本堆满货物、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笨重、不值钱的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凄凉的影子。

海风从敞开的库门吹入,带着咸腥和凉意。林怀远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微微颤斗着。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父亲病重,家族危殆,内外交困,如今又遭此巨创…沉重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起来。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截时刻贴身携带的、温润的炭化龙骨。

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祖父、父亲,以及海石叔他们那一代人,在更艰苦的岁月里,与风浪搏斗、与命运抗争的不屈意志。

“船可能会沉…但精神不能灭…”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紧紧握住龙骨,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不能倒…林家不能倒在我手里…”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与疲惫,整理了一下衣衫,重新挺直了脊梁。目光再次投向库房之外,那阴霾笼罩、却依然广阔的天空与海洋。

风暴的试炼,远未结束。而林家的新一代掌舵人,在这场几乎将他击垮的惊涛骇浪中,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淬炼与蜕变。他知道,未来的路,将更加艰难,但他必须,也只能,迎难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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