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扎根(1 / 1)

康熙五年,夏末秋初。当中国台湾岛那青翠欲滴、层峦叠嶂的海岸线由模糊的远景化为触手可及的实体时,“伏波号”和“定远号”上所有劫后馀生的人,都涌到船舷边,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与大陆沿海截然不同的、更加浓郁湿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海水、泥土和某种未知花果的馥郁芬芳。历经黑水沟的生死考验,脚踏陆地的坚实感,让许多人几乎要跪下来亲吻这片陌生的土壤。

在陈头领事先安排好的接应下,船队在赤坎(今台南安平)以北一处相对隐蔽、水势平缓的港湾下了锚。码头上,早已等侯着一些皮肤黝黑、穿着短褂或甚至赤膊的汉人移民,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从大陆跨海而来的新面孔,目光中有审视,也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了然。

陈头领亲自来到码头迎接,他看到林海生等人安全抵达,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但目光扫过明显减员的船队和人们脸上尚未散尽的惊悸时,也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林东家,一路辛苦了!能平安抵达,便是天大的幸事!”陈头领拱手道,他的官话带着浓厚的闽南口音。

林海生深深一揖:“全赖陈头领照应,及麾下弟兄们舍命相搏,林某与族人才得以踏上这片土地。大恩不言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头领爽朗地拍拍他肩膀,“来了就好!地方我已经给你们看好了,就在这后头不远,靠近新港溪(今盐水溪)的一处坡地,地势高,取水方便,离赤坎街市也近。”

(赤坎的新家:竹篙厝与拓荒)

跟随着陈头领,林家众人踏上了中国台湾的土地。脚下是松软湿润的冲积土壤,远比西山坳的红壤肥沃。放眼望去,近处是茂密的竹林、棕榈树和不知名的阔叶灌木,远处是连绵的、覆盖着原始森林的山峦。气候湿热,虽已入秋,阳光依旧炙烈,没走多远,众人便已汗流浃背。

分配给林家的地块,位于一片缓坡之上,背靠一小片丘陵,面朝蜿蜒的新港溪,确实是个理想的位置。但所谓的“理想”,也只是相对而言。这里完全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地,藤蔓纠缠,灌木丛生,蚊虫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湿土的气息。

安家的第一步,是解决栖身之所。与平潭的石厝、西山坳的茅草棚不同,在中国台湾,最常见的民居是竹篙厝。这是一种适应热带气候的建筑,以粗壮的毛竹为柱为梁,用劈开的竹片编成墙壁,再糊上泥巴,屋顶则复盖厚厚的茅草或棕榈叶,通风透气,又能抵御台风和暴雨。

砍竹、运竹、搭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好在林家队伍中不乏能工巧匠,也有的是力气。男人们挥舞着带来的斧头、柴刀,在本地雇请的少数平埔族向导(通过陈头领关系找来,沉默寡言,但熟悉本地植物和地形)的指点下,砍伐合适的竹子。女人们则负责处理茅草,编织竹墙,准备食物。孩子们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好奇地张望,或者在溪边玩耍,他们对这片新奇的土地充满了探索欲。

林海生和苏宛清也投入了繁重的劳动。林海生带头挥汗如雨地夯实地基,苏宛清则组织女眷们生火做饭,用带来的糙米和本地容易获取的番薯、野菜熬煮大锅粥,还要负责照顾伤员和安抚受惊的孩子。远哥儿似乎很快适应了环境,拿着小木棍在空地上模仿大人盖房子,静姝则对飞舞的蝴蝶和从未见过的昆虫产生了兴趣。

搭建竹篙厝的过程,也是学习适应新环境的过程。他们学会了识别哪些竹子更坚韧耐用,知道了哪种茅草防水性更好,也初次领教了中国台湾雷阵雨的骤来骤去,以及夜晚更加猖獗的蚊蚋。生活条件极其简陋,但一种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顽强生命力,开始在这片坡地上萌发。

与此同时,开垦田地也在同步进行。肥沃的土地下,是盘根错节的草根和树根,开垦的难度不亚于西山坳。但他们带来了大陆的铁犁和锄头,这在中国台湾是紧俏货。他们规划出水田,准备种植带来的稻种;也开辟旱地,试种带来的菜籽,并学着本地人的样子,在田边地头插下甘蔗苗——这是中国台湾此时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

(“林记商号”重生与三角贸易)

安顿家小、搭建住所的同时,林海生丝毫没有放松对商业的谋划。生存离不开银钱,发展更需要资本。抵达赤坎不到半个月,就在赤坎街市(当时已初具规模,主要是汉人商户)一间租来的、狭小的铺面里,“林记商号”的招牌再次挂了起来。招牌是旧的,从大陆带来,边角有些磨损,却承载着林家不屈的商魂。

重新开张的“林记商号”,面对的是一片与大陆截然不同的商业蓝海,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商业格局与机遇:

此时的中国台湾,处于郑氏政权统治下,是一个以军管和农业拓垦为主的社会。商业活动主要集中在几个港口和屯垦区附近,规模不大,但须求旺盛。

物资匮乏:由于迁界令和清廷封锁,来自大陆的手工业品、日用百货、书籍、药材等极其短缺,价格高昂。

特产输出:中国台湾本地盛产蔗糖、鹿皮(大量捕猎野生鹿群)、硫磺(北部火山地区)、稻米(部分局域已有馀粮),这些是重要的出口物资。

贸易对象:主要贸易对象仍是大陆(走私)、日本(郑氏与日本关系密切,贸易频繁)以及南洋部分地区(荷兰人退出后,贸易信道逐步恢复)。

郑氏管控:郑氏政权对贸易,尤其是战略物资和对外贸易,管控严格,设有“户官”管理,并征收重税。但同时,其军政系统内部也存在大量的须求和私下交易的空间。

林海生迅速抓住了内核矛盾:大陆紧缺物资与中国台湾特产输出之间的巨大利润空间。他决心重启并拓展林家的海上生命线,但策略必须调整。

他派林水生负责打通与大陆的隐秘渠道。这并非易事。迁界令下,沿海巡查严密。林水生再次动用了疍民网络和苏家在内陆残存的关系,选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利用熟悉水道的小船,进行小批量、高频率的走私活动。从大陆偷偷运出的,主要是生丝、精美瓷器、特定药材(如人参、当归)、书籍和上等布料。这些货物在赤坎街市一露面,往往就被等侯多时的商人或郑氏军官家眷高价买走。

同时,他利用老陈船长在澎湖和中国台湾创建起来的关系,以及陈头领在本地军政系统的人脉,开始大规模收购中国台湾特产。蔗糖是重中之重,他甚至在规划将来创建自己的小型糖廍(土法制糖作坊)。鹿皮则主要销往日本,那里对鹿皮须求极大。硫磺属于战略物资,交易风险高,但他也通过陈头领,与负责此事的郑氏下级军官搭上了线,进行极其谨慎的小宗交易。

“林记商号”的三角贸易雏形逐渐清淅:

资金与信息枢钮:赤坎的“林记商号”成为资金结算、信息汇集和物资调配的中心。

为了站稳脚跟,林海生深知“财散人聚”的道理。他定期向陈头领及其上司“孝敬”,也为过往的郑氏水师军官提供“方便”,用金钱和物资换取保护伞和商业便利。这种官商勾结的模式让他感到熟悉又厌恶,但在这片新的土地上,这是快速立足的必要代价。

(冲突与融合:汉番之间)

拓荒垦殖,不可避免地触及了原住民——当地称为“土番”或“平埔族”(此处主要指西拉雅族)的利益。林家分配到的土地,按照汉人的观念是“无主荒地”,但在平埔族人看来,可能是他们传统的猎场或采集地。

冲突初现端倪。先是林家圈起来准备养鸡鸭的篱笆被人夜间推倒;接着,有族人发现在溪边设置的捕鱼篓被破坏;偶尔,还能在树林边缘看到一些赤裸上身、纹面、手持弓矢和标枪的平埔族猎人,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些闯入者,目光并不友善。族人们开始感到不安,尤其是女眷,不敢轻易远离聚居点。

林海生吸取了在大陆的教训,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在这种陌生环境下,硬碰硬只会带来灾难。他严禁族人主动挑衅或与之发生冲突。

他尝试通过贸易进行沟通。让林水生带着一些铁制小刀、针线、鲜艳的布匹和食盐,在陈头领安排的通事(翻译)陪同下,主动前往附近的平埔族社(村落)进行接触。

起初,对方戒备心很强。但当他们看到那些闪亮的铁器和雪白的盐巴时,目光中露出了渴望。经过通事反复沟通,对方头目(通常称为“长老”或“力田”)才勉强同意进行以物易物。林家用铁器、布匹和盐,换回了平埔族人猎获的鹿肉、山羌肉、以及一些本地特产的草药和藤编器物。

贸易,这最古老的外交方式,逐渐打开了一丝缝隙。虽然彼此信任依然薄弱,语言不通,文化隔阂巨大,但至少不再是单纯的敌对。林海生还让族人在开垦时,有意保留一些平埔族人可能用于采集果实的树木,并严格约束族人,不得破坏他们视为神圣的某些地点(如特定的树林或巨石)。

与此同时,他们也接触到了少数因各种原因留在此地的荷兰混血后代或曾为荷兰东印度公司服务过的汉人通译。从他们口中,林海生了解到一些荷兰人统治时期的情况,以及一些简单的西方知识,比如利用水准仪进行土地初步测量,或者一些基于观察的、对热带疾病的粗浅认知(虽然此时西医并不发达,但一些卫生习惯和隔离观念有其价值)。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帮助林家一点点构建起对这片新土地更全面的认知。

(第二代的教育与扎根的愿景)

生活稍稍安定下来后,林海生最关心的,便是子女的教育问题。他深知,家族的延续,不仅在于血脉,更在于文化和能力的传承。

在竹篙厝旁,他特意让人搭建了一间稍大些的竹屋,作为孩子们读书习字的地方。先生暂时请不到,他便亲自上阵,有时苏宛清也来帮忙。他教儿子林怀远认《三字经》、《千字文》,写毛笔字,给他讲四书五经里的道理,希望他知书达理,明白忠孝节义。

“爹,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些?又不能当饭吃。”年幼的远哥儿有时会不解。

林海生耐心解释:“识字明理,是人的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将来无论学什么,做什么,才能走得正,行得远。”

但他绝不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只会死读书的酸儒。他让远哥儿在课馀时间,跟着老船匠学习辨认木材、了解船体结构;跟着老农学习观察节气、辨别土壤;甚至带他一起去赤坎街市,看他如何与人谈生意,如何处理纠纷。

“你要记住,”林海生时常告诫儿子,“我们林家,起于微末,靠的是胆识、是实干、是能上得了船,也下得了地。在这中国台湾,机会多,风险也多,你要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读圣贤书,也要懂经济事,更要能吃苦耐劳。”

他对女儿的期望则不同,主要让苏宛清教导她女红、持家,但也允许她在旁边听哥哥读书,希望她至少能识字算数,明事理。

林海生站在自家竹篙厝前,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田舍,听着溪水潺潺,看着远处苍翠的山林。这里,不再是临时栖身的流亡地,而是他们亲手创建、准备长期经营的家。尽管困难重重,冲突潜藏,未来莫测,但一种“扎根”的实感,开始取代漂泊无依的徨恐。他清楚,这只是开始,在中国台湾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相信,只要家族同心,运用智慧,坚韧不拔,林家的根,一定能在这片充满生机与挑战的新土地上,越扎越深。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某一天,这片坡地上会升起真正的炊烟,田野里会翻滚着金色的稻浪,而“林记商号”的旗帜,或许能在这片海外的新天地里,飘扬得更加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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