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水(1 / 1)

康熙五年,春夏之交。东南风开始渐起,吹拂着福清沿海那片隐秘的、遍布礁石的湾澳,带来大洋深处湿润而陌生的气息。这里,即将成为林家命运新的转折点。

连日来的秘密行进,首批迁徙的百馀人终于抵达了这处与澎湖船队约定的汇合点。过程充满了紧张与压抑,如同在刀锋边缘行走。依靠周师爷提供的有限“窗口”时间和疍民向导的引领,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官道,穿越荒僻的山岭和海岸,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当看到那几艘熟悉的船影,如同巨兽般静静泊在晨雾缭绕的澳口时,许多人几乎要虚脱倒地,但更多的是一种逃离牢笼般的、混杂着恐惧的激动。

“伏波号”、“定远号”以及另外两条略小些的辅助船“海鸥号”和“顺风号”,已经在此等侯多时。船身经过加固,帆缆显得陈旧却结实。老陈船长站在“伏波号”的船头,他比几年前更加苍老瘦削,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看到林海生等人安全抵达,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没有时间寒喧,登船过程迅速而有序。老弱妇孺被优先安置在相对平稳的“伏波号”和“定远号”舱内,青壮和货物则分散到各船。林海生将苏宛清和两个孩子安顿在“伏波号”一个狭小但相对干燥的舱室里。

“照顾好孩子和自己。”林海生紧握了一下妻子的手,目光沉重。

苏宛清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官人放心,你也小心。”

林海生转身登上甲板,林水生和王帐房跟在身后。当最后一批物资被吊装上船,缆绳收起,跳板撤去,船帆在水平们熟练的操作下缓缓升起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离愁、决绝与对未知恐惧的复杂情绪,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真正切断了与大陆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系。

船队缓缓驶出湾澳,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后退、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颜色深沉的茫茫大海。这就是令无数航海者谈之色变的“黑水沟”——中国台湾海峡的深水局域。海水不再是近岸的浑黄或碧绿,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蕴藏着无穷力量和秘密的深蓝色。风浪明显大了许多,船只开始起伏颠簸。

(险象环生的启航与风浪的洗礼)

最初的航行还算顺利。船队保持着紧密的队形,借助风力,向着东南方向破浪前行。老陈船长凭借多年的经验和海石叔生前传授的、结合星象与水色的古老导航法,谨慎地操控着航向。水平们各司其职,警剔地观察着海面和天空。

然而,大海的脾气,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出发后的第三天下午,天色骤然阴沉下来。原本还算和煦的东南风,突然变得狂暴,卷起灰黑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向海面,仿佛天穹即将塌陷。远处的海平在线,出现了一道浓密得如同墨汁般的雨幕,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船队推进。

“收帆!快!降下主帆!只留艏三角帆保持方向!”老陈船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瞬间被呼啸而起的狂风吞没大半。

命令迅速被执行,但风暴来得太快了。几乎是眨眼之间,狂风裹挟着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石子般砸在甲板上、船帆上、以及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水手和乘客身上。天色瞬间暗如黑夜,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恐怖的一幕。

巨浪,如同从深海苏醒的连绵山峦,一堵接一堵地朝着小小的船队猛扑过来。“伏波号”这艘曾经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船只,此刻也象一片脆弱的树叶,被轻易地抛上浪尖,又猛地摔入波谷。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伴随着船体木材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

“抓紧!都抓紧身边固定的东西!”林水生在颠簸的甲板上奔走呼喊,自己也必须死死抓住缆绳才能站稳。

船舱内,更是如同地狱。货物尽管已经固定,但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下,仍然挣脱了束缚,在舱内翻滚、碰撞。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呕吐声、孩子的哭喊声与风浪的咆哮混成一片。苏宛清用身体死死护住怀里的静姝,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吓得脸色发青的远哥儿,母子三人随着船只的倾斜在舱壁上撞来撞去。刺骨的海水从密封不严的舱门、舷窗缝隙不断涌入,舱内积水迅速蔓延。

“所有人!能动的都过来!舀水!快!”林海生脱下早已湿透的外袍,抓起一个木桶,率先冲向积水最深的地方。他不再是东家,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水手。晕船带来的恶心和眩晕被他强行压下,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水弄出去!

男人们,无论是船员还是迁徙的族人,都挣扎着添加进来。用木桶、用瓢、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容器,疯狂地将涌入的海水舀起来,倒出舷外。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与自然伟力抗衡的绝望过程。手臂很快酸痛得失去知觉,冰冷的海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寒冷刺骨,但没有人停下。每一次将水舀出,都意味着船只下沉的速度慢了一分,生存的希望多了一线。

甲板上,情况更加凶险。狂风试图撕碎一切,桅杆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发出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恐怖声响。负责操控风帆和稳定船只的水手们,将自己用绳索绑在桅杆或船舷上,冒着被巨浪卷走的危险,拼尽全力调整着帆索,试图让船头始终对准风浪袭来的方向,避免被浪打横而导致倾复。一个巨浪拍来,往往就能将甲板上的人全部冲倒,咸涩冰冷的海水呛入鼻腔,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林海生一边舀水,一边通过舱门的缝隙,紧张地关注着甲板上的情况。他看到老陈船长如同钉在舵轮前的一座礁石,花白的头发被风和雨水搅得凌乱不堪,他凭借着数十年积累的、近乎本能的海感,与风浪搏斗着,嘶吼着下达一个个指令。那身影,在电闪雷鸣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巍峨。

(生与死的瞬间与哲学的牺牲)

灾难,总是在人最疲惫、最绝望的时刻,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那条装载着大量重要铁器工具、部分粮食以及十几名族人的辅助船“海鸥号”,由于船体较小,吃水浅,在如此狂暴的风浪中,稳定性远不如大船。在一次特别巨大的浪头打击下,人们惊恐地看到,“海鸥号”的船身猛地倾斜到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桅杆重重地拍击在海面上,发出断裂的巨响。

“海鸥号!海鸥号翻了!”一声凄厉的呼喊穿透风浪,如同利刃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林海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冲出船舱,趴在湿滑的船舷上望去。只见“海鸥号”已经底朝天,在翻涌的墨色海水中无助地漂浮、旋转,只有部分船底和断裂的桅杆还露在水面,几个微小的黑点在巨浪中沉浮、挣扎,那是落水的人在拼命求生。

“救人!快!转向!靠近他们!”林海生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老陈船长脸色铁青,他何尝不想救?但在这样的风浪中,让“伏波号”这样的大船强行靠近一艘倾复的小船,无异于自杀,很可能导致两船相撞,同归于尽。

“东家!不行!靠不过去!浪太大了!”老陈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痛苦和无奈,“放小船!放舢板!”

几个最勇敢的水手,冒着被风浪卷走的危险,解开了系在船尾的救生舢板。小小的舢板刚放入海中,就象一片叶子般被浪头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几乎瞬间就要散架。水手们拼尽全力向落水者划去,但在大自然的狂怒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勉强救起了两个距离最近、侥幸抓住漂浮物的族人,而更多的人,在冰冷的海水和巨大的旋涡中,挣扎了几下,便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里。

其中包括林海生的堂弟,林永福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原本在西山坳负责照料牲畜,因为年轻力壮,被选入首批迁徙队伍,指望着在中国台湾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此刻,他却永远地沉眠于这陌生的黑水之下。

获救的两人被拖上甲板时,已经冻得浑身青紫,奄奄一息。人们围拢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海面,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海鸥号”的残骸,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伏波号”,只有风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牺牲,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残酷。它不仅仅意味着生命的逝去,更深刻地拷问着这次迁徙的意义。为了一个模糊的“希望”,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值得吗?一种无声的绝望和质疑,在幸存者眼中蔓延。

海葬仪式在风暴稍歇的间隙仓促举行。没有棺木,只能用白色的粗布将能找到的、包括林海生堂弟在内的几具遗体仔细包裹。林海生亲自为堂弟整理遗容,年轻人脸上还带着落水时的惊恐与不甘。

“永福……哥对不住你……”林海生声音哽咽,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老陈船长主持了简单的仪式,他望着墨色的海面,声音苍凉而沉痛:“……魂归沧海,魄寄波涛……尔等先行,为我等探路……望龙王爷收留,早登彼岸……”

裹着白布的遗体,被缓缓推入汹涌的大海,瞬间便被浪头吞噬,不见踪影。他们来自土地,最终却回归了更加原始和浩瀚的水域。这种回归,带着一种被迫的、悲剧性的壮丽,仿佛在诉说着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小与无奈,也象征着与过去大陆生活的彻底抉别——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更是生命意义上的。

苏宛清紧紧抱着孩子们,远远地看着海葬的场面,脸色苍白如纸。她低头对懵懂的远哥儿说:“记住他们,孩子。他们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才被大海留下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告诉孩子,不如说是告诉自己和其他幸存者,必须赋予这牺牲以意义,才能支撑着走下去。

林海生站在船尾,久久凝望着族人消失的海域,心中充满了负罪感与巨大的悲恸。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下。他转身,面对着惊魂未定、充满悲戚的族人们,提高了声音,尽管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淅:

“都看到了!这就是黑水沟!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有人问,值不值得?!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回头,西山坳那些留下的人,就是我们未来的样子!困守,等死!而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带着他们的那份,活下去!在中国台湾,扎下根!活出个人样来!只有这样,他们才没有白死!我们这趟跨海,才算有意义!”

他的话语,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把,微弱,却顽强地驱散着人们心头的阴霾。牺牲带来了痛苦,但也淬炼了幸存者的意志。它让人们更加清淅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险,也更加珍惜这用生命换来的前行机会。

(抵达的曙光)

风暴终于过去了。如同发泄完怒火的巨兽,大海渐渐平息下来,虽然馀波未消,但已不再是灭顶之灾。天空重新露出湛蓝,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劫后馀生的人们,相互搀扶着走上甲板,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却不再狂暴的空气,望着那无垠的蓝色,恍如隔世。

船队损失惨重。“海鸥号”沉没,人员损失十几人,物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其他船只也各有损伤,帆缆需要修补,船体需要检查。但内核的船只和大部分人员,总算保住了。

老陈船长根据星位和水流,重新校正了航向。船队带着伤痕,继续向着东南方向航行。接下来的几天,航行相对平稳,但“海鸥号”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人们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团结,一种共同的创伤记忆,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又航行了数日,就在食物和淡水开始告急,人们的耐心和体力即将到达极限时,桅杆上的了望水手发出了嘶哑却充满狂喜的呼喊:

“陆地!看到陆地了!是山!绿色的山!”

所有人都涌到了甲板一侧,踮起脚尖,拼命向前方望去。只见在海天相接之处,一道青翠的、蜿蜒的海岸线,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中国台湾!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付出惨重代价,所要抵达的彼岸!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着多日来的恐惧、疲惫和悲伤。许多人相拥而泣,那是混杂着太多复杂情感的泪水——为逝者,为生者,为这来之不易的抵达,也为那完全未知的未来。

林海生搂着苏宛清和孩子们,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淅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穿越“黑水沟”的考验,让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让他们彻底斩断了退路,完成了从大陆流亡者到海外拓荒者的艰难蜕变。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们终于,走过了最险的一段。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抵达,仅仅是另一段充满挑战的生存故事的开始。他们脚踏的甲板之下,那墨色的“黑水”深处,永远埋葬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无法磨灭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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