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火(1 / 1)

时光荏苒,如同西山坳山涧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了四五个春秋。顺治年号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康熙四年(1665年)。当年的焦灼与混乱,逐渐被一种沉闷而持久的生存压力所取代。迁界令依旧象一道铁箍,紧紧锁着沿海,但时间,终究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林海生已步入中年。常年的忧思与操劳,在他额角刻下了几道清淅的纹路,鬓边也悄然染上了几缕霜色。昔日那个在海上叱咤风云、在福州商界周旋的锐气青年,如今气质愈发沉凝,眼神深邃如古井,唯有在规划山林、或听闻海上消息时,才会掠过一丝属于过去的锐利光芒。他的手掌,因长年参与开荒和劳作,变得更为粗糙结实,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这是一双既能执掌罗盘、也能握住锄头的手。

苏宛清的变化同样显著。岁月的风霜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闺阁女子的娇弱,如今的她,是西山坳林氏家族实际上的内务总管,沉稳干练,眉宇间带着一份经事后的从容与坚定。她为林海生生下了一子一女,长子林怀远已四岁,活泼好动,女儿林静姝尚在襁保。孩子的啼哭与嬉闹,为这片流离之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暖意,但也让林海生肩头的责任愈发沉重——他不仅要带领族人活下去,更要为下一代谋划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海石叔的身体时好时坏,终究是老了,大部分时间需要倚在特制的靠椅上,由人照料。但他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依然保留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林海生的母亲林陈氏,则彻底老了,头发几乎全白,终日抱着丈夫的牌位念佛,将对故乡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底。

西山坳,这个曾经的临时安置点,在数年的挣扎求存中,竟也慢慢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带着深刻流亡印记的“稳定”。

(山林间的“海魂”传承)

午后,阳光通过稀疏的松林,洒在刚刚开辟出的一片略显平坦的空地上。海石叔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一张铺着旧兽皮的藤椅上,他的面前,围着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孩子,其中最大的就是林海生的儿子林怀远,小名远哥儿。这些孩子都是在流亡途中出生或长大的,他们对“海”的认知,仅来自于父辈的口耳相传和梦中模糊的片段。

海石叔的精神难得地好些,他颤巍巍地用手杖,在铺了细沙的地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看这里……这是咱们平潭……钱便澳……”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海水的咸味,“东南风起的时候……顺着这股劲儿……船就能跑到……澎湖……”

他用木棍指着几个用石子标记的点:“这里……有暗礁……要绕开……这里,水比较深,能走大船……”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神秘的符号。远哥儿伸出小手,指着平潭的位置,奶声奶气地问:“石爷爷,海……海是什么样子的?比村口那个水塘还大吗?”

海石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仿佛通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啊……”他喃喃道,“大,大得没边儿……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发起怒来,又是黑的……有咸味,有腥气,有风的时候,会唱歌……”

他开始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旋律苍凉的疍家渔歌,没有歌词,只有悠长而曲折的调子,仿佛海浪的起伏,海风的呜咽。孩子们安静地听着,虽然不懂,却也能感受到那调子里蕴含的某种深沉的情感。

林海生和苏宛清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

“不能让娃娃们忘了,他们的根在哪里。”林海生轻声说,语气坚定,“就算我们这辈子回不去,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先来自哪里,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苏宛清点点头,眼中有着同样的决心:“远哥儿虽然小,但我每日都跟他说平潭,说大海,说咱们林家船行的故事。他虽没见过,心里也该有个影子了。”

这不仅是对故乡的怀念,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身份的确认,是深埋在流亡者心中、永不熄灭的回归火种。除了海图歌谣,林海生偶尔也会找来木头,凭着记忆,亲手削制小小的船模,福船、舢板,甚至还有疍民的连家船,栩栩如生。这些船模,成了孩子们最珍贵的玩具,也成了连接他们与那个陌生故乡的无形桥梁。

(新的“合作”与生存智慧)

生存的压力,迫使流民们发展出更为复杂和隐秘的生存策略。西山坳的“鬼市”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默许,甚至与本地势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福清县衙来了一个新的钱粮师爷,姓周,是个精于算计的中年人。他很快注意到了西山坳流民区潜藏的经济活力,尤其是那条若隐若现、沟通内陆与界外边缘的物资渠道。他没有象前任那样一味打压,而是选择了“合作”。

一天,周师爷带着两个随从,以“巡查民生”为名,来到了西山坳。他没有去视察那些破败的茅草棚,而是径直找到了林海生。

“林东家,久仰了。”周师爷拱拱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听说你们在这里经营得不错,还搞起了脚行,开了山地?真是难得啊。”

林海生心中警剔,面上却不动声色:“师爷过奖,不过是苟延残喘,混口饭吃罢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周师爷摆摆手,压低声音,“如今这光景,大家都不容易。县衙也有县衙的难处,赋税收不上来,上官催得紧……我知道你们有些门路,能弄到些……‘特别’的货色。”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只要不过分,不惹出大乱子,有些事情,官府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官面上需要的、不太方便出面的东西,或许还能找你们帮帮忙。”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林海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默许“鬼市”存在的同时,也要从中分一杯羹,并且可能将林家作为一条白手套,处理一些灰色事务。

林海生沉吟片刻。他厌恶这种与胥吏的勾连,这让他想起当年在福州与刘通判周旋的憋屈。但时移世易,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为了保住这条脆弱的物资生命线,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周师爷的意思,林某明白了。”林海生缓缓道,“我等皆是安分良民,只为求活。若师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朝廷大法,林家自当尽力。”他刻意强调了“朝廷大法”,划定了底线。

这次会面后,西山坳的生存环境果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改善。“鬼市”的交易虽然依旧隐秘,但被盘查的风险小了许多。林水生负责的脚行,在运送一些特定货物时,也偶尔能得到胥吏的“关照”,少些叼难。作为回报,林家需要定期向周师爷“孝敬”一笔不算太小的银钱,有时也需要利用疍民的渠道,帮他运送一些来源不明、却又不是明显违禁的物品。

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合作”,充满了无奈与风险,林海生时常感到一种道德的挣扎。但看着族人因此能多换到一些粮食,生病时能多买到几味药材,孩子们的脸上能多一点血色,他又不得不将这份挣扎压下。乱世求生,有时不得不与魔鬼做交易,关键在于守住最后的底线,不让自己彻底沉沦。

(中国台湾的消息与决择的十字路口)

就在林海生忙于应对内陆的锁碎与现实的苟且时,海上再次传来了重量级的消息。这一次,不是来自澎湖,而是直接来自中国台湾。

“伏波号”在老陈船长的带领下,经过数年的摸索,已经成功在中国台湾赤坎地区站稳了脚跟。他们创建了一个小型的货栈,与以陈头领为代表的当地汉人势力以及部分郑氏基层官员创建了较为稳固的关系。信是林水生亲自从一次秘密贸易中带回来的,厚厚一叠。

信中,老陈详细描述了中国台湾这几年的发展:

垦殖繁荣:郑氏政权招揽流民的政策成效显著,大片荒地得到开垦,稻米、甘蔗、番薯等作物丰收,虽然赋税在三年优待期后开始征收,但相较于大陆迁界区的困苦,生活显然更有保障和盼头。

局势相对稳定:郑经(郑成功之子)继承父志,经营中国台湾,内部虽有派系争斗,但总体上控制力较强,清军水师短期内似乎无力跨海进攻。与当地土着的关系虽偶有摩擦,但大体维持和平。

机遇与风险:贸易须求依然旺盛,尤其是大陆的手工业品、书籍、药材等。但海上航行风险依旧,且郑氏内部对贸易的管控也在加强,想要做大,需要更硬的关系和更多的投入。

随信附带的,还有陈头领以个人名义写给林海生的一封密信,言辞更为恳切:

“……林东家台鉴:台地沃野千里,气候宜人,实乃海外桃源。今明主(指郑经)求贤若渴,亟盼如君这般有胆识、有资财之才俊前来共图大业。若举家来投,弟必全力照应,田宅、营商诸事,皆可代为打点。观大陆局势,迁界恐非短期可改,兄等在内陆挣扎,何如跨海而来,另辟一番天地?望兄慎思之……”

这封信,象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林海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召集了最内核的几个人——苏宛清、林水生、王李二位帐房,以及精神尚可的海石叔,进行了一次秘密会议。

林水生显得很激动:“海生哥!中国台湾那边情形大好!比我们在这里开荒种树强太多了!咱们把这里能变卖的都卖了,带上愿意走的族人,一起去中国台湾!有陈头领照应,有老陈他们在那边打下的基础,肯定能重新起来!”

王帐房则更为谨慎:“东家,跨海迁徙,非同小可。且不说航行风险,我们在西山坳投入这么多心血,茶苗、油桐刚刚成活,脚行也刚有起色,一旦放弃,前功尽弃啊。中国台湾虽好,终究是海外孤岛,将来局势如何,谁又能预料?”

李帐房补充道:“而且,并非所有族人都愿意再次背井离乡,远涉重洋。如何安置不愿走的人,也是难题。”

苏宛清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众人说完,她才看向林海生,平静地开口:“官人,无论你做何决定,我和孩子们都跟着你。去中国台湾,是险路,也是活路;留在这里,是稳路,却也可能是死路。关键在于,哪条路,能让林家走得更远,能让怀远、静姝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将来。”

海石叔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海生身上,声音微弱却清淅:“海生……人挪活,树挪死……咱们平潭人,祖祖辈辈……就是在风浪里找食吃……这里……山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海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跳跃的油灯光晕中显得深邃难测。他面临着林家命运的又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数年经营、初现雏形但前途局限的内陆根基;一边是风险巨大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海外新天地。

(尾声:等待黎明)

会议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如此重大的决择,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更周密的准备。

夜深人静,林海生独自一人走出茅草棚,来到那片他们亲手开垦的茶田边。月光如水,洒在嫩绿的茶苗上,泛着朦胧的光泽。旁边的油桐林也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些都是他和族人们用血汗浇灌的希望。放弃,谈何容易?

他又从怀中取出那截用布包着的、“伏波号”的炭化龙骨,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感受到昔日大海的澎湃与激情。中国台湾,那片父亲曾冒险前往、自己也曾心心念念的海岛,如今向他敞开了大门。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星辰寥落,夜色深沉。故土平潭在那边,新的希望中国台湾也在那边。而脚下,是他们暂时栖身的异乡。

他知道,无论是重返故土,还是远赴中国台湾,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他不能急,也不能慌。他必须像最有耐心的老陀手,在暗礁密布的海域里,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林家这艘饱经风霜的大船。

星火已然被引回,在澎湖,在中国台湾,甚至在西山坳孩子们的心中。这火种虽微弱,却顽强地对抗着时代的寒夜。他需要做的,是守护好这些火种,等待时机,做出那个最能延续家族血脉、最能光大平潭人精神的决择。

活下去,等待,并且心怀希望。这本身,就是一场旷日持久、无声却壮烈的抗争。林海生紧紧握住那截龙骨,仿佛从中汲取着力量,中年人的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坚韧与孤独。他望着那无边的黑暗,知道黎明或许还很遥远,但只要手中的星火不灭,终有见到曙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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