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迁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乡愁和未知的恐惧上。
林海生搀扶着海石叔,跟随着蹒跚的人流,不知走了多少日夜。脚下的路从熟悉的沿海沙石,逐渐变成陌生的、硌脚的山道。空气中的咸腥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草木和一种陌生的、属于内陆的沉闷气息。这对世代以海为生的平潭人而言,无异于鱼儿离水,飞鸟折翼。队伍中不时有人因水土不服而病倒,腹泻、发热、出疹,各种征状层出不穷,缺医少药使得小小的病痛也可能夺走生命。
海石叔的状况越来越差。他本就年迈,加之离海的痛苦日夜啃噬着他的精神,如今更是咳嗽不止,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总是固执地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海的方向,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迷糊时,他便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依稀能分辨出“潮信”、“风向”、“礁石”等字眼,有时甚至会突然抓住林海生的手,急促地喊道:“快!转舵!暗礁!有暗礁!”林海生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尝试用随身带的普通草药为老人煎服,但效果寥寥,显然老人是心神俱损,非寻常药石能轻易奏效。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他们抵达了指定的安置点——福清县西部,一片名为“西山坳”的贫瘠山区。这里远离海岸,山峦叠嶂,土地多是难以开垦的红壤,稀稀拉拉长着些耐贫瘠的松树和灌木。雨水将红土化为泥浆,裹挟着落叶和腐烂的根茎,散发出一种与海边清冽截然不同的、略带腐朽的气息。
所谓的“安置”,近乎于放任自流。官府划出了一片荒坡,声称这就是他们今后的栖身之所。没有现成的房屋,没有足够的粮食,只有几句冰冷的告诫:不得擅自返回沿海,不得私自下海,违令严惩不贷。几个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本地胥吏,草草登记了人名,发放了微薄得可怜、而且多半已经霉变的所谓“安家粮”后,便如同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
绝望,如同这山间冰冷粘稠的雨雾,瞬间浸透了每一个流民的心。人们望着这片荒芜的山坡,望着手中那点发黑的糙米和干瘪的番薯,再回头看看来路——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家和海,悲泣声、咒骂声、孩子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啼哭声,再次响成一片。
(镜头:福清安置点)
林家女眷——林陈氏、苏宛清以及林海生的妹妹林秀珠,在福伯的接应下,早已先一步抵达,暂时栖身在苏家提供的一处废弃柴房里。当林海生带着形容枯槁、几乎半昏迷的海石叔和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老伙计,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她们时,母女三人抱头痛哭。劫后馀生的庆幸,很快被眼前更为残酷的现实所取代。
眼前的景象比林海生想象的还要糟糕。所谓的“家”,就是一片泥泞的坡地。先到的人们只能用树枝、茅草和能找到的破烂草席、油布,勉强搭起一个个低矮、四处漏风的茅草棚。棚内潮湿阴冷,地上连张象样的草席都难寻,晚上只能和衣躺在铺了少许干草的地上。雨水轻易地穿透茅草顶,滴落下来,需要用破碗烂罐接着,叮咚之声与棚外的雨声交织,扰得人难以安眠。
分发下来的粮食少得可怜,而且是发霉变质的糙米和少量干瘪的、带着黑斑的番薯。对于吃惯了海鲜、米饭的平潭人来说,这种食物不仅难以下咽,而且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许多人出现了严重的肠胃不适。
林秀珠,这个在父兄庇护下长大的姑娘,首先病倒了。她喝了山涧里未经烧开的生水,加之体质虚弱,很快就上吐下泻,发起高烧,蜷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嘴里含糊地喊着“爹”、“哥”,脸颊烧得通红。苏宛清心急如焚,她翻遍了行囊,也找不到合适的药材,只能不停地用湿布为她擦拭额头降温,试图用物理方式带走一些热量。
“这样不行,得找大夫,得弄点药!”苏宛清看着小姑痛苦的模样,对刚刚安顿下来的林海生急道,她的声音因为焦虑而有些沙哑。
林海生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可在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大夫?他身上虽还有些银钱,但在这与世隔绝般的流民区,有钱也未必能立刻买到救命的东西。他带来的普通草药对于这种急症,显得力不从心。
苏宛清没有放弃。她安顿好婆婆和小姑,自己撑着油纸伞,冒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在山坳附近查找。她认得几种平潭海边常见的草药,但在这内陆山区,植被完全不同。最终,她凭着依稀的记忆和向早先落户于此的零星山民打听,采回了一些鱼腥草、车前草等具有清热消炎作用的野菜。她将这些野菜仔细洗净,混合着那点珍贵的、尚未发霉的糙米,熬成稀薄的菜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林秀珠。
“嫂子……这,这是什么?味道怪怪的……”林秀珠虚弱地问,眉头因草药的特殊气味而微微蹙起。
“是药,吃了病就能好。”苏宛清柔声安抚,眼神却异常坚定,“秀珠,乖,咽下去。”她自己也强忍着不适,努力适应着这截然不同的饮食。往日在平潭,餐桌上少不了鲜鱼活虾,如今却连一点油腥都见不到,肠胃都在抗议,但她从不在人前显露。
林海生看着妻子忙碌而坚定的背影,看着她原本细腻的手因这几日的操劳而变得粗糙,甚至被山间的荆棘划出了血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和深深的责任感。这个由家族联姻而来的妻子,在巨大的变故面前,展现出的轫性和担当,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她不仅是内宅的支柱,更成了他在这困境中不可或缺的臂助。
(“脚行”与“鬼市”的延续)
生存的压力迫使人们必须行动起来。林水生安顿好跟随而来的部分族人和船员家眷后,找到了林海生。他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海生哥,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咱们带来的那点粮食撑不了几天,官府那点霉米,喂鸟都不够。我想……把咱们的‘林家脚行’再搞起来。”
林海生看着他,声音带着疲惫:“这里人生地不熟,哪有货给你运?本地难道没有脚行?”
“我打听过了,”林水生压低声音,示意林海生走到一旁稍僻静处,“从这西山坳往北二十里,有个大镇叫‘龙田’,是附近山货、粮食的集散地。往南三十里,靠近海边(虽已是界内,但气氛紧张)有个‘三山镇’,那里有些胆大的商人,还在偷偷摸摸搞些小宗海货贸易,听说主要是晒干的咸鱼和海带,量不大,但利润尚可。我们可以组织些人手,在龙田和三山之间跑短途,帮人运货,赚些脚力钱,顺便……也能摸清周边的路子。”
这是一个冒险的想法。龙田镇本地必然已有脚夫行当,他们这些外来户贸然闯入,势必会引起冲突。而且往返于界内边缘,风险不小,一旦被巡查的官兵盘问,麻烦无穷。
但林海生看着周围面有菜色的族人,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试试。但记住,初来乍到,低调行事,宁可少赚,不可与人争执。挑几个机灵、稳重的老伙计去,身上带些散碎银子,必要的时候……该打点的也要打点。”
“我明白。”林水生重重点头,“咱们在海上都能闯出来,没道理在这陆地上就活不下去!”
与此同时,面对普遍的食物和药品短缺,一种更隐秘的交易形式开始在西山坳流民中自发形成。夜深人静时,在一些偏僻的山沟或废弃的窑洞里,会悄然出现一些摊位。流民们拿出他们拼死带出来的、最后的珍藏——或许是一小串品相不算顶好的珍珠,一块打磨过的珊瑚,几个玳瑁梳子,甚至是祖传的、样式古朴的银镯子。而一些胆大的、来自附近集镇的小商贩,或者甚至就是本地一些有门路的山民,则会带来他们急需的粮食、粗盐、布匹,偶尔甚至有一些金贵的药材,如黄连、艾草之类。
这就是流民口中的“鬼市”。交易在沉默或极低的耳语中进行,没有灯火,借着月光或拢在瓦罐里的微弱炭火光亮察看货物,价格被压得极低,但为了活下去,流民们不得不接受。一条可能价值数两银子的珍珠项链,在这里或许只能换到几斤糙米或者一小包治疔腹泻的草药。
林海生很快注意到了“鬼市”的存在。他没有阻止,反而暗中让王帐房和李帐房介入进去。他们利用手中尚存的银钱和更广的人脉(主要通过苏家的关系),设法从福清县城乃至更远的地方,弄来更多、更便宜的粮食和一些常见药材,以相对“公道”的价格在鬼市上提供给流民,有时甚至对实在困难的族人予以赊欠。他深知,在这绝境中,维持这条脆弱的地下供应链,就是维持人心,也是维持林家在这群流民中最后的威望和领导力。这并非纯粹的慈善,而是一种立足于长远生存的投资,一种在非常时期维系共同体凝聚力的必要手段。
(精神的困顿与“福州广誉堂”
物质的匮乏尚可勉强支撑,精神的崩塌却难以挽回。
海石叔的病,更多是心病。他终日躺在茅草棚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偶尔剧烈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林海生找来山里一个略懂草药的土郎中,开了几服诸如款冬花、杏仁之类的止咳化痰的草药,煎了喂他服下,效果甚微。老人是心神俱损,郁结于心,非寻常药石能轻易奏效。
“海生……我……我闻不到海风了……”一次稍微清醒时,海石叔抓着林海生的手,声音微弱得象随时会断的游丝,手指冰凉,“我听见……海浪在叫我……叫我回去……”
林海生鼻子一酸,紧紧握住老人冰凉粗糙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石叔,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我带您回去看海。您要挺住,林家不能没有您,我也不能没有您。”
老人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离了海的疍民,如同离了土的树,正在一点点枯萎。他的身体或许还在,但灵魂仿佛已经留在了那片蔚蓝之中。
不光是海石叔,许多老水手、老渔民都陷入了同样的精神困境。他们不习惯山里的生活,不懂农事,力气仿佛也被这沉闷的大山抽走了。他们常常聚在一起,沉默地抽着劣质的烟丝,望着东南方,一坐就是一天。往日里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豪情壮志,如今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哀伤。有人开始偷偷酗酒,用廉价的番薯烧麻痹自己;有人变得脾气暴躁,为一点小事与家人、邻里争吵。
疾病的蔓延更是雪上加霜。除了林秀珠那样的急症,更多的是因营养不良、居住环境恶劣引发的各种慢性病和时疫。腹泻、疟疾(当地人称之为“打摆子”)、皮肤溃烂……缺医少药使得西山坳每天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哭声,似乎成了这里最常听到的声音。
转机,出现在林水生一次前往龙田镇跑脚力的时候。他偶然听说,镇上最近来了一队人马,打着“福州广誉堂”的旗号,说是奉了不知哪位善人的捐助,专门在各地流民聚集点施医赠药。广誉堂在福州颇有名气,据说药材地道,大夫医术也精湛。林水生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线生机,他设法找到了这支医疗队的临时落脚点,见到了带队的一位姓吴的老大夫。
吴大夫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慈和而瑞智,言谈间引经据典,对《伤寒论》、《温病条辨》等典籍颇为熟稔。他听了林水生对西山坳情况的描述,特别是提到有许多老人和孩子病倒,沉吟片刻后,便决定带着徒弟和部分药材,随林水生前往西山坳。
当“福州广誉堂”的旗帜出现在西山坳时,几乎引起了轰动。流民们仿佛看到了救星,纷纷围拢过来。吴大夫和他带来的两个徒弟立刻投入了紧张的诊治工作。他们在一处稍微干燥平整的空地上,用带来的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医棚,支起药炉,开始望闻问切。
吴大夫看病极为仔细。他先是查看了几个病情最重的孩子,把脉观舌,又询问了饮食起居,判断是“外感湿邪,内伤饮食”,属于典型的时疫兼水土不服。他开了方子,以藿香、佩兰、苍术等化湿解表,佐以茯苓、薏苡仁健脾利水。对于像海石叔这样忧思成疾、久咳伤肺的老人,他诊脉后,认为属于“七情内伤,肺气郁闭”,除了用川贝母、百合、麦冬等滋阴润肺,更强调要“舒肝解郁,畅达气机”,开解心结尤为重要,否则药石罔效。他还特意嘱咐林海生,可以试着找些合欢皮、玫瑰花等具有安神解郁作用的药材,配合使用。
广誉堂带来的药材虽然也有限,但品质明显优于流民们自己能找到的,而且吴大夫医术高明,对症下药,很快,一些轻症患者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重病者也稳定下来。林秀珠在服用了吴大夫开的汤药后,高烧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脱离了危险。林陈氏握着吴大夫的手,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吴大夫在西山坳停留了三天,诊治了数百病患,临走时,还将剩馀的药材和几张常用的方子留了下来,叮嘱如何根据病情变化加减用药。他对林海生说:“林东家,医者只能治病,难医心。此地百姓,身病易除,心病难解。望你好生看顾,让他们有个盼头,这比什么药都强。”
广誉堂的这次义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暂时驱散了西山坳的死亡阴霾,也极大地提振了流民们的士气。人们开始相信,或许天无绝人之路。
(希望的微光)
就在这片浓重的困顿中,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开始由林海生和苏宛清共同点燃,而广誉堂的到来,无疑给这微光增添了燃料。
苏宛清在照顾家人、协助稳定流民情绪的同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管理和学习能力。她仔细研究了吴大夫留下的方子,带着女眷们辨认和采摘方中提到的、本地可能生长的草药,如鱼腥草、车前草、艾叶等,晒干储备。她将女眷们更有效地组织起来,不仅采摘野菜,编织草鞋,还尝试用山里采来的葛藤纤维搓制绳索,尽量做到自给自足。她还跟着王帐房学习管理林家日益复杂的帐目——不仅要核算“脚行”的微薄收入和“鬼市”的隐秘支出,还要统筹所剩无几的家族资金,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包括购买一些广誉堂方子里需要、但本地找不到的药材。
林海生则将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未来。他通过苏举人的关系,花费重金,设法从福清县城定期购买一些紧缺的药材,参照广誉堂的方子,继续为尚未痊愈的族人治病。海石叔在服用了吴大夫开的药,加之林海生和苏宛清日夜不停的开导劝慰后,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咳嗽也未能根除,但精神似乎不再继续滑向深渊,偶尔能靠着棚壁坐起来,看着远处发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生机。
更重要的是,林海生开始实地勘察苏家帮忙购置的那片山林。土地确实贫瘠,但他发现,这里的酸性红壤和气候,似乎适合种植茶树和油桐。茶树可以制茶贩卖,油桐籽可以榨油,桐油更是造船、防水不可或缺的宝贵物资——他内心深处,从未放弃过重返大海的梦想。
“或许……我们暂时回不去海里,但可以在这山里,重新扎下根来。”林海生对苏宛清和匆匆从龙田镇赶回来的林水生说道,他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红土壤,“种茶,种油桐,周期虽长,但一旦成林,便是长久的产业。而且桐油……总有一天,我们造船能用得上。”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叠的山峦,看到了未来某个时刻,新造的船只下水,桐油刷过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想法,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它给绝望中的人们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目标,一个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尽管前路依然漫漫,开垦山地、种植树苗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且数年之内难见成效,但这终究是一线生机,一种对抗命运的安排。林水生立刻表示赞同,他负责的“脚行”正好可以帮忙运输树苗和工具。一些身体稍好的老水手们也重新振作起来,他们或许不擅长农事,但有力气开荒。
林海生站在西山坳的高处,望着脚下那片杂乱、破败却因广誉堂的义举和新的生计计划而透出一丝生机的流民营地,又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故土平潭已在视野之外,大海的涛声也再不可闻。但他知道,他必须带领这些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像石缝中的野草,等待着重见天日、或许还能重返大海的那一天。流寓之苦,锥心刺骨,但只要人还在,希望的火种,就未曾彻底熄灭。他开始着手规划,如何利用有限的人力物力,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开辟出第一块茶田,种下第一株油桐苗。这将是林家,也是所有跟随他的平潭流民,在内陆挣扎求存的真正开始。而“福州广誉堂”带来的不仅是医药,更是在至暗时刻点燃的一盏灯,提醒着人们,即便在绝境中,仁心与互助,仍是人性不灭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