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陇西城。
城主府议事堂内燃着数个炭盆,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
沙盘前,刘秀一身常服,双目布满血丝。
他已经在这沙盘前站了整整三天三夜。
凉州地形,陇西布防,金城要隘,渭水粮道……每一处关隘,每一条路线,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沙丘之败的耻辱,武都汉中的失守,益州的陷落……这些如同一根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他不甘心。
大汉四百年基业,怎能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中?
“必须找到破局之法……”刘秀喃喃自语,手指在沙盘上陇西与金城之间反复划动,“项羽虽勇,但孤军深入,只要我能调动金城兵马,东西夹击……”
话未说完,胃部一阵绞痛。
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经进食了,只在昨夜喝过半碗稀粥。
“陛下。”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高祖来了。”
刘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转身看向门口。
刘邦提着一个红木食盒,大步走进。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黑常服,步履沉稳如山。
但细看之下,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秀儿。”刘邦将食盒放在案上,声音低沉,“人是铁,饭是钢。你这样熬下去,仗还没打,自己就先垮了。”
刘秀躬身行礼:“高祖,我……”
“不必多说。”刘邦摆摆手,亲手打开食盒,取出三菜一汤。“坐下,吃。”
饭菜很简单,一碟酱肉,一盘青菜,一碗蛋羹,一盅参汤。
但在如今粮草紧张的陇西,这已是极为难得的珍馐。
刘秀知道,这是高祖从自己的份例中省出来的。
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却也没再推辞,默默坐下,端起饭碗。
刘邦就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吃。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刘邦忽然开口:“秀儿,你在想什么?”
刘秀筷子一顿。
“我在想……”他放下碗,目光重新投向沙盘,“张休项羽为何敢孤军深入,截断渭水粮道。”
“四万兵马,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凉州这片战场上,其实不算多。”刘秀手指点在沙盘上渭源位置,“他们从武都出发,沿渭水北岸西进,三日奔袭三百里……这是标准的奇袭战法。”
“但奇袭最大的风险,就是孤军深入,后路难保。”刘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我军从阳城、金城两路出兵,东西夹击,张休这四万人,便是瓮中之鳖。”
刘邦缓缓点头:“你想的不错。但问题是……张休为何敢这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渭源与陇西之间的地形。
“你看这里。”刘邦沉声道,“渭源距陇西二百里,中间要穿过鹤山余脉,山路崎岖,大军行进艰难。”
“张休若真想截断粮道,大可以派一支偏师,何必亲自率四万主力冒险?”
刘秀眉头紧皱。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除非……”刘秀瞳孔骤然收缩,“他根本不怕我们东西夹击。”
“或者说……”刘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巴不得我们出城决战。”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
刘秀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高祖的意思是……张休截断粮道,不是为了困死我们,而是为了逼我们出城?!”
“正是。”刘邦眼中寒光闪烁,“陇西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张休若强攻,纵能破城,也必伤亡惨重。”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更毒的路……断粮,逼我们出城,在野战中歼灭我军主力!”
刘邦缓缓直起身,脸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铁青,再转为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那里是渭源的方向。
“张休……好手段。”刘邦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冰冷,“四万大军,三日奔袭三百里,一举截断我军命脉。这等魄力,这等决断,当世少有。”
刘秀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沙盘前,手指急速划动。
“陇西城中,现有存粮多少?”他问李广。
“不足五万石。”李广声音苦涩,“若按正常消耗,只够城中五万兵马支撑半月。但若算上城中百姓……最多十日,粮尽。”
“十日……”刘秀闭上眼睛。
十日。
要么出城决战,抢回粮道。
要么……弃城撤退。
“金城那边呢?”刘邦转身问道,“霍去病和张任的兵马,到哪里了?”
“霍将军已接到张任将军,两军汇合,正从汉中绕道返回。”李广答道,“但路途遥远,且要避开乾军哨探,至少还需五日才能抵达金城。”
“五日……”刘邦摇头,“来不及了。”
他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这是刘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刘秀和李广都不敢出声,静静等待。
良久。
刘邦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慌乱,只剩下决断。
“李广。”
“末将在!”
“即刻传令,召集所有将领,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军议!”
“诺!”
李广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堂内又只剩刘邦和刘秀二人。
刘秀看着高祖,忽然发现,这位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的开国皇帝,此刻虽面有疲色,但脊梁依旧挺直如松。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剑。
刘邦缓缓起身,走到刘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彭城之败,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铁骑击溃,朕的父亲、妻子都被俘虏。”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朕完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但朕没有放弃。朕逃到荥阳,收拢残兵,重整旗鼓。后来,朕赢了。”
刘邦看着刘秀,一字一顿:“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志气。”
“现在,粮道被断,陇西危在旦夕。但我们还没输。”
“只要人还在,城还在,希望……就还在。”
刘秀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