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葛大爷是客串。
但林远自己加的这个角色,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于是在会议室里。
林远、葛尤、姜纹,三人对坐,桌上摊着几页薄薄的剧本。
林远点了根烟,没寒喧,直接切入正题:
“葛大爷,这两个来找您算命的人,身份有点特殊。”
葛尤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先来的是韩琛,”林远弹了弹烟灰,“曾之伟演的那个。黑帮老大,心狠手辣,但信命,也拜佛。他来找您,表面问运程,实则是心里不安了。手下可能有异动,或者感觉到了警方压力。他需要一点神谕来安抚自己。”
葛尤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了敲:“明白了。信命的恶人,来求个心安理得,或者找个借口。”
“对。”林远继续,“所以您给他的批语,要戳中他心底那点不安,但不能说透。要让他觉得您高深莫测,说得准,但又抓不住把柄。话要轻,落在他心里要重。”
葛尤嗯了一声:“第二个呢?”
“第二个,刘建明。”林远顿了顿,“华哥演的。警察,但他是韩琛早年派进去的卧底,现在快爬到高位了。他来找您,是因为迷茫,恐惧,身份撕裂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是兵是贼,前路一片漆黑。他想要的,可能是一个方向,或者…一个解脱的暗示。”
葛尤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身在光明,心在黑暗。来找算命的,不是问前程,是问良心,问自己到底是谁。”
“没错。”林远肯定道,“所以您给他的话,要更狠,更直接。”
葛尤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姜纹在一旁补充:“老葛,你这角色妙就妙在这儿。你什么具体都不知道,但你说的每一句玄话,都正好砸在这两个人的命门上。你不是推动剧情的人,你是照见他们内心魔鬼的那面镜子。”
“懂了。”
讲戏结束。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但该传递的信息、该塑造的人物关系、该营造的氛围,全都在几分钟内清淅到位。
这就是顶尖创作者之间的默契。
一点就透。
这消息传得很快。
刘得华在化妆间听说葛尤要客串个算命先生,笑了笑:“算命?葛大爷演这个有意思。”
曾之伟听后也忍不住笑道:“算命先生?哈哈哈!葛尤那气质,演算命的都不用化妆,往那儿一坐就有说服力!”
下午,庙街。
临时清出的一小片空地,烟火气十足。
葛尤出来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唐装,松松垮垮,脸上随意扑了点灰,显得风尘仆仆。
他还自己整了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手里慢悠悠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山核桃。
往那张破旧的小马扎上一坐,背微驼,气息一沉。
瞬间,那个喜剧之王不见了。
活脱脱一个在庙街混迹半生、见识过三教九流、浑身透着股陈旧精明又有点颓唐气息的江湖相士。
“啧。”监视器后的姜纹低声啧了一下,“这味儿,对了。”
林远盯着屏幕。
“action!”
曾之伟先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坐下,递上红包:“师傅,帮我看看,最近运程如何?”
葛尤没接红包,撩起眼皮,通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却象能掂量出斤两。
他慢吞吞伸出手,手指在曾之伟摊开的掌心上虚虚一划,没碰皮肤。
停了半晌。
“老板,”他开口,声音沙哑,慢得象在拉锯,“你命里火旺,煞气缠身。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手底下的人,心思有点活?”
曾之伟笑容僵了零点一秒,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旋即被更厚的笑容盖住:“师傅说笑了,我一向对手下很好。”
葛尤收回手,靠回椅背,继续盘核桃,眼皮耷拉下去:“对手下很好?人心隔肚皮,火太旺了,小心烧着自己。”
话轻飘飘,却让曾之伟后背莫名一凉。
“cut!好!”林远喊道。
一条过。
接着是刘得华。
他神色紧绷,坐下时带着戒备。
“师傅,算算前程。”
葛尤同样撩起眼皮看他,这次看得更久,眼神在他脸上细细刮过,象在辨认什么。
“后生仔,”葛尤缓缓开口,声音更低沉,“你眉心有悬针,主身不由己,心事比海深。你的前程…不在你手里。”
刘得华呼吸一滞。
葛尤凑近些,老花镜后的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句:“走夜路,怕两样,身后的鬼,心里的灯。你的灯,油快干了。”
刘得华瞳孔骤缩,手指猛地蜷起,恐惧和被洞穿的惶惑,瞬间炸开。
“cut!”
同样一条过。
片场安静了几秒,随即是低低的赞叹。
没有夸张表演,就靠那身浸入骨髓的市井气,慢到极致的节奏,和那双仿佛能窥破天机的眼睛。
葛尤用两场戏,几句谶语,就把一个游离在故事边缘、却仿佛知晓一切宿命的旁观者,立得死死的。
曾之伟和刘得华下戏后过来。
曾之伟拱手:“你这算命先生,比我这个黑老大还有压迫感!”
刘得华由衷道:“葛老师,刚才那几句,我真觉得被您算准了命门。太厉害了。”
葛尤已经恢复了懒散样子,摘掉老花镜,摆摆手:“林导剧本写得好,我就是个临时摆摊的,混口盒饭。”
监视器后。
姜纹摸着下巴说:“老葛这两下子!神棍就得这么演!话不在多,在准,演不在猛,在透!”
王旭猛猛点头:“没错!华哥和曾老师刚才的反应也是顶级的,被钩出来的那一瞬间,恐惧、戒备、甚至有点恼羞成怒,全对了!这才是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林远则是盯着回放。
虽然这场戏在原版的《无间道》里是没有的,林远硬加进来的,但这怎么看,怎么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