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号机有缺陷,我知道。”
卢馆按住他手腕。
“但你更清楚,未经测试的系统会要人命。”
“所以我去。”
纪黎明转回头,手电光映着他眼底血丝。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窗外传来早起的口号声。
王主任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电报。
“基地同意起飞,但有条件。”
“说。”
“必须有试飞员陪同,而且只能作为僚机跟随搜索。”
纪黎明放下铅笔。
“谁主飞?”
“赵志刚。”
卢馆眉头一皱。
“他心理评估还没过。”
“但他是唯一熟悉海鹰的现役飞行员。”
电报纸在桌上摊开,红色印章刺眼。
纪黎明沉默了几秒。
“我当僚机。”
“黎明”
“这是任务,卢研究员。”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打断她。
声音里的决绝让卢馆怔住。
当天下午,运输机将他们送往南海基地。
赵志刚在机库等着,脸色依然苍白。
“纪同志,你真要飞03号?”
“你能飞,我就能。”
纪黎明检查着飞行服。
“但你的状态”
“我没事。”
赵志刚挺直腰板。
“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卢馆站在两架飞机之间,手里拿着最后的检查单。
“03号机飞控逻辑有延迟,大坡度转弯要提前输入。”
“明白。”
“还有,液压系统b通道的备份泵功率不足,单发失效时要注意。”
“记住了。”
纪黎明接过检查单,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备注。
“这些都是你昨晚写的?”
“凌晨三点写完的。”
卢馆递过另一个小本子。
“应急程序,背熟。”
本子只有巴掌大,每页都写着简洁的指令。
最后一页是她的字迹:
“平安回来。”
纪黎明合上本子,塞进飞行服内袋。
“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
“回来再说。”
起飞时间定在傍晚。
海面上空云层很厚,能见度不佳。
“气象预报说两小时后有雷雨。”
塔台传来提醒。
“所以我们只有两小时。”
赵志刚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很稳。
两架飞机一前一后滑向跑道。
卢馆站在塔台玻璃窗前,手指捏得发白。
“他会没事的。”
王主任站在她身边。
“你倒是很相信他。”
“不得不信。”
飞机拉起,没入云层。
无线电里传来断续的通讯。
“发现目标东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
“速度很快,他们在往公海飞。”
“追上去。”
云层越来越厚。
雷雨提前了。
“赵志刚,我们得爬升,绕过这片积雨云。”
“可目标在下降高度”
“那是陷阱!”
纪黎明的声音突然急促。
“他们在引我们进雷暴区!”
话音刚落,耳机里爆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
“赵志刚?听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雨声和机体的呻吟。
03号机在湍流中剧烈颠簸。
仪表盘上,好几个指示灯开始闪烁。
“飞控系统告警”
纪黎明稳住操纵杆,努力回忆卢馆写的那本应急程序。
“延迟补偿对,提前三秒输入”
飞机勉强恢复平稳。
但赵志刚的01号机不见了。
“塔台,01号失联,请求指示。”
“03号,立即返航,雷暴太强了。”
“可目标”
“这是命令!”
纪黎明咬了咬牙,拉杆转向。
就在这时,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一个光点。
就在右下方,高度很低。
“塔台,发现疑似目标,请求核实。”
“无法核实,所有雷达都受干扰了。”
“那我下去看看。”
“纪黎明!不要冒险!”
卢馆的声音突然切入频道。
她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塔台。
“立刻返航,这是技术负责人的命令。”
“卢馆,我可能找到他们了”
“那也不行!”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
风雨声中,这句话格外清晰。
纪黎明沉默了三秒。
“好,我返航。”
但就在他拉起机头的瞬间,下方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艘货轮正在破浪前行。
甲板上,赫然停着一架银灰色的飞机。
“是他们!”
“纪黎明,别冲动!”
“我只确认一下,马上回来。”
飞机俯冲而下。
货轮上的人显然发现了空中的不速之客。
甲板开始骚动。
海鹰原型机被帆布匆忙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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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经晚了。
纪黎明按下相机快门。
“03号,你被锁定了!”
塔台的警告来得太迟。
货轮后部升起防空导弹的发射架。
是便携式的,但足以威胁低空飞行的飞机。
“规避!”
纪黎明猛拉操纵杆,飞机几乎垂直爬升。
导弹拖着白烟擦过机腹。
爆炸的气浪让飞机剧烈抖动。
“左发动机停车!”
警报声响彻驾驶舱。
“启动重启程序”
失败了。
“切换到单发飞行模式。”
剩下的右发动机在超负荷运转。
但高度还在下降。
“塔台,我可能回不去了。”
“坚持住!救援直升机已经起飞!”
“来不及了。”
纪黎明看着越来越近的海面。
突然想起那本小册子最后一页的字。
他按下通话按钮。
“卢馆。”
“我在。”
“如果我回不来,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面有我想说的话。”
“不,你亲口跟我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海面已经清晰可见。
白色的浪尖像獠牙。
纪黎明努力控制着飞机,寻找相对平坦的水面。
“准备迫降。”
他对着麦克风说。
“三、二”
撞击来得突然又猛烈。
海水瞬间淹没了驾驶舱。
黑暗降临前,他好像听见卢馆在喊他的名字。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颠簸。
然后是柴油机的轰鸣。
“他醒了!”
有人说俄语。
纪黎明努力睁开眼,看见几张陌生的脸。
是苏联人。
“我们在公海救了你。”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
“你的飞机沉了,但人没事,算你命大。”
“货轮”
“跑了,我们没拦截。”
军官递过一杯伏特加。
“喝点,暖和暖和。”
纪黎明没接。
“这是哪里?”
“驱逐舰,正好在附近演习。”
军官打量着他。
“华国飞行员,飞的是新机型有意思。”
“我要联系我的单位。”
“已经在联系了。”
军官走到通讯设备前。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审讯开始了。
很温和,但问题很刁钻。
关于飞机性能,关于设计思路,关于项目进展。
纪黎明一律回答:“这是机密。”
“你现在是我们的客人。”
军官微笑。
“客人应该坦诚。”
“那得看主人是谁。”
舱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华国军官走进来,肩章上是少将军衔。
“同志,我们来接你回家。”
驱逐舰在傍晚靠岸。
码头上,卢馆站在人群最前面。
看见纪黎明被搀扶下船,她冲了过来。
手在半空中停住,又缓缓放下。
“你没事吧?”
“没事。”
纪黎明想笑,但嘴角疼得厉害。
“赵志刚呢?”
“找到了,迫降在岛上,人没事。”
王主任走过来,脸色复杂。
“这次的事,闹得有点大。”
“货轮抓到了吗?”
“没有,跑出领海了。”
回基地的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直到开进所里大门,卢馆才低声问:
“铁盒子里,到底写的什么?”
“回去看了就知道。”
当晚,保卫处来了人。
“纪黎明同志,需要你写一份详细报告。”
“关于什么?”
“关于你在苏联船上的每一句话。”
审查持续到深夜。
卢馆等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没上锁,但她没打开。
凌晨一点,纪黎明终于出来。
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盒子我还没看。”
“为什么?”
“想听你亲口说。”
纪黎明停下脚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个影子。
“卢馆。”
“嗯?”
“如果我说,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你来的,你信吗?”
卢馆转过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选择当你助手,不是偶然。”
纪黎明看着她眼睛。
“我看了你所有论文,研究了你所有项目”
卢馆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来当我学生的?”
纪黎明卡住了,他有些艰难的开口:
“一开始是”
“现在呢?”
“现在”
纪黎明走近一步。
“现在我想留在你身边,不只是作为助手。”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几乎重叠。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卢馆后退了半步。
“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我知道。”
纪黎明苦笑。
“所以写在盒子里了。”
“那如果我看了,不同意呢?”
“我就继续当助手,直到你同意为止。”
脚步声渐近。
卢馆把盒子塞回给他。
“先收好,等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什么时候合适?”
“等海鹰定型,等一切安定下来。”
巡逻队转过拐角。
手电光扫过来。
“谁在那儿?”
“是我们,卢馆,纪黎明。”
王主任的声音。
他走过来,神色疲惫。
“正好,部里来了新指示。”
“什么指示?”
“海鹰项目要加速了。”
会议室里,电报在桌上摊开。
“南海局势有变,要求三个月内完成全部测试,装备部队。”
“三个月?不可能!”
卢馆站起来。
“最少需要一年。”
“这是命令。”
新来的特派员语气冰冷。
“国家需要,必须完成。”
“可科学规律”
“卢馆同志!”
特派员打断她。
“现在是非常时期,个人困难要克服。”
“这不是个人困难,是客观条件”
“那就像克服其他困难一样,克服它。”
会议不欢而散。
回到实验室,小郑忍不住抱怨:
“他们根本不懂技术,就会下命令。”
“少说两句。”
纪黎明制止他。
“现在抱怨没用,想办法才是真的。”
卢馆坐在桌前,盯着进度表。
“真要压缩到三个月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并行所有测试,取消冗余环节。”
“风险太大。”
“我知道。”
她抬起头。
“但没得选。”
新的工作计划连夜制定。
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每周七天。
所有人都搬到了所里住。
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医务室随时待命。
第三天,出事了。
疲劳作业的工人在安装发动机时,扳手脱落砸伤了脚。
第七天,一台测试设备因为连续运转过热烧毁。
第十天,卢馆晕倒在试验台前。
医生诊断:过度疲劳,营养不良,需要休息。
“我没事。”
她当天下午就拔了输液管回实验室。
纪黎明在门口拦住她。
“回去躺着。”
“没时间。”
“卢馆!”
“让开。”
两人对峙着。
最后纪黎明让步了。
“那我陪你。”
他搬来行军床,放在实验室角落。
“你工作,我在这看着,累了就躺会儿。”
“你这是”
“这是命令。”
纪黎明学她平时的语气。
“我是项目副组长,有权监督组长休息。”
没错,他升职了!
卢馆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好。”
那晚她真的躺了四个小时。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天花板想问题。
第二十天,第一架量产型海鹰下线。
试飞员还是赵志刚。
这次起飞很顺利。
但降落时,起落架指示灯显示异常。
“左主轮可能没放下。”
塔台气氛紧张。
“尝试紧急释放。”
“试过了,没用。”
赵志刚的声音还算镇定。
“我准备迫降。”
跑道上铺好了泡沫,消防车严阵以待。
飞机以机腹着陆,擦出一串火花。
停下后检查,是液压管路的一个接头松脱。
小问题,但很致命。
特派员大发雷霆。
“这就是你们赶工赶出来的质量?”
“这是偶发故障”
“偶发?战场上可没有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