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雨与上海不同,更细,更密,带着海风的咸腥。
我从地铁站出来时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美术馆在港未来区,巨大的玻璃建筑像一艘搁浅的冰山,反射着铅灰色天空的冷光。
抑制药物在半小时前起效。
世界变“钝”了——视觉分辨率下降,色彩饱和度降低,动态捕捉能力回到普通人水平。
像从高清屏换回标清,从立体声退回单声道。
但大脑里那种多层次的感知还在,只是被压制了,像隔着毛玻璃看火,知道热量在那里,但感受不到灼烧。
我把药瓶放回口袋。
陆扬的警告在耳边:抑制状态最多维持四小时,之后会反弹,视觉敏感度可能比平时更高。
我需要在这四小时内完成评估、谈判、决定。
美术馆入口处,电子屏滚动着展览信息:“光与影的边界——当代视觉艺术展”。
海报设计是典型的极简风格:纯黑背景上一个白色三角形,三角形内部有细微的光晕渐变。
光照会的标志,就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买票入场。展厅空旷,工作日午后没什么游客。
第一个展厅全是镜子装置——不同角度、曲率、涂层的镜子,将观众的身影扭曲、复制、碎片化。
我的倒影在镜中迷宫穿梭,有时变成三个,有时拉长成细线,有时完全消失。
第二个展厅是光线艺术。黑暗的房间,只有激光束在空中编织几何图形。
红色、绿色、蓝色的光线在烟雾中显形,缓慢旋转,像某种仪式性的舞蹈。
空气中的湿度让光线边缘微微模糊,但我的眼睛即使在抑制状态下,也能看清每一道光束的起点和终点——隐藏在墙壁后的投影仪,精心计算的角度。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echo站在那里,还是视频里那副打扮:白大褂,眼镜,短发。
但她比视频里更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
笑容也更有温度,像是真心欢迎我的到来。
“很漂亮。”我说。
“不只是漂亮。”
她走近,伸手触摸一条绿色激光,手指穿过光线时,光束在她皮肤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是我们的研究副产物。精准控制光路,用空气中的微粒作为显示介质——理论上,未来可以完全取代屏幕,实现裸眼3d投影。”
“那些孩子呢?”
“急什么。”她微笑,“先看看展览。这本身就是为你准备的测试。”
她走向下一个展厅,我跟上。
这个房间更暗,几乎全黑。适应了几秒后,我才看清墙壁上有极微弱的荧光图案——不是涂料,是某种生物荧光材料,缓慢地呼吸般明灭。
“夜光藻的基因编辑变种。”
echo解释,“我们增强了它们的发光效率和波长范围。看,现在发出的是450纳米蓝光,正是人眼在暗适应下最敏感的波段。”
在房间中央,有一个圆形平台。echo示意我站上去。
“视觉敏锐度测试。很简单: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平台缓缓升起,离地约半米。
房间的墙壁开始变化——荧光图案加速移动,旋转,组合成更复杂的图形。
起初是简单的几何形状,然后是文字片段,最后是快速闪现的图片:一张脸,一只眼睛,一个符号,一片星空。
“全部看清了吗?”echo在黑暗中问。
“看清了。”
“描述最后三张图片的顺序。”
“星空,符号,眼睛。”
“错。”平台下降,灯光亮起。
墙壁上的显示屏回放刚才的序列:眼睛,星空,符号。
“你漏掉了一张,大脑自动用最近看过的图像填补了空白。
这是抑制药物的典型副作用——视觉记忆容量下降。”
她走近,仔细打量我的眼睛:“你在服药。为什么?”
“在公共场合,我不想吓到人。”
“明智,但可惜。”
她转身走向出口,“真正的能力不应该被压抑。跟我来,孩子们在等你。”
我们穿过员工通道,进入美术馆的后区。
这里没有展览,只有白色走廊和紧闭的门。
echo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下,虹膜扫描,门滑开。
里面是电梯,向下。
电梯运行了大约三十秒,深度不浅。
门再次打开时,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地下空间挑高至少有十米,面积比整个美术馆展厅还大。
墙壁是光滑的白色聚合物,天花板布满均匀的led光源,模拟自然日光的光谱。
空气经过高效过滤,没有灰尘,没有异味,温度恒定在22度。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区域:一个半开放式的玻璃房间,里面有十一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连体服,分成三组,在进行不同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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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组在玩一个类似拼图的游戏,但拼图块是透明的棱镜,他们需要组合出特定的光路,让一束激光从起点到达终点。
第二组坐在屏幕前,屏幕快速闪现黑白棋盘格图案——典型的视觉诱发电位测试,用来测量大脑处理速度。
第三组最安静:三个孩子闭眼坐在椅子上,头上戴满电极。
他们在“看”脑海中的图像,而旁边的屏幕上,模糊的形状正在逐渐清晰——他们在尝试将思维中的视觉信息直接输出。
“第三代实验体。”
echo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全部是视觉潜能高于正常值三个标准差以上的孩子。我们不是随机绑架,是筛选和邀请。”
“筛选?怎么筛?”
“学校视力检查。”
她微笑,“普通的视力表测试其实能收集大量数据:反应时间、错误模式、疲劳曲线。我们在十七个城市的筛查系统中植入了分析算法,标记出异常值。然后通过基金会合作项目‘特殊视觉能力培养计划’联系家长,提供‘免费的天才儿童教育机会’。”
我走向玻璃房间。
一个大约八岁的女孩注意到了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奇异的金色光泽——和林安一样,但更浅,更像琥珀。
她走过来,隔着玻璃看我。
“你是林宴阿姨。”
她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清晰稚嫩,“我们看过你的资料。你的暗适应曲线很漂亮,但明适应时间有点长。”
一个八岁孩子谈论专业数据。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03号。”她说,“但你可以叫我小光。大家都这么叫。”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
她歪着头,“我喜欢这里。在外面的时候,大家总说我奇怪,因为我害怕太阳光,却能在完全黑暗里看书。但这里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是一样的。”
echo走到我身边:“听到吗?这不是监狱,是庇护所。对他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才是监狱——一个要求他们假装正常、隐藏天赋的监狱。”
“但你把他们当实验品。”
“当先驱。”她纠正,“你知道人类视觉系统有多少潜能未被开发吗?我们能分辨千万种颜色,但日常生活只用其中一小部分。我们的动态视觉能捕捉毫秒级的运动,但大脑主动过滤了大部分信息以避免过载。这些孩子,还有你和林安,证明了一件事:人类可以进化得更快,只要环境允许。”
她调出墙上的显示屏,显示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我们的研究已经进入新阶段。不再只是增强现有视觉能力,而是在探索新的视觉维度。”
“比如?”
“比如直接感知电磁波谱的其他部分——红外、紫外、微波。比如将视觉信息处理速度提高到极限,达到子弹时间的效果。比如视觉记忆的直接存储和读取,就像林安留下的那个大脑容器。”
她看着我:“而你,林宴,你是关键。作为第一代唯一存活的a样本,你经历了自然环境和实验环境的双重塑造。你的数据,加上林安的完整记录,可以让我们建立完美的视觉进化模型。”
“然后呢?批量生产视觉超人类?”
“然后拯救更多人。”
她的表情突然严肃,“你知道全球有多少人因视觉障碍而生活受限吗?不是简单的近视,是那些无法治疗的疾病:视网膜色素变性、黄斑变性、视神经萎缩。我们的研究可以带来真正的治愈——不是矫正,是升级。”
她说得诚恳。太诚恳了,反而可疑。
“那些失败的孩子呢?”
我问,“那些失明、发疯、失踪的孩子?”
echo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早期实验有代价。但现在我们有更安全的方法,有更多的数据,有更好的监测。加入我们,林宴。你可以确保不再有孩子成为代价。”
玻璃房间里,小光还在看我。
她举起手中的棱镜,对着灯光旋转,在墙上投出彩虹色的光谱。
“林宴阿姨,”她轻声说,“你眼睛里的光,和我们一样了。”
我摸向自己的眼睛。
抑制药效还有大约两小时,但虹膜边缘的银纹可能已经显现。
“我需要考虑。”我说。
“当然。”echo点头,“你可以在这里参观,和孩子们交流。一小时后,我们在会议室详谈。你可以问任何问题,我会给你看所有数据——包括那些所谓的‘失败案例’的完整记录。”
她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玻璃房间外。
孩子们继续他们的活动,但时不时会看我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甚至有一丝……崇拜?
小光通过内部通话系统说:“你想进来看看吗?”
玻璃门滑开。
我走进房间,空气比外面更干净,带着淡淡的臭氧味。
孩子们围过来,但保持礼貌的距离。
“你真的能在完全黑暗里看见东西吗?”
一个男孩问,大约十岁,虹膜是深紫色。
“有时候可以。”我说。
“林安阿姨更强。”
另一个女孩说,她有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不像是染的,“她的暗适应时间是零。完全黑暗对她来说就像满月的光亮。”
“你们怎么知道林安?”
“我们有她的训练视频。”小光拉着我的手,走到一个终端前,调出档案。
屏幕上,年轻的林安坐在黑暗房间里,面前是一面墙的微小光点。
光点以极快的速度随机亮灭,而她在纸上记录序列,完全正确。
“她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
银发女孩说,“最完美的b样本。可惜她……”
“她死了。”我说。
孩子们沉默了。小光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
“但你还活着。”她说,“而且你在进化。echo姐姐说,你可能比林安阿姨更完整,因为你同时有光适应和暗适应的能力。”
他们在谈论我像谈论一个标本。但他们自己也是标本。
“你们想离开这里吗?”我压低声音问。
孩子们交换眼神。小光摇头:“离开去哪里?外面的学校?我们会被当成怪物。”
“可以去特殊学校,有其他像你们一样的孩子——”
“没有其他像我们一样的孩子。”
紫眼男孩打断,“我们是唯一的。至少在外面是唯一的。在这里,我们是一群人。”
他们的表情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
像被驯养的动物,已经忘记了原野。
但我看见了细节:一个孩子手腕上有浅浅的淤青,像被束缚过。
另一个孩子眨眼频率异常高,可能是强光刺激的后遗症。
小光的耳后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浅,可能是电极贴片留下的痕迹。
他们不自由。他们只是被洗脑,认为自己自由。
“带我去看看其他地方。”我对小光说。
她点头,拉着我穿过玻璃房间的后门。
这里是生活区:整洁的寝室,每个床位有编号;学习区,书架上有视觉科学教材,也有普通的小学课本;甚至有一个小型游乐场,有秋千和滑梯。
但所有窗户都是假的——屏幕显示着户外场景,阳光、树木、天空,但角度从不变化。
天气永远是晴天,永远是下午三点钟的光线。
“这里是地下多深?”我问。
“不知道。”小光说,“但很深。电梯要坐很久。”
“你们出去过吗?”
“有时候会去上面的美术馆,伪装成参观的学生。”
她抬头看我,“但一定要戴特制的眼镜,降低光线强度,还要吃药,让瞳孔看起来正常。”
控制。全方位的控制。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标记着“档案室-授权人员进入”。
门锁是指纹加虹膜扫描。
“这里面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echo姐姐和研究员才能进去。”
小光突然压低声音,“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们从里面推出一个床,床上的人被白布盖着,一动不动。”
我后背发凉。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小光摇头:“我只看见一次。但有时候,有些孩子会突然不见。echo姐姐说他们‘毕业了’,去了更好的地方。但他们的东西都还留着,没有人回来拿。”
失踪的孩子。失败的样本。
“你想看看里面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银发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门锁的控制界面——她黑进去了。
“你怎么——”
“我擅长光和电。”
她微笑,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狡黠,“所有电子锁都是光信号控制,而我能‘看见’那些信号。”
她走到门前,将平板贴在扫描器上。
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几秒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滑开了。
里面是档案室,但更像是……陈列室。
墙上挂满了照片。
孩子的照片,从婴儿到青少年,每个照片下有编号和日期。
有些照片上打了绿色的勾,有些是红色的叉,有些是黑色的问号。
房间中央有玻璃陈列柜,里面是各种医疗仪器:改进过的眼压计、视网膜成像仪、视神经刺激电极。
还有一些看起来更可怕的设备:眼睑固定器、强光照射头盔、眼球运动追踪束缚椅。
最里面的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大脑容器,和我见过的那个一样,只是更小。
每个容器上贴着标签,编号从g1到g47。
g代表“generation”,世代。
这是第一代和第二代的神经备份。
而最新的一个容器,标签上写着:b-样本(林安)-完整备份-待激活
“他们保存了她的大脑。”
银发女孩轻声说,“echo姐姐说,如果技术成熟,也许有一天能让她‘回来’。”
我走近那个容器。
林安的复制脑在里面缓慢旋转,电信号比上次看到时更活跃,蓝光脉冲几乎连成一片。
“她可能还活着。”小光在我身边说,“以数据的形式。”
我伸手触摸玻璃。容器内的电信号突然增强,闪烁的频率开始改变,变成熟悉的模式:长、短、长……
又是sos。
但这次,在sos之后,出现了新的序列。
我闭上眼睛,让大脑解析那些闪烁的节奏。
光……是……谎言
影……子……真实
打……碎……玻……璃
我睁开眼睛。林安的复制脑在发出指令。
银发女孩也看见了。
她盯着闪烁的光,嘴唇无声地动着,也在解读。
“她想让我们放她出来。”她小声说。
“放出来会怎样?”
“不知道。但这是她的意识,至少是一部分。”
银发女孩看向我,“你是她姐姐。你决定。”
我看向容器,看向那些陈列的痛苦仪器,看向门外那些被圈养的孩子。
然后我看向自己的手。
抑制药物的效果正在减弱——我能感觉到视觉在苏醒,那种多层次的感知像潮水般涌回。
时间到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管,林安留下的芯片。
“孩子们,”我轻声说,“你们想看看真正的黑暗吗?”
小光的眼睛亮了:“想。”
银发女孩点头。
紫眼男孩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算我一个。”
“我们需要制造一个机会。”
我说,“一个所有警报都会失效,所有门都会打开的机会。”
“怎么做?”
我拿出金属管,旋开,取出芯片。
“光可以控制一切。”我说,“但当光失控时,黑暗就会接管。”
远处传来脚步声。
echo的声音在走廊回荡:“林宴女士?该去会议室了。”
我把芯片递给银发女孩:“你能把这个接入他们的主控系统吗?”
她接过,眼睛扫过芯片结构:“需要物理接口。主机房在下一层,需要更高级的权限。”
“如果我能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呢?”
孩子们交换眼神。
小光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林安式的狡黠。
“我们知道所有的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她说,“我们可以带路。”
脚步声更近了。
我迅速做出决定。
“一分钟后,我会触发警报。你们趁乱去主机房,插入芯片。然后……”
“然后什么?”
我看着林安的复制脑,看着那些闪烁的求救信号。
“然后我们看看,影子能做什么。”
echo出现在门口,笑容依旧温和:“原来你在这里。这区域一般不开放——”
她看见了打开的档案室,看见了围在容器前的我们。笑容消失了。
“离开那里,林宴。马上。”
我站起来,面对她。
“告诉我真相,echo。那些失败的孩子,真的只是‘代价’吗?还是说,他们就是实验的目的——测试人类视觉系统的崩溃点,收集痛苦数据,好让你们的‘进化’避开这些‘错误’?”
她的表情冷了下来:“科学需要数据。所有数据都有价值。”
“即使是孩子的痛苦?”
“痛苦是神经系统对极端刺激的反应模式。”
她的声音变得机械化,“理解痛苦,才能超越痛苦。”
我点头。明白了。
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关闭了抑制药物——从口袋里掏出中和剂,吞下。
视觉在瞬间炸裂,世界变成高分辨率、多光谱、超动态的视觉盛宴。
第二,我抓起最近的一台强光照射头盔,打开电源,对准天花板的主照明阵列。
“你知道强光过载会导致视觉系统永久性损伤吗?”echo厉声说,“放下!”
“我知道。”我说,“但你也知道,我的视觉系统已经进化到可以处理这种过载。”
我按下开关。
头盔射出刺眼的白光,不是普通光,是包含多波段的全光谱强光。
光线击中天花板,反射,折射,在整个空间内形成强烈的光污染。
警报器尖叫,自动消防系统启动,喷出细密的水雾。
在水雾和强光的交织中,世界变成一片炫目的混沌。
而我的眼睛,在药物中和和林安改造的双重加持下,能看清每一道光线路径,能透过水雾看见孩子们迅速钻进通风口,能看见echo在强光中捂住眼睛痛苦蹲下。
“芯片启动需要三分钟!”
银发女孩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坚持住!”
我扔掉头盔,冲向档案室外。
走廊里,穿着黑色制服的安全人员正在赶来,但他们也被强光和水雾干扰,行动迟缓。
我的视觉此时成为武器:我能看见他们的动作慢半拍,能预判他们的路线,能透过雾气看见他们装备的弱点——夜视仪在强光下会暂时失明,电子设备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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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进一个维修间,锁上门。三分钟。只需要三分钟。
门外传来撞击声。电子锁在震动。
我看向通风口。小光的脸突然出现,她在管道里向我招手。
“这边!”
我掀开通风口栅栏,钻进去。
管道狭窄,但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
孩子们在前面带路,像一群熟悉迷宫的老鼠。
“主机房就在下面!”紫眼男孩指着一个向下的竖井,“但我们需要密码。”
“林安的芯片就是密码。”
银发女孩说,“她说,当芯片插入,所有光照会的系统都会认出她的权限——她曾经是最高级的研究员,仅次于沈光铭。”
我愣住:“什么?”
“你不知道?”小光惊讶地看着我,“林安阿姨没有告诉你?她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她是自愿加入光照会的,为了获得资源继续进化。她甚至设计了第三代的训练方案。”
通风管道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警报声和追击者的脚步声。
林安……自愿加入?
我想起她的日记,她的愤怒,她的计划。
但也许,那些都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也许她的仇恨是真的,但她选择用仇恨作为燃料,推动自己进化到能够复仇的程度。
也许,我们姐妹俩,从来都不只是受害者。
我们是同谋。
“到了。”银发女孩说,推开一个通风口。
下面是主机房,满墙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如星河般闪烁。
下方有两个技术人员,正盯着屏幕上的警报信息。
我数到三,然后跳下。
落地,翻滚,起身。
动作在林安的记忆加持下异常流畅——她的战斗数据,她的肌肉记忆,正在和我的融合。
技术人员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用配枪的电击模式放倒了他们。
“快点!”我喊道。
银发女孩滑下,直奔主服务器。她找到一个接口,插入芯片。
屏幕闪烁。
走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安全人员追来了。
“需要多久?”我问。
“还有四十五秒!”
太长了。他们会在三十秒内破门。
我环顾机房。然后看见了它——紧急电源切断开关。
一个大大的红色按钮,罩着防护盖。
“如果切断电源,芯片安装会中断吗?”
“不会,服务器有备用电池,可以维持五分钟。”
银发女孩盯着进度条,“但整个设施会陷入黑暗,所有电子门锁会失效。”
“包括外面那些关着孩子的房间?”
“所有门。”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重。金属门开始变形。
我看着那个红色按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通风管道里孩子们紧张的脸。
然后我想起林安最后的话:“当他们给你看黑暗时,给他们看更深的黑暗。”
门锁碎裂。
我冲向红色按钮,一拳打碎防护罩,按下。
世界沉入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在这黑暗中,我的眼睛,终于可以完全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