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重量。
这不是比喻,断电后的那一瞬间,黑暗像实体般压下来,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电子设备冷却后的臭氧味。
绝对黑暗——没有应急照明,没有指示灯,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停滞了。
这是光照会设施从未考虑过的状态:一个为研究光而建的地方,被剥夺了所有光源。
但对我来说,黑暗是显影液。
我睁开眼睛,视网膜杆状细胞在千分之一秒内达到最大灵敏度。
世界从纯粹的黑色逐渐显影:先是模糊的灰阶轮廓,然后细节涌现,像照片在暗房中缓慢浮现。
我能看见服务器机柜冷却后散发的余热——在红外视野里是正在褪去的橙红色斑块。
能看见两个昏迷技术人员呼出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形成短暂的白色涡流。
能看见通风管道里孩子们的脸——小光的脸颊因紧张而微红,银发女孩的体温略低,紫色瞳孔的男孩心跳最快,胸前有规律的热量脉动。
我也看见了门外。
四个安全人员的轮廓,他们戴着夜视仪,但夜视仪需要微光——现在的环境,他们看到的世界应该是一片墨绿噪点。
他们犹豫了,没有立刻破门而入。
“芯片完成。”
银发女孩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系统接管中……林安阿姨的权限正在覆盖所有指令。”
主服务器的屏幕自动亮起,不是正常的操作系统界面,而是林安的视觉风格:黑色背景,白色几何线条,跳动的光点像神经脉冲。
屏幕上快速滚动代码,然后弹出三个选项:
1 释放所有门禁
2 激活应急协议“影舞”
3 发送真相数据包
“全部选。”我说。
女孩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几秒后,整个设施深处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气密门解锁,电梯恢复备用电源,通风系统加大功率。
走廊外的安全人员听到声音,开始撞门。
但他们慢了一步。
“应急协议‘影舞’是什么?”紫色瞳孔男孩问。
屏幕显示解释:
影舞:利用设施内所有反射面和光学设备,制造大规模视觉干扰。适用于疏散或防御。
林安连这个都准备了。
“激活。”我说。
屏幕闪烁,然后整个主机房的墙壁突然亮起——不是灯光,是无数微小的投影点,投射出快速变化的抽象图案:旋转的黑白螺旋、闪烁的棋盘格、高频交替的明暗条纹。
这是视觉过载攻击,正常人看几秒就会眩晕恶心。
门外的撞击声停止了,传来呕吐和痛苦的呻吟。
“现在。”我拉开通往走廊的门,“去释放其他孩子,带他们去紧急出口。”
“echo和其他研究员呢?”小光问。
“他们会有自己的选择。”
我说,心里想的是:他们会被困在“影舞”制造的视觉迷宫中,至少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我们冲进走廊。
黑暗依然浓厚,但我的视觉像自带探照灯,能看清每一处细节。
孩子们跟在我身后,他们的眼睛也在适应——第三代实验体的暗视力虽然不如我,但远胜常人。
设施比我想象的更大。
我们经过一个个玻璃房间,里面是更多的孩子,有些在睡觉,有些正困惑地坐在黑暗中。
银发女孩用她的能力黑入每个房间的门禁系统,门滑开时,孩子们涌出来,脸上有恐惧,也有某种奇异的兴奋。
“是疏散演习吗?”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问。
“是自由。”小光说,拉起他的手,“跟我们来。
队伍迅速扩大。
当我们到达生活区时,已经有二十多个孩子。
年龄从六岁到十四五岁,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各种变异的光泽:金色、银色、紫色、甚至双色瞳孔。
他们是一群被制造出来的、不属于任何自然谱系的视觉生物。
“紧急出口在哪儿?”
我问队伍里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他看起来有领导力。
“东侧走廊尽头,但需要密码和虹膜扫描。”
他说,“通常是echo或高级研究员的权限。”
“我有权限。”我说,想起林安的芯片,“带路。”
我们穿过蜿蜒的走廊。
墙壁上,“影舞”系统仍在投射干扰图案,但对我们影响不大——我们的视觉系统经过改造,能自动过滤某些频率的闪烁。
但偶尔经过的研究员和安全人员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有的茫然地原地转圈,有的甚至开始出现光敏性癫痫的症状。
路过档案室时,我停住了。
林安的复制脑还在里面。
“你们继续前进,”我对银发女孩说,“带孩子们到出口,用我的权限开门。我马上来。”
“你要做什么?”小光抓住我的手。
“带另一个人回家。”我说。
我冲回档案室。
黑暗中,那个大脑容器在陈列架上散发着微弱的热量——维持系统的备用电池还在工作。
我靠近玻璃,看见里面的神经组织电信号异常活跃,蓝光脉冲几乎连成一片持续的辉光。
林安在“说话”。
不是声音,是直接投射在我视觉中的图像。
当我凝视那些闪烁时,图像自动在意识中组装:
一个实验室,年轻的林安坐在操作台前,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
她在调整一个光学装置。旁边站着echo,更年轻,像是助手。
画面切换。林安在检查一个孩子的眼睛,用特制的眼底镜。
孩子的虹膜是淡金色的。
林安在记录数据,表情专注,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纯粹的科学家表情。
又一个画面:深夜,林安独自在主机房,插入一个芯片。她在植入后门程序。
最后一段影像:林安站在这个档案室里,看着自己的复制脑。
她伸手触摸玻璃,然后转身面对隐藏摄像头,直视镜头,说了一句话。
这次有声音,直接在我脑中响起:“姐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做出了和我一样的选择:既不完全相信光明,也不完全拥抱黑暗。你选择了在边界上行走。”
“现在,做出最后一个选择:带走我的备份,或者留下它。”
“如果带走,你可以尝试用光照会的技术‘复活’我——但那是他们想要的:完整的b样本数据。如果留下,芯片会在十分钟后启动自毁程序,所有研究数据,包括我的神经图谱,都会被永久删除。”
“选择权在你。”
影像结束。
我站在容器前,手放在玻璃上。
容器内的电信号似乎感应到了,脉冲节奏变得柔和,像在等待。
带走她?尝试复活一个神经备份?
但那是真正的林安吗,还是一个基于她大脑数据的人工智能?
而且,如果光照会发现备份丢失,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追回。
留下她?让她和所有数据一起消失?
那意味着林安彻底死亡,连神经层面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但也意味着光照会失去最关键的研究样本。
我的视觉突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容器底座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口,标注着“紧急数据提取”。
这是林安设计的——她给了自己一个出口。
墙上的时钟在黑暗中发光:断电后已经过去六分钟。
“影舞”系统的干扰不会持续太久,光照会一定有应对预案。
echo和其他高级研究员可能已经开始恢复。
我迅速决定。
从工具架上抓起一个微型激光切割器——档案室里到处都是精密仪器。
调整功率,对准容器底座的连接处。
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聚合物底座熔开一个小口。
我伸手进去,摸到数据接口,拔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存储模块。
模块离开接口的瞬间,容器内的电信号急剧减弱,蓝光脉冲变得稀疏、缓慢,然后……
停止了。
大脑组织还在营养液中悬浮,但不再发光,不再有电活动。
它现在只是一团有机物,一个空壳。
我把存储模块塞进口袋,转身冲出档案室。
走廊里,“影舞”系统的投影开始闪烁——电源快耗尽了。
远处传来恢复中的脚步声,还有echo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
“所有人员注意,启动应急照明b方案。重复,启动应急照明b方案。”
天花板上,每隔五米亮起一个深红色的小灯,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但对夜视设备足够了。
安全人员的脚步声变得密集、有序。
我压低身体,沿着墙壁阴影移动。
我的视觉在红色微光下依然清晰——红色波长对暗视力影响最小,这是林安日记里写过的知识。
转过一个拐角,我几乎撞上一个人。
是echo。她没戴护目镜,眼睛红肿,显然刚从视觉干扰中恢复。
她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不是发射子弹,前端是透镜组。
“林宴。”她的声音沙哑,“你做了什么?”
“你让我看的,我都看了。”我说,“然后我做出了选择。”
“你启动了林安的后门程序。”
她苦笑,“我早该想到。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在系统里留后手。但她应该知道,数据自毁对谁都没有好处。二十年的研究——”
“用孩子的痛苦换来的研究。”
“痛苦是进化的催化剂!”
她突然提高音量,“你知道那些孩子在普通社会有多痛苦吗?被排挤、被误解、甚至被家人当成怪物。我们给他们归属感,给他们意义!林安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加入了我们!”
“然后她背叛了你们。”
“因为她发现了真相。”
echo的眼神黯淡,“我们发现,视觉系统的过度进化会消耗其他感官和认知资源。那些‘失败’的孩子不是意外,是必然——视觉强化到一定程度,大脑会开始关闭其他‘不必要’的功能:听觉、嗅觉、甚至共情能力。林安在后期就表现出情感淡漠的症状,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人性’。”
我愣住了。
林安的日记、她的计划、她最后的选择——不是纯粹的复仇,也是自救?
她想在完全失去人性前,完成对光照会的打击?
“所以你们继续实验,即使知道代价?”我问。
“我们在寻找平衡点。”
echo举起枪,“就像你现在这样:视觉增强,但保留了足够的人类功能。你是完美的样本,林宴。不要浪费这个天赋。”
她扣动扳机。
不是子弹,是一束高强度脉冲光,频率正好在诱发光敏性癫痫的阈值边缘。
我本能地闭眼侧身,但光线还是擦过视网膜,引发一阵剧烈眩晕。
视觉过载。世界变成破碎的马赛克,色彩分离,轮廓扭曲。
我踉跄后退,撞在墙上。
“这是非致命武器。”
echo走近,“专门为回收逃跑的实验体设计。会让你暂时失明和失去平衡感,但不会永久损伤。林宴,投降吧。我们可以合作,找到真正的平衡。”
我的视觉在挣扎中恢复。
药效、林安的改造、我自身的适应力——三重叠加让我比普通实验体恢复更快。
几秒后,世界重新聚焦。
我看见echo脸上的惊讶。她没想到我能这么快恢复。
“抱歉。”我说,“但我已经找到了平衡。”
然后我做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我不攻击她,也不逃跑,而是伸手按在墙上。
触感冰凉——金属墙面在断电后温度下降。
但我的手指能感觉到极微弱的震动:通风系统的运转,远处孩子们的脚步声,还有……紧急出口气密门开启的液压声。
孩子们成功了。他们打开了出口。
“你的研究结束了,echo。”
我说,“但那些孩子的人生刚开始。”
她再次举枪,但这次我更快。
我抓起墙上的灭火器,砸向她手中的武器。枪被打飞,撞在墙上,透镜碎裂。
“你逃不掉的。”
她喘息着说,“光照会不止这一个设施。我们在全球有十几个研究中心,有政府背景,有资金,有法律保护。你揭露这里,只会让其他设施更隐蔽。”
“那就一个个揭露。”
我说,“直到没有孩子需要被‘拯救’为止。”
我从她身边跑过,冲向紧急出口的方向。
她没有再追,只是站在原地,在红色微光中,她的身影显得单薄、疲惫。
“林宴!”她最后喊道,“存储模块里的林安备份……如果你真的想复活她,需要我们的技术!你自己做不到!”
我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紧急出口的门敞开着,外面是向上的楼梯。
孩子们已经上去了,银发女孩在门口等我。
“快!”她招手。
我冲出门,开始爬楼梯。
楼梯很长,旋转向上,没有灯光,但我的眼睛足够了。
我能听见上方传来城市的声音:远处的车流,隐约的警笛,还有……雨声。
到达顶部时,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半开着。
门外是横滨的夜,雨还在下,港未来区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孩子们聚集在一个隐蔽的巷子里,躲在垃圾桶和堆放物后面。
二十多个孩子,在雨中瑟瑟发抖,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外面的世界——一个他们中很多人从未真正见过、或者只见过经过过滤的世界。
小光跑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远处的美术馆入口。
警车已经到了,红蓝灯光在雨夜中旋转。
陈锋的效率很高,国际刑警的协查请求应该已经生效。
但光照会也会有应对。
他们可能有伪装的身份,有准备好的说辞,甚至有内部人员接应。
“你们需要被保护。”
我说,“但不是被光照会,也不是被随便哪个机构。”
“我们可以跟你走吗?”紫色瞳孔男孩问。
我摇头:“我保护不了你们所有人。但我知道有人可以。”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不是陈锋,不是警局,是陆扬给的紧急联络人——一个在国际人权组织工作的医生,专门处理涉及医学伦理的迫害案件。
电话接通,我快速说明情况:二十多个被非法实验的孩子,需要安全屋、医疗评估、法律庇护。
“位置?”对方问。
我发送坐标。
“二十分钟内会有人来接应。在这之前,保持隐蔽。”
挂断电话,我看向孩子们。
他们的脸在雨中苍白,但眼神坚定。
这些孩子,经历过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实验,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逃跑,选择了信任一个陌生人。
“接应的人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我说,“他们会检查你们的身体,治疗可能有的损伤,然后帮你们联系家人——如果你们想回家的话。”
“如果不想呢?”银发女孩问。
“那也有选择。有专门为特殊能力儿童设立的学校,有理解你们的人。但不是实验室,不是设施,是真正的生活。”
警笛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多了。
“你需要跟我们一起走吗?”小光问。
我看着美术馆入口,看着那些警车,看着这个庞大、复杂、光暗交织的世界。
“我还有事要做。”
我摸摸她的头,“但我们会再见的。我保证。”
接应的车辆到了——两辆没有标志的面包车。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专业的人下车,出示证件,开始组织孩子们上车。
小光最后一个上车。她转身,扑过来抱住我。
“谢谢。”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还有,告诉林安阿姨……我们很感激。”
然后她跑向车辆。
车门关上,车驶入雨夜,消失在横滨的街道中。
我独自站在巷子里,雨打在身上,冰凉。
口袋里的存储模块贴着皮肤,微微发热。
林安的备份。
一个可能复活她的机会,但也是光照会梦寐以求的完整数据。
远处,美术馆门口,陈锋从警车上下来,正对部下指示着什么。
他抬头,似乎看见了我,开始向这边走来。
我后退一步,融入巷子更深的阴影中。
现在,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向前一步是警察、法律、正常的身份——但也是无数解释、审查、可能被光照会渗透的系统。
向后一步是阴影、隐藏、独自继续调查——但也是自由,是直接行动的可能。
林安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当你站在边界上时,记住:你可以同时属于两边,也可以同时不属于任何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雨水流过脸颊的触感,感受这座城市夜晚的气息,感受眼睛中那些变异细胞带来的超常视觉。
然后我转身,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横滨雨夜的阴影中。
不是逃跑,是选择。
选择成为光与暗之间的观察者、行动者、审判者。
选择成为我自己——既是林宴,也是林安留下的影子。
选择继续这场刚刚开始的战争。
口袋里的存储模块停止了发热,仿佛在沉睡。
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决定是否唤醒它。
但不是今天。
今天,有孩子获得了自由。
今天,光照会的一个设施被摧毁。
今天,我真正明白了林安最后的眼神——那不是告别,是传递。
光从何处来?
从选择中来。
而我的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