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的实验室在医学院地下三层,墙壁是隔音铅板,门上贴着生物危害标志。
凌晨两点,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培养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我坐在检查椅上,强光裂隙灯扫过我的眼睛,每一个细微的结构在显微镜下被放大到极致。
“虹膜边缘的银纹不是金属植入。”
陆扬的声音在口罩后面有些模糊,“是虹膜色素细胞的自体变异——但变异得过于规整了。你看,这些放射状纹路的间距完全一致,角度误差不超过05度。自然界不会产生这种几何精度。”
他切换成像模式,屏幕上的眼球剖面图显示出更深层的结构变化:“脉络膜血管密度增加了37,为视网膜提供了远超正常需求的血液供应。还有这里——视神经束的髓鞘厚度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信号传导速度理论上可以提高50以上。”
“代价呢?”我问。
陆扬沉默片刻:“目前还不清楚。这种程度的改造通常会有代偿性损伤,比如其他感官的退化,或者代谢需求的异常增高。但你的体检报告……”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所有指标正常,甚至优于平均值。”
“所以这是成功的进化。”
“或者成功的改造。”
陆扬关掉设备,摘下口罩,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林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安接受的是完整改造程序,而你只完成了部分,那么完整版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起机械音说过的话:b样本接受了完整改造程序。
“光照会的目标不是治愈光敏症,是创造视觉超能力。”
我说,“林安能在黑暗中看见红外光谱,能分辨毫秒级的光信号变化,甚至可能……”
我停顿,想到那个大脑容器传输的视觉记忆,“甚至可能储存和传递视觉信息。”
陆扬点头:“如果视觉系统足够发达,理论上可以将视觉信号转化为神经脉冲模式,进行类似‘视觉记忆存储’的操作。但这需要大脑处理区域同步增强,否则会导致信息过载,引发癫痫或精神分裂。”
“林安有这些问题吗?”
“她的医疗记录显示,从十五岁开始有偶发性失神发作,被诊断为复杂部分性癫痫。但疗养院的医生可能忽略了关联性——每次发作都发生在强光环境转为弱光之后,像是视觉系统在切换模式时的短暂过载。”
陆扬调出几张脑电图对比图:“正常人的视觉皮层激活是局部、短暂的。但林安的脑电图显示,当她处理复杂光信号时,整个枕叶甚至部分颞叶都会高度同步激活,像在……进行大规模并行计算。”
实验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是规律的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摩斯电码:sos。
我和陆扬同时抬头。
“备用电源系统故障?”陆扬皱眉,走向控制面板。
但我看见了。
在天花板的通风口栅栏后面,有一个极微小的红点在闪烁,和闪烁的灯光同步。
不是故障,是信号。
有人黑进了实验室的照明系统,在用灯光发信息。
“别动。”我低声说,眼睛紧盯着那个红点。
灯光继续闪烁,这次是更复杂的序列。
我大脑自动解析——这些年的刑侦训练包括密码学,而林安留给我的视觉记忆似乎强化了这种能力。
光脉冲转化为数字,数字对应字母表:c-h-i-l-d-r-e-n l-i-v-e
孩子们活着
东京?不对,坐标误差修正后是……
“横滨。”我喃喃道,“日本横滨。”
陆扬没听懂:“什么?”
灯光闪烁停止,恢复正常。通风口的红点也消失了。
“光照会在联系我们。”
我说,“或者说,光照会里的某个人在联系我们。”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现在?”
我站起来,走向通风口,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和轻微的气流声。
“因为林安死了,他们需要新的观察对象。因为我的进化到了新阶段,他们想测试我的能力。因为……”
我转身看陆扬,“因为圣约翰中心的孩子失踪了,而他们想让我去找。”
手机震动。这次是普通短信,来自一个伪装成广告的号码:
明日14:00,横滨美术馆,光影展区
带a样本的进化数据
换b样本的完整记录
单独来
a样本是我。b样本是林安。
“你不能去。”
陆扬抓住我的手臂,“这是陷阱。他们可能想抓住你,完成林安没完成的改造。”
“或者他们想给我林安没给我的信息。”
我收起手机,“陈锋那边怎么说?圣约翰中心的调查有进展吗?”
陆扬摇头:“火灾现场清理出来了,确认是人为纵火,用了高能燃烧剂。但奇怪的是,三个孩子的寝室区域几乎没有燃烧,像是故意避开。失踪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监控被干扰,只拍到三个模糊的人影带孩子们离开——但其中一个是孩子的体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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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带走了孩子?”
“或者被改造过的孩子。”
陆扬表情凝重,“技术科在寝室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墙纸下藏着光导纤维网络,床垫里有压电传感器,甚至还有一个微型光谱分析仪伪装成夜灯。那些孩子不是在接受治疗,是在被24小时监测视觉数据。”
光照会已经渗透到合作机构,把儿童发展中心变成了移动实验室。
“陈锋申请了国际协查,但程序至少要三天。”
陆扬说,“林宴,你现在是警方顾问,也是受害者家属,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可能也是关键目标。你不能擅自行动。”
“如果我等三天,那些孩子可能已经被转移到下一个地点,甚至出国。”
我看着他,“陆扬,你见过那些实验记录。你见过那些孩子的照片。你能等吗?”
他沉默了。
“帮我一个忙。”
我说,“我需要你分析我过去一周的生理数据,尤其是视觉变化。我需要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有什么弱点。如果我明天要去见他们,至少要清楚自己是什么。”
陆扬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点头:“给我四小时。天亮前给你完整报告。”
凌晨四点,我回到公寓。
房间里没开灯,但一切都清晰可见——家具的轮廓、地板上的纹理、窗外对面大楼窗户里电视的闪烁光。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介于光与暗之间的状态,像戴着一副无形的夜视仪,但更自然。
冰箱里有林安留下的最后一瓶药。
标签上多了一行手写小字,我之前没注意:
最终阶段:视觉融合
警告:可能导致时间感知异常
时间感知异常?
我吞下药片,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待。
药效来得很快,但不是视觉变化,是……听觉。
首先消失的是城市背景噪音: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空调外机的嗡鸣、隔壁邻居的电视声,全部像被调低了音量。
然后出现的是原本听不见的声音:墙壁里水管的水流声、电线中电流的嗡嗡声、甚至楼下三层那个鱼缸过滤器的微弱振动。
接着是嗅觉。
灰尘的味道、油漆挥发的有机化合物、书籍纸张的酸味、我自己皮肤散发的信息素——全部清晰可辨,像突然拥有了犬类的鼻子。
触觉在最后发生变化。
我能感觉到衣服纤维与皮肤的每一个接触点,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在手臂汗毛上造成的微小扰动,能感觉到心跳引起的全身共振。
五感增强,但视觉仍然是主导。
我睁开眼睛。世界变了。
不是变得更清晰,是变得……多层次。
正常视觉是一个平面图像,但现在我同时看见多个维度的信息:物体的形状、表面的温度、材质的密度、甚至运动轨迹的预测。
我看向墙上的钟。
秒针在走,但在我眼中,它的运动不是连续的,是一帧一帧的跳跃。
我能数清每一帧的间隔:083秒,081秒,085秒……时间变慢了。
或者说,我的处理速度变快了。
手机响起,是陆扬。
“报告出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兴奋,“你的视觉系统进化速度超乎想象。,视网膜感光细胞密度增加了22,视觉皮层神经元连接数增加了15。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内你的视觉分辨率将达到普通人五倍以上。”
“副作用呢?”
他停顿,“你的脑电图显示,当你集中注意力时,会出现一种罕见的伽马波同步现象,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中见到。这种波型与……那个大脑容器的电信号模式高度吻合。”
“林安的神经模式。”
“对。就好像她的视觉处理方式正在‘覆盖’你的默认模式。”
陆扬的声音变得担忧,“林宴,这可能不完全是好事。如果两个人的神经模式在同一个大脑中融合,可能会导致身份认知混乱,甚至人格解体。”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林宴的脸,但眼神变了——更冷静,更锐利,更像……林安。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我分析了那个机械袭击者留下的电极残留物。除了军用级材料,还有一种生物涂层——含有特定的神经生长因子,理论上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渗透,促进局部神经末梢再生。”
“所以电击不只是攻击,也是……治疗?”
“或者说是‘刺激’。”
陆扬说,“光照会可能在用疼痛和电刺激来诱导神经可塑性变化。林安童年接受的那些‘测试’,可能也是类似原理:用极端感官体验来重塑大脑。”
我想起记忆中的强光测试、黑暗隔离、那些令人不适的注射。
沈光铭以为自己在研究视觉发育,但实际上,他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执行着光照会的训练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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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问题,陆扬。”
我轻声说,“如果我去横滨,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
长久的沉默。
“如果你不去,那些孩子死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最终说,“如果你去,你活下来的概率……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些装备。”
“什么装备?”
“抑制药物。可以暂时降低你的视觉敏锐度,让你看起来‘正常’。还有肾上腺素注射笔,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瞬间提升反应速度——但只能维持三分钟,之后会严重虚脱。”
“够了。”我说,“送到我公寓。我中午出发。”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
城市正在苏醒,晨光从东方渗入,将高楼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体。
在我的新视觉中,黎明不是柔和的渐变,是无数光粒子以不同波长和角度轰击视网膜形成的复杂图谱。
我能看见光的纹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没有号码显示。
我接通。
画面是俯视视角,一个白色的房间,三个孩子坐在桌子前,每人面前有一台平板电脑。
他们大约八九岁,两男一女,都穿着简单的白色衣服。
孩子们在专注地操作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像是在玩游戏。
但画面边缘,桌面上有一些散落的零件:透镜、棱镜、小型的激光发射器。
他们在组装光学设备。
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年轻,平静:“林宴女士,你好。我是echo,光照会第七研究组的协调员。”
画面切换,出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亚洲面孔,短发,穿着实验室白大褂。
她坐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里,背景是满墙的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数据流。
“首先,我为葬礼上的粗暴接触道歉。那个回收单元是自动化程序,不善于人际沟通。”
她微笑,那笑容专业但冷漠,“但我们很高兴看到,a样本的进化进展顺利。”
“孩子们在哪里?”我直接问。
“安全的地方,接受更适合他们特殊需求的教育。”
echo说,“圣约翰中心的条件太简陋了,我们只是接他们去更好的环境。”
“未经监护人和法律允许,这是绑架。”
“监护人都签署了协议,只是他们不理解协议的全部含义。”
她拿起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同意孩子参与视觉发育促进项目’——很模糊,不是吗?但法律上有效。”
“你想做什么?”
“合作。”echo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安女士选择了对抗,这很遗憾。她的能力本来可以让我们更快推进研究。但你不同,林宴女士——你更理性,更懂得权衡利弊。”
“什么合作?”
“我们需要你帮助完成第三代实验体的评估。那些孩子,像你和林安一样,有特殊的视觉潜能。但他们还小,需要指导。”
她的眼神变得热切,“你可以成为他们的导师,教他们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如何在正常社会中生活。同时,我们会为你提供完整的技术支持,让你完成林安未完成的进化。”
“成为你们想要的超人类。”
“成为人类进化的先驱。”
她纠正,“想想看,如果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视觉能力:外科医生能看见组织深处的血管,飞行员能在浓雾中清晰导航,艺术家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色彩层次……我们可以改变世界。”
“通过绑架孩子做实验?”
“通过科学的引导。”
echo的表情冷了下来,“林宴女士,你站在道德高地上很容易。但你真的了解那些孩子在普通学校遭受什么吗?被嘲笑是‘怪胎’,因为畏光被排挤,因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被当成说谎者。我们给他们归属感,给他们意义。”
画面切换回孩子们。
其中一个男孩抬起头,看向摄像头——不,是看向隐藏的监控。
他的眼睛在特写下显示出异常:虹膜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和我一样,但更明显。
他笑了。那不是孩子的天真笑容,是某种更复杂、更成熟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清晰稳定:“林宴阿姨,我们看过你和林安阿姨的资料。我们想变得和你们一样强。”
echo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见了吗?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被强迫,是渴望。”
我握紧手机。
那个男孩的眼神让我想起林安——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超越年龄的冷静。
“横滨见面,我们细谈。”
echo说,“带上你的数据,我们会给你完整的真相:关于你和林安的起源,关于实验的真正目的,关于光照会的终极目标。”
“如果我拒绝呢?”
画面突然切换。
这次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少年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强光照射,表情痛苦。
他的虹膜是血红色的——严重病变的迹象。
“这是第二代实验体,编号g7。”
echo的声音变得冰冷,“因为过度刺激导致视网膜脱落,永久失明。如果我们有更完整的数据,如果有像你这样的成功样本指导,这种悲剧可以避免。”
画面又切换,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有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状态:失明、精神分裂、自杀、失踪……
“这是二十年来所有实验体的命运。”
echo说,“你可以继续对抗我们,让更多孩子成为代价。或者加入我们,改变这个轨迹。”
视频结束。
我站在窗前,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愤怒于他们的操纵,愤怒于他们用孩子作为筹码,愤怒于他们说得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科学进步”。
手机震动,收到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
a与b的起源:你从未知道的真相
我没有立刻打开。
我需要冷静。需要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操纵。
需要决定明天去横滨时,是带着陆扬给的抑制药物,假装妥协,还是带着完整的进化能力,准备战斗。
或者,第三种选择:带着两者。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把警用配枪,是陈锋坚持让我带着防身的,和林安留下的那个金属管——她说的“药”。
金属管旋开,里面不是药片,是一个微小的数据芯片,和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当他们给你看黑暗时,给他们看更深的黑暗。”
芯片插入电脑,显示出一个程序界面,标题是:
视觉过载协议-最终版
作者:林安
程序说明很简单:当启动时,会通过特定频率的光信号,暂时干扰所有基于类似视觉增强技术的人或设备的视觉处理系统。持续时间:30秒。副作用:对使用者同样有效。
林安早就准备好了对抗光照会的手段。
我看看芯片,看看枪,看看镜子里那双正在变异的眼睛。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去横滨的机票是上午十点。我还有五小时准备。
出发前,我给陈锋发了条加密信息:
“追踪这个号码,但不要行动。如果我48小时没联系,就公布所有证据,包括光照会的存在。”
“还有,保护好陆扬。他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发送,删除记录。
我最后看了一眼公寓。
这里曾经是林宴的家,一个普通刑警顾问的住所。
但明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那个林宴可能都不会回来了。
带上抑制药物,带上肾上腺素笔,带上枪,带上林安的芯片。
带上光与暗的所有选择。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