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比预想的更长。
我们爬行了大约十五分钟,林安在前方带路,偶尔低声提醒注意头顶的突起或脚下的积水。
黑暗在药效和天然夜视能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透明,我能看清管道内壁上每一道锈蚀的纹路,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地铁的震动。
“快到了。”林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出口在艺术中心地下二层的废弃锅炉房,那里从三年前就停用了,很少有人去。”
“安保系统呢?”
“我半年前应聘了艺术中心的夜间保洁。”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用假身份,当然。花了三个月摸清所有监控盲区和巡逻时间。锅炉房的监控摄像头‘意外损坏’,一直没修。”
典型的高智商罪犯思维——耐心、细致、长期潜伏。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命运的扭曲,林安可能会成为一个杰出的调查记者或刑警。
“你为什么选择艺术中心作为舞台?”我问。
“因为讽刺。”
她简短地回答,“光明慈善基金会的年度盛会,在名为‘光明艺术中心’的地方举行,所有来宾都沐浴在精心设计的光线下,歌颂着光明的美德——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揭露光的谎言?”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
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源,不是灯光,是月光——从一个栅栏式通风口透进来。
林安爬到通风口前,从腰间小包掏出工具,熟练地卸下四颗生锈的螺丝。
栅栏被移开,她先钻出去,然后伸手拉我。
我们站在一个布满灰尘和废弃机器的房间里。
透过高高的窗户,能看到艺术中心水晶厅的玻璃穹顶,在夜色中像一只发光的巨大水母。
“现在是晚上七点零三分。”
林安看了眼手表,“晚宴七点半开始,沈光铭的开场致辞在七点四十分,赵永明的报告在七点四十五分。我们有三十七分钟准备。”
她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堆帆布,掀开,露出一套精密的电子设备:三台笔记本电脑、信号接收器、还有那个灯光控制系统的主终端。
“这里的信号最好。”
她开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水晶厅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而且有备用电源,即使主楼停电也不受影响。”
画面中,宾客们陆续入场。
男士们穿着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晚礼服,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举杯交谈。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
一切都符合上流社会慈善晚宴的标准场景,优雅、光明、无可指摘。
“看那个穿银色西装的男人。”
林安放大一个画面,“市卫生局的副局长,当年实验的伦理审查就是他签字通过的。还有那个红裙女人——基金会秘书长,负责销毁所有敏感文件的正是她。”
她调出另一份文档,里面是几十个人的档案,每个人名下都标注着他们在实验中的角色:研究者、审批者、资金提供者、数据销毁者……甚至包括两名媒体人,他们当年曾报道过“光铭研究所的医疗创新”,对负面信息选择性忽略。
“今晚到场的有十七个相关者。”
林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我的原计划是,在赵永明‘示范’之后,逐个点名,用灯光标识出他们,同时播放他们参与实验的证据。让所有宾客亲眼看到,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双手都沾着孩子的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沸腾的愤怒。
“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看向我,“你有更好的计划吗?”
我走近设备,仔细观察水晶厅的布局。
圆形舞台在中央,周围是十二张圆桌,每桌八人。
穹顶的智能照明系统可以独立控制每一盏灯,确实可以精准定位每个人。
“证据你准备怎么播放?”
“音响系统已经被我植入了一段录音,会用模拟沈光铭声音的ai播报。”
林安调出一个音频文件,“同时,大厅四周的显示屏会同步显示文字和图片证据。程序设定在八点整自动触发,无法远程停止——除非有人物理破坏服务器,而服务器在……”
“在哪里?”
她笑了笑:“艺术中心楼顶的通讯机房。但那里有重量感应警报,任何人进入都会触发全楼警报。”
聪明。把开关放在最显眼也最危险的地方。
“但我们不需要那么戏剧化。”
我说,“给我控制终端的全部权限。”
林安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在键盘上输入一串长密码。
系统界面解锁,显示出完整的光线控制矩阵。
“你想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开始操作。
首先,我调整了八点整的自动程序——取消了音频播放和证据显示,改为单纯的灯光变化。
然后,我接入艺术中心的内部网络,找到了媒体联络人的邮箱列表。
“你在做什么?”林安凑近看。
“发送证据。”我说,手指快速敲击键盘,“不是在大厅播放,是直接发送给在场所有媒体记者,以及国内外二十家主要新闻机构的调查记者邮箱。时间设定在八点零一分,晚宴进行到高潮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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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件是林安整理的核心证据包:实验记录扫描件、受害者医疗档案、财务流水、秘密研究报告。
我还加了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以“实验受害者”的名义,呼吁媒体调查报道。
“同时,”我继续操作,“我会控制灯光,在八点整让所有灯光缓慢变暗,只留一束光打在沈光铭身上。持续三十秒,然后恢复正常。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沉默的聚光。”
林安皱眉:“那样不够有冲击力。”
“但足够引发疑问。”
我看向她,“想象一下:在慈善晚宴最高潮时,所有灯光突然暗下,只有基金会主席被聚光灯笼罩。然后灯光恢复,一切如常。所有人都会问‘发生了什么’,媒体会开始调查,而那时,他们邮箱里已经收到了完整的证据包。”
她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而且,”我补充,“这样不会惊动现场安保,不会引发恐慌踩踏,不会让沈光铭有机会当场辩解或逃跑。他只是会站在那里,像个突然被剥去伪装的演员,而观众已经开始怀疑他的剧本。”
林安盯着屏幕,看着水晶厅里谈笑风生的宾客们。
许久,她轻轻点头:“你比我更懂人心。”
“我比你更懂‘正常人’。”
我纠正,“因为他们训练我成为正常人。”
设备上的时钟跳到七点二十分。晚宴即将正式开始。
林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姐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的眼神异常严肃。
“沈光铭被捕是我安排的。”
她说,“匿名举报,附带部分证据,确保警方会在今天下午行动。但我知道以他的资源和关系,最晚明天上午就会保释出来。所以今晚的揭露,必须在今晚完成——在他恢复自由、开始毁灭证据之前。”
“还有呢?”
“艺术中心里有我的人。”
她压低声音,“一个侍者,一个电工,还有……赵永明的助理。他们都曾是实验的间接受害者——父母或兄弟姐妹。他们自愿帮忙。”
我心头一紧:“帮什么忙?”
“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林安避开我的目光,“如果警方试图干扰,他们会制造一些小混乱,转移注意力。如果沈光铭试图提前离开,他们会……拦住他。”
“怎么拦?”
她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不安。
“林安。”我握紧她的肩膀,“我们说过不用暴力。”
“我说的是‘尽量不用’。”
她抬起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屏幕微光下显得诡异,“但如果他们试图用暴力阻止我们揭露真相,我们有权自卫。不是吗,警官?”
最后那个称呼带着讽刺。
设备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监控画面显示,沈光铭走上了舞台。
他换了一套白色西装,在灯光下几乎发光。
他微笑着向宾客挥手,像个真正的慈善家。
“看他的表情。”
林安冷笑,“他以为今晚是自己职业生涯的又一个高峰。却不知道,这是他坠落深渊的开始。”
沈光铭开始致辞。
音响系统传出他温和而有力的声音:“……光不仅是一种物理现象,更是希望、是真理、是驱散黑暗的力量。我们基金会致力于将光明带到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被遗忘在黑暗中的孩子们……”
每个字都充满讽刺。
林安的手在颤抖。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你恨他。”我轻声说。
“我恨他对我做的一切。”
她盯着屏幕,“但我更恨他对我做的一切——通过你。每当我想起你吃着那些药,以为自己在治病,实际上是在被他继续实验……我就想让他也尝尝那种被欺骗、被操纵的感觉。”
沈光铭的致辞继续,满是空洞的华丽辞藻。
宾客们礼貌地鼓掌。
七点三十五分,他结束讲话,掌声热烈。
赵永明走上舞台,准备做财务报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是陈锋打来的私人号码。
林安立刻警觉:“不要接。”
“我必须接。”
我说,“如果我不接,他会怀疑,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现在需要时间。”
手机持续震动。屏幕上,陈锋的名字像某种警告。
“接可以,”林安快速操作设备,调出一个音频干扰程序,“但用这个。它会模拟锅炉房的背景噪音,掩盖我们的真实环境。”
我点头,接通电话,按下免提,同时开启干扰程序。
“林宴?”陈锋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杂音,“你在哪?”
“在追线索。”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关于林安的藏身处,我发现了一些地下管道的痕迹,可能连接着艺术中心附近的老建筑。”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告诉我位置,我派人支援。”
“我还在确认具体位置。”
我看向林安,她指了指手表,示意时间不多,“陈队,艺术中心那边怎么样?”
“布控已经完成,便衣混入宾客,狙击手在对面楼顶,拆弹组检查了所有灯具,没发现异常。”
陈锋顿了顿,“但我们找不到灯光系统的控制端。技术科说信号源在不断移动,像是有多个发射器接力传输。”
林安无声地笑了,指了指设备上的信号模拟程序。
“林宴,”陈锋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要你立刻停止单独行动,回指挥中心。这是命令。”
“给我半小时,陈队。半小时后如果还没进展,我立刻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隐瞒什么。”不是疑问句。
“我在寻找真相。”
我回答,“和你说过的真相不同,更完整的真相。”
更长的沉默。
锅炉房的背景噪音在干扰程序的作用下显得很真实:远处水管的滴水声,通风机的嗡鸣,还有隐约的老鼠窸窣声。
“半小时。”陈锋终于说,“八点整,如果你不出现,我会发布对你的通缉令,罪名是妨碍公务和涉嫌包庇嫌疑人。”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迟早会知道。”林安说。
“我知道。”
“后悔吗?”
我看着屏幕上赵永明开始做财务报告的身影,看着那些对数字鼓掌的宾客,看着沈光铭坐在主桌,微笑着接受旁人的敬酒。
“不后悔。”我说。
林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真正的温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老旧的金属吊坠,和我之前在矿洞看到的那个一样,心形,可以打开。
“这是妈妈留给我们的。”
她轻声说,“她偷偷给了我们一人一个。你的那个,可能被沈光铭收走了。这个是我的,我一直戴着。”
我打开吊坠。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几乎淡掉的字迹:
给宴和安
光暗相生,你们完整彼此
永远不要忘记
“她是爱我们的。”
林安的声音哽咽了,“只是太弱小了,无法对抗整个系统。”
我把吊坠紧紧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真实的痛感。
设备上的时钟跳到七点五十分。
距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林安开始最后的系统检查。我看着监控画面,大脑飞速运转。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细节。
在主桌旁,有一个侍者站得笔直,手里端着托盘,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光铭。
那眼神不是服务生的恭敬,是……监视。
更奇怪的是,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托盘下方,那个姿势——
“那个侍者。”我指着画面,“他托盘下面有东西。”
林安放大画面。
虽然画质有限,但能看出托盘下方隐约有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大小和一把手枪差不多。
“他是你的人?”我问。
林安脸色变了:“不是。我安排的人都在外围,不在主桌附近。”
我们同时意识到问题。
沈光铭可能也安排了人。
或者,有第三方入场。
“查他的身份。”我快速操作,调取艺术中心的人员登记表。
那个侍者的名字叫“王浩”,但照片和真人明显不符——登记照片上的人更年轻,脸型也不同。
“假身份。”林安的声音紧绷起来,“而且他有武器。”
画面中,沈光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侧头和身边的秘书长低语,眼神扫过那个侍者,然后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立刻,主桌周围的另外两个侍者开始向那个可疑侍者靠近,动作自然,但路线明显。
“沈光铭有保镖混在侍者中。”
我说,“他们发现那个人了。”
局面正在失控。
如果那个持枪者是冲着沈光铭去的,如果在我们揭露真相前发生枪击,整个事件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实验受害者的正义揭露,而是一场血腥的恐怖袭击。
媒体焦点会完全偏离,真相会再次被掩盖。
“必须阻止。”林安站起来,“我去艺术中心。”
“不行,太危险。”
“那个侍者可能是我的人。”
林安脸色苍白,“我安排了三个人,但只见过两个。第三个一直用加密信息联系,我没见过真人。如果那是他……”
“你为什么要安排带武器的人?”我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为了在必要时控制沈光铭!”
她回喊,“如果他试图逃跑,或者如果警方试图强行带走他,我们需要确保他留下面对真相!”
我们瞪着彼此,在昏暗的锅炉房里,在跳动的屏幕微光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写着同样的愤怒和恐惧。
时钟跳到七点五十五分。
五分钟。
“我去。”我做出决定,“我有警徽,可以合法进入现场。你留在这里,控制灯光系统,确保八点整的计划执行。”
“如果你被抓住——”
“那就执行b计划。”
我打断她,“把证据直接发送给所有媒体,现在,立刻。不要等八点了。”
林安摇头:“太早了,宾客还没全部入场,媒体记者还没到位——”
“那就用你能做到的最好方式。”
我抓起外套,“记住,真相比复仇更重要。”
我冲向门口,但林安抓住我的手臂。
“姐姐。”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我转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二十年的黑暗、孤独和等待。
“那么至少,”我说,“我们尝试过一起站在光下。”
我推开锅炉房的门,冲进艺术中心的地下走廊。
身后,林安的声音被厚重的门隔断,只剩下我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上方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掌声,晚宴正在进行。
而我正在奔向那个舞台,奔向那个真相与谎言、光明与黑暗即将正面碰撞的战场。
七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
足够改变一切。
也足够毁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