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顶灯在夜色中旋转,红蓝光线切割着艺术中心前的广场。
我坐在其中一辆救护车里,握着林安的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握着林安尸体的手。
她的手指正在变冷,皮肤失去弹性,像蜡做的假肢。
车外,警方封锁了现场,黄色警戒带在夜风中飘动。
宾客们被疏散到安全区域,许多人还端着没喝完的香槟,脸上混杂着恐惧、困惑和某种病态的兴奋。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慈善晚宴的悲剧,是一场免费的、真实的戏剧。
陈锋拉开救护车后门,脸色铁青。
他看着我,又看看林安,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现在苍白如纸,颈侧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深红色的痂在救护车顶灯下闪着湿润的光。
“医生宣布死亡了。”
他的声音干涩,“致命伤在颈动脉,刀刃从准确的角度刺入,避开了大部分骨骼和肌肉组织,直接切断了血管。从手法看,是专业人士——或者至少是受过指导的人。”
我没有回应,手指轻轻拂过林安颈侧那个吊坠的印痕。
金属吊坠在她倒地时被我摘下了,此刻握在我左手掌心,边缘硌得生疼。
“你做的?”陈锋问得更直接了。
我抬头看他:“你以为我杀了她?”
“现场只有你和她。电工说听到争执声,然后一声尖叫。等他赶到时,她已经倒在血泊中,你跪在旁边,手里拿着刀。”
“那是她刺向自己时我试图夺下的刀。”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她想在我面前完成最后一步——成为完整的殉道者。我阻止了,但没完全成功。”
陈锋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爬上救护车,坐在我对面。
车外,技术科的人正在拍照取证。
“林宴,”他压低声音,“我需要你告诉我真相。全部真相。不是给报告用的官方版本,是真正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窗外。
艺术中心的玻璃穹顶还在发光,但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地狼藉和警察的身影。
八点整的灯光秀没有发生——在我冲进控制室试图阻止林安时,她已经提前启动了备用程序:不是聚光灯,不是证据展示,而是一段简短的全息投影。
两个小女孩手拉手的投影,出现在水晶厅中央,只有十秒,然后消失。
宾客们茫然不解,但有些人认出了那张脸——我的脸,或者说我们的脸。
“她安排了一切。”
我轻声说,“包括自己的死亡。那是剧本的最后一场戏:实验受害者死在姐姐怀中,完成悲剧的闭环。然后,在她死后二十四小时,所有证据会自动发送给全球媒体。”
“证据在哪里?”
“七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定时发布,无法远程取消。”
我说,“除非找到她设置的物理开关——她告诉我,开关在……”
我停住了。不能说。那是林安给我的最后考验。
“在哪里?”陈锋追问。
“我需要单独去找。”
我说,“如果警方介入,她设计的自毁程序可能会触发,证据会被永久加密。”
陈锋摇头:“这不可能。你必须告诉我地点,这是刑事调查——”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我打断他,举起左手,摊开掌心。
金属吊坠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她用生命换来的筹码,就是让我以‘受害者家属’的身份,完成她未完成的事。如果我失败了,证据依然会公开,但会以更暴力的方式——包括一些……我们可能不希望公众看到的内容。”
“比如?”
我看向林安平静的脸:“比如一些显示警方内部有人知情或包庇的材料。比如某些现任官员当年签署的实验批准文件。比如……”
我没有说完,但陈锋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一小时。”他终于说,“我给你一小时,去找那个开关。一小时后,无论找没找到,你都必须回局里做正式笔录。而且,全程会有便衣远远跟着你——不是为了阻止你,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确保你不做傻事。”
我点头:“公平。”
救护车门再次拉开,法医陆扬探头进来。
他看到林安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天……”他喃喃道,“真的一模一样。”
“尸检尽快。”陈锋说,“我需要死因的官方报告。”
陆扬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我:“林顾问,你……还好吗?”
“不好。”我诚实回答,“但我会活下去。”
因为这是林安用命换来的。
她选择了死亡,让我选择活着,去完成我们共同的事。
陆扬开始初步检查。
我下了救护车,站在夜风中,看着艺术中心。
八点二十分,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这里的喧嚣已经平息,只剩下警灯无声地旋转。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定时发送的短信,来自林安的号码——她预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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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如果你读到这条信息,说明计划a失败了(或者太成功了)。
开关在沈光铭办公室那个大脑容器的底座里。
密码是我们的生日加母亲去世日期:
证据包里有完整数据,足以摧毁整个网络。
但小心,有些名字会让你震惊。
还有,记得吃药。
不是他们的药,是我们的药。
冰箱第二层,蓝色盒子。
我爱你。
永远的影子,
安
短信在阅读后十秒自动删除,像从未存在过。
我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林安连这一步都算到了——如果她死了,我会收到这条信息;如果她没死,她会自己处理。
无论如何,证据都会继续走向公开。
便衣警察在不远处站着,假装看手机。我向他们走去。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我说,“沈光铭的办公室。”
光铭基金会总部大楼在午夜时分依然有几层亮着灯。
警方已经查封了沈光铭的办公室,但搜查令的范围不包括打开那个大脑容器——那是证物,需要专业技术人员处理。
我亮出顾问证件和警徽,值班的年轻警察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便衣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办公室还保持着下午搜查时的样子,只是那个大脑容器已经被装进证物箱,准备运走。
我走到容器前,蹲下身,仔细检查金属底座。
底座侧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我用指甲顺着缝隙摸索,找到一个小凹槽,轻轻一按。
底座侧面弹开一个小抽屉,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个更小的、手指粗细的金属管。
我取出u盘,插上随身携带的便携式阅读器,林安在锅炉房给我的,她说“以防万一”。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文件目录:
1 实验原始数据(1996-2004)
2 受害者医疗档案(12人)
3 资金流向与关联方
4 后续观察记录(2005-2023)
5 保护者名单(警示)
我点开第五个文件。里面是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简要说明:
名单最后还有一个标注:“以上人员可能不知情全部真相,但选择不深究。”
我关掉文件,拔出u盘。
金属管我暂时没动——那是林安说的“药”,我需要私密空间检查。
便衣警察走过来:“林顾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举起u盘,“关键证据。需要立刻送回局里做数据鉴定。”
“那我们可以走了?”
“再等我两分钟。”
我走到沈光铭的书架前,下午那本《黑暗心理学》还在原位。
我抽出书,翻开。
里面果然有东西——一张老照片,夹在关于“长期感官剥夺”的章节。
照片上,沈光铭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怀里抱着两个婴儿。
照片背面有字:
项目启动日
a与b,未来的光与影
愿科学指引方向
那个年轻女人……我认出来了。
不是生母,是另一个研究员,姓苏。
她在2003年“意外”坠楼身亡,报告说是抑郁症。
我拍照,把书放回原处。
然后走向那个大脑容器,最后看了一眼里面悬浮的灰质团块。
它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电信号闪烁的频率似乎……变快了。
我靠近玻璃,几乎把脸贴上去。
在那些微弱的蓝光闪烁中,我仿佛看到了一种模式——不是随机的,是某种节律,像……像摩斯电码?
不可能。这只是生物电的随机波动。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记下了闪烁的节奏:长,短,长,短,长……
s。
短,短,短。
o。
长,长,长。
s。
sos。
我后退一步,背脊发凉。
容器里的那个大脑,那个基于林安神经数据打印的复制品,正在发送求救信号。
或者,是在发送某种信息。
“林顾问?”便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走吧。”我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容器,“这里没什么了。”
我们离开办公室。
电梯下降时,我握紧口袋里的u盘和金属管。
电梯镜子里,我的脸苍白,眼圈发黑,颈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和林安争夺刀子时留下的。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我,眼神陌生。
你是谁?镜子里的我问。
我是林宴。我回答。
不完全是,镜子说。
你现在也是林安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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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在你的怀里,她的血浸透了你的衣服,她的记忆涌入了你的大脑。
你现在是两个人。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大楼,深夜的冷风让我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陈锋来电。
“林宴,沈光铭要见你。”
他的声音紧绷,“他说有重要事情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
“关于什么?”
“关于林安,也关于你。”陈锋停顿,“还有,关于那个大脑容器。”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沈光铭坐在铁桌对面,手腕上戴着手铐,但姿态依然从容。
他看到我进来,微微一笑。
“你看起来比下午更累了,小林。”他说。
我坐下,不说话。
“林安死了,对吗?”他问。
“你知道她会死。”
“我知道她设计了多种结局,死亡是其中之一。”
沈光铭调整了一下坐姿,“但她应该更倾向于活下来,亲眼看到我垮台。除非……发生了什么意外。”
“你是指我阻止了她?”
沈光铭盯着我,那双曾经温和的眼睛现在锐利如解剖刀:“不,我是指她可能发现了某个真相,让她改变了计划。”
“什么真相?”
“关于你们不是实验的唯一对象。”
沈光铭压低声音,“1996年到2004年,光铭研究所进行了四组双胞胎实验,总共八个孩子。你和林安是第一组,也是唯一存活的两个。其他三组……都失败了。”
“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死亡,或者永久性精神损伤。”
沈光铭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真实还是表演,我看不出,“但那些孩子的数据没有被销毁,而是被……转移了。转移到一个我无法控制的组织手中。”
“什么组织?”
“我一直在调查,但线索总是中断。”
他说,“我只知道,他们还在继续类似的研究,用更先进的技术,更隐蔽的方式。而林安,可能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她急于公开所有证据——不是为了报复我,是为了警告。”
警告什么?
“她还活着。”沈光铭突然说。
我握紧拳头:“医生说她已经——”
“肉体死亡,但意识可能还在。”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个大脑容器,不是简单的复制品。它是活体神经组织的培养物,有基础的电信号活动。如果林安在死前……做了某种意识转移的尝试……”
“意识转移是科幻。”我打断。
“是吗?”沈光铭微笑,“你和她之间不是一直有某种感应吗?当她在黑暗中痛苦时,你在光明中也会不适。当她愤怒时,你会莫名焦躁。这不是心灵感应,是共享神经模式的量子纠缠效应。我最近的研究表明,这种纠缠可以通过特定频率的光信号被加强和定向。”
我想到那个大脑容器闪烁的sos信号。
“如果她在死亡瞬间,强烈的神经放电被那个培养体接收……”
沈光铭继续说,“那么她的一部分意识,可能还以数据的形式存在着。”
审讯室的门开了,陈锋走进来,脸色难看。
“沈光铭,你的律师到了。讯问暂时结束。”
沈光铭被带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唇语说了几个字:小心光。
陈锋关上门,转向我:“别听他胡说。他在试图操控你,就像他操控了林安一辈子。”
“我知道。”我说,但内心某个部分在动摇。
“u盘呢?”
我递给他。
陈锋接过,插进审讯室的电脑,快速浏览文件目录。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数据一旦公开,会引发大地震。”
他喃喃道,“基金会完蛋是肯定的,还会牵扯出几十个相关人员和机构。”
“这就是林安想要的。”
“这也是你想要的吗?”
陈锋看着我,“一旦公开,你的身份也会暴露。你会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实验受害者,同时也是一个……杀死自己双胞胎姐妹的警察。”
“我没有杀她。”
“但在公众眼里呢?”
陈锋关掉电脑,拔出u盘,“法医初步报告显示,刀伤的角度更符合自刺,但现场只有你和她。总会有质疑的声音,总会有阴谋论。”
他叹了口气:“林宴,我建议你暂时休假。等舆论平息了再回来。”
“如果舆论不会平息呢?”
陈锋没有回答。
答案很明显——我的警队生涯可能就此结束。
离开警局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城市沉睡,街道空旷。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
家里冷清。
我打开冰箱,找到林安说的蓝色盒子。
打开,里面是十个小玻璃瓶,标签是手写的:
夜间视觉增强剂-纯净版
无神经抑制剂
每日一滴,持续七天
然后,你将看见黑暗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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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还有一张便条:
姐姐:
当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我可能不在了。
这些药能完全激活你的暗视觉潜能,同时修复沈光铭药物造成的神经损伤。
七天之后,你的视觉系统会达到最佳平衡状态:能在光明中正常生活,也能在黑暗中看清真相。
用完后,请销毁配方。这种能力太危险,不应该被复制。
另外,如果沈光铭告诉你关于‘其他实验’的事情,那是真的。
我发现了线索,但没有时间深究。
在我的卧室床垫下,有一份加密文件,密码是你的指纹。
去查,但要小心。
最后,记得偶尔在黑暗中独处。听听影子在说什么。
它们比光诚实。
安
我把便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滚烫的,止不住。
这一天的所有压力、所有伪装、所有冷静,在这一刻崩溃。
我跪在厨房地板上,无声地痛哭,为林安,为自己,为我们从未有过的人生。
哭完后,我站起来,洗脸,换衣服。
然后走进卧室,掀起床垫。
果然有一个薄薄的防水袋,里面是一个特制的u盘,带有指纹识别器。
我把拇指按上去,u盘亮起绿灯。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
光明之子计划-后续追踪
我点开。文件很大,加载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全是孩子的照片,不同年龄,不同肤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
有些瞳孔异常大,有些虹膜颜色诡异,有些眼睛在黑暗中拍摄时反射出野兽般的光。
每张照片下面有编号和日期,从2005年一直到今年。
最后一组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
三个孩子,大约十岁左右,坐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面前是闪烁的屏幕。
照片标注:
第三代实验体,适应性训练中
地点:圣约翰儿童发展中心(光明基金会合作机构)
状态:稳定
我继续往下翻。
有研究报告摘要,有资金流向图,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图——沈光铭的名字在边缘,而中心是几个陌生的名字和机构。
其中一家机构的标志让我脊背发凉:
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发光的三角形。
但不是沈光铭基金会那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这个更复杂,三角形内部有细密的光线纹路,像太阳的光芒。
而在标志下方,有一行小字:
光照会
x nciliu
林安在文件最后加了一段笔记:
追踪到这里线索断了。
这个组织比沈光铭的基金会更隐蔽,更庞大,跨国运作。
他们可能接手了所有实验数据和样本,继续着沈光铭未完成的研究。
姐姐,如果我失败了,请继续追查。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那些还在实验中的孩子。
他们可能正在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一切。
甚至更糟。
我关掉文件,拔出u盘,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我走到窗前,看着城市天际线从深蓝渐变成灰白。
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云层。
口袋里的那个金属吊坠贴着我胸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林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不是记忆,更像是直接植入意识的声音:
光从哪里来,姐姐?
这一次,我有了新答案。
光从黑暗中诞生。
而黑暗,从未真正离开。
我拿起那个蓝色盒子,取出一瓶药,滴了一滴在舌尖。
微甜,微苦,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清明感,像浓雾突然散去。
我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眼睛没有刺痛,没有模糊。
我能看清云层每一丝的纹理,能看清远处大楼窗户反射的晨光角度,能看清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最微小的细节。
这是林安给我的礼物,也是她的遗言。
活下去,看得更清。
然后,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
阳光终于突破云层,金色的光线洒满房间。
我站在那里,沐浴在光明中,眼睛睁大,没有躲避。
因为现在,我终于能在光中看见影子了。
而影子,正在告诉我下一步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