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光铭办公室的落地窗将城市夜景尽收眼底,此刻却像一面巨大的黑镜。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警方的搜查令在半小时前送达,沈光铭保持着一贯的冷静,甚至为正在翻箱倒柜的技术科人员准备了咖啡。
“林顾问似乎对我的办公室很感兴趣。”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得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商务洽谈。
“这些书很有趣。”我指了指靠墙的书架。
那里没有商业或慈善类书籍,全是专业文献:《视网膜神经生理学》《光遗传学进展》《感官剥夺与认知代偿》《实验伦理的边界》。
沈光铭微笑:“基金会资助视觉科学研究,作为主席,我需要了解基础知识。”
“基础知识?”我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书签页。
那是一篇关于双胞胎对照实验设计的论文,段落被黄色荧光笔标记:“……长期隔离饲养的双胞胎,即使基因相同,也会因环境差异发展出截然不同的神经通路。”
“这本尤其有趣。”我又抽出另一本,更旧,书脊都快散了。
《黑暗心理学:极端环境对人类心智的影响》。
出版日期:1987年。作者:沈光铭。
他脸上的微笑淡了些。
“我年轻时的一些不成熟研究。”他轻描淡写。
“1987年,你三十岁。”
我放下书,走向办公桌,“那时候光铭研究所还没成立,你在一家军工附属研究机构工作,负责……飞行员夜视训练项目?”
沈光铭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看来林顾问做了功课。”
“飞行员需要在极端光照条件下保持视觉敏锐。你们的实验包括:长期黑暗适应训练、强光应激测试、闪烁光诱导的神经耐受性提升。”
我停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但1989年,项目突然终止。报告上说‘因伦理问题被叫停’。两名受试者永久性失明,一名出现严重精神分裂症状。”
办公室里只有翻找文件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技术科的人都在专注工作,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耳朵竖着。
沈光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更冷、更真实的笑。
“你想说什么,林顾问?”
“我想说,你没有停止研究。你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批受试者。”
我直视他的眼睛,“成年飞行员太容易出问题,于是你转向了儿童。儿童的神经系统可塑性更强,更容易‘塑造’。尤其是……有先天视觉缺陷的儿童。”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
我没接。
“你知道吗,小林,”他用了更亲密的称呼,“人类对光的感知,是这个宇宙最精妙的骗局之一。”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光本身没有颜色。颜色是大脑对特定波长光波的解读。同样的道理,黑暗也不是‘没有光’,而是大脑对光强不足状态的命名。”
他呷了一口酒,“我们活在主观构建的视觉幻觉里,却称之为现实。”
“所以你就拿孩子做实验,想看看能把这个幻觉推到什么极限?”
沈光铭转身,眼神里有种狂热的兴奋,那种科学家的兴奋:“不是‘推到极限’,是探索可能!林宴,你和林安代表了两种极端的视觉适应方向。你在强光下痛苦,但在黑暗中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细节。林安完全相反,她可以忍受甚至享受绝对黑暗,却对普通室内光都有致命反应。”
“我们是你的实验品。”
“你们是杰作!”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经过六年的定向培养,你们的视觉系统已经不再属于正常人类范畴。林安在黑暗中的分辨能力达到了鹰的水准,你的视网膜杆状细胞密度是正常人的三倍!如果这些特质能够稳定遗传,如果我们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批量‘生产’这样的人类——”
“然后呢?”我打断他,“用来做什么?夜战士兵?不需要照明的矿工?永远活在黑暗中执行任务的间谍?”
沈光铭的笑容变得神秘:“那是军方考虑的事情。我的兴趣……更纯粹。”
他走回办公桌,按下桌面一个隐蔽的按钮。
背后的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入式保险柜。
他输入密码,指纹验证,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或现金,只有一件东西:
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像小型水族箱,里面悬浮着一个……
大脑。
不是标本,是活的。
容器底部有细密的管线连接,液体缓缓循环,灰质表面偶尔有微弱的电信号流过,发出萤火虫般的蓝光。
技术科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林安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光铭轻声说,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准确说,是她大脑的复制品。生物打印技术,基于她的脑部扫描数据和基因样本。我在观察,当完全相同的神经网络,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生长’,会形成什么样的意识结构。”
我盯着那个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的大脑团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知道这个存在。”
沈光铭补充,“但有趣的是,这个复制脑偶尔会产生和本体相似的脑电波模式。即使它们从未接触过相同的信息输入。这证明了我和同事们一直的假设:视觉环境不仅影响感知,还塑造意识本身。”
他走到容器旁,爱怜地抚摸着玻璃表面:“黑暗孕育的意识,和光明孕育的意识,本质上是不同的物种。林宴,你和林安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你是疯子。”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特警。
沈光铭毫不惊慌,甚至举起酒杯致意:“陈队长,欢迎。正好,我可以向你们展示完整的实验记录——”
“你被逮捕了。”陈锋亮出手铐,“罪名包括非法人体实验、蓄意伤害、绑架,以及涉嫌多起谋杀。”
沈光铭笑了。这次是真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谋杀?陈队长,我从来没有杀过人。那些死者……是实验的必要损耗。”
“必要损耗?”陈锋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小赵呢?那个二十四岁的警察,今早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眼睛被光烧穿!也是‘必要损耗’?”
沈光铭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向我,眼神突然变得困惑:“小赵?哪个小赵?”
“别装傻。”陈锋上前。
“不,我真的不知道。”
沈光铭皱眉,那是真实的困惑,“我的实验对象只有十二个孩子,后来剩下七个。其中三个在追踪观察中自然死亡,两个失踪——林安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警察,更没有安排过什么‘光刑’。”
他看向那个大脑容器,又看向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扩大打击面。”
他轻声说,带着某种诡异的敬畏,“林安……她在执行自己的审判,而不只是针对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光铭走向我,陈锋想阻拦,但我抬手制止。
“林宴,”沈光铭的声音变得急切,“你得阻止她。她的仇恨不只是针对我,是针对整个‘光明’的系统。所有与光有关的人、机构、象征……都在她的名单上。警察代表着秩序之光,医生代表着科学之光,慈善家代表着道德之光——”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问。
他从保险柜深处抽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皮革封面,边缘磨损。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
是林安的日记。
2009年3月12日:
今天沈叔叔(我被告知要这么称呼他)带来了新书《光的历史》。
他说光是文明的起源。但我想,火才是。
光需要燃料,需要燃烧,需要毁灭某些东西来产生。
那么文明,是否也建立在某种毁灭之上?
2012年7月19日:
发现了盲点的秘密。
当双眼同时睁开,视野中会有一小块区域是看不见的,因为那里是视神经离开眼球的位置。
大脑用周围的图像填补那个空洞,所以我们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个‘瞎子’。
那么,社会是否也有这样的盲点?我们集体忽视的东西是什么?
2015年11月3日:
开始设计第一个光学装置。
用镜子让光线在房间内无限反射,形成一个自我维持的光循环。
关掉光源后,光还会持续存在47秒,因为视网膜的视觉暂留。
那么,真相消失后,幻觉还会持续多久?
2018年6月15日(最后一篇):
决定了。既然他们用光创造了我们,就用光来审判他们。
不是熄灭光,是让光变得诚实。
让光暴露一切隐藏的东西,就像紫外线照出血液的痕迹。
名单已拟好。从最微弱的光开始,到最刺眼的光结束。
沈光铭是最后一个。
因为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信仰的光,如何吞噬他创造的一切。
日记在这里结束。
沈光铭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名单。
名单分为三栏:
第一栏:光的仆从(已处理)
下面有三个名字,都被划掉。
我认出其中一个——印刷厂的死者,是前光铭研究所的研究员。
第二栏:光的守卫(进行中)
四个名字。小赵的名字刚被添上,墨迹新鲜。
另外三个:陆扬、陈锋、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市立医院眼科主任。
第三栏:光的源头(待审判)
只有一个名字:沈光铭。
但在名单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特殊对象:林宴
状态:观察中
“她在评估你。”
沈光铭合上日记,“她不知道你会成为她的盟友、障碍,还是……更高级的存在。”
陈锋拿过日记和名单,迅速拍照传给指挥部。
然后他抓住沈光铭的肩膀:“这些话留给审讯室说。现在,你跟我们走。”
沈光铭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我:“林宴,她的装置需要中央控制。不在我这里,也不在矿洞。艺术中心只是舞台,控制中心一定在别处。某个能俯瞰全场的地方,像导演看着自己的戏剧。”
艺术中心对面有什么建筑?
我冲向窗边。
从这里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艺术中心的玻璃穹顶在远处闪烁。
正对面是……
“光辉大厦。”我喃喃道。
市里最高的建筑,四十八层,顶层是旋转餐厅和观景台。
从那里可以清晰地俯瞰艺术中心全貌。
“通知指挥中心,派人去光辉大厦顶层!”陈锋对着对讲机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全部熄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只有这层楼陷入黑暗。
应急灯亮起,发出惨绿的光。
然后,所有的电子屏幕同时亮起。
电脑显示器、平板电脑、甚至技术科人员的取证相机屏幕,全部显示同一个画面:
林安坐在黑暗中,只有一根蜡烛照明。
但这次她正对镜头,脸完全清晰。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里有种纯粹的、冰冷的专注,像正在执行精密手术的外科医生。
“晚上好,各位。”
她说,声音清晰而平静,“如果你们在看我,说明已经找到了爸爸的小秘密。恭喜。”
沈光铭挣扎了一下,但被特警按住。
“爸爸,你应该知道这一天会来。”
林安微笑,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你教过我,所有系统都有临界点。当压力超过阈值,系统就会崩溃。你构建的光明系统,临界点就是今晚。”
她举起手,手里拿着一个小型遥控器。
“艺术中心的灯光系统已经被我接管。不是通过网络——那太容易被追踪。是通过每一个灯泡内部被我改装的微芯片。总共两千四百七十二个可独立控制的led光源,每一个都可以精确调节色温、亮度、闪烁频率。”
屏幕画面切换,显示艺术中心水晶厅的3d模型,每个光源都用小红点标注,密密麻麻。
“明晚七点四十五分,当赵永明站上讲台,灯光会按照我的程序开始表演。”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哄孩子入睡,“先用温暖的白光让他放松,然后慢慢增加蓝光比例,刺激他的焦虑中枢。接着引入低频闪烁,诱发潜意识恐惧。最后,在他说到‘基金会的光明未来’时——”
画面模拟演示:所有光源突然变成纯白色,强度飙升到极限,集中照射讲台上的一个小人模型。
“光刑。”林安说,“不是简单的强光照射,是经过神经科学计算的感官过载。他的视觉系统会在03秒内烧毁,神经信号会沿视神经逆行冲击大脑,引发大规模放电。临床死亡时间:42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纯白。”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但这不是为了杀他。”
林安歪着头,“赵永明只是……示范品。为了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光可以多么致命。为了让沈光铭看着自己建立的‘光明帝国’,如何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杀人。”
她看向镜头,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我们。
“姐姐,我知道你在看。明晚八点,光辉大厦顶层观景台,我等你。一个人来。”
屏幕闪烁,切换回正常画面。
灯光恢复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像刚从水下浮出,大口呼吸。
陈锋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疏散艺术中心!通知拆弹组检查所有灯具!”
“没用的。”沈光铭突然说,声音疲惫,“如果是芯片级改装,除非拆掉每一个灯泡,否则无法在短时间内清除。而拆除过程本身可能触发她的应急程序。”
他看向我:“她想要的是戏剧性。是当众审判。疏散人群只会让她改变计划,用更不可预测的方式行动。”
“所以我们就看着她杀人?”陈锋怒吼。
“不。”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我们去光辉大厦。在源头阻止她。”
“那是陷阱。”陈锋抓住我的手臂,“林宴,她想把你引过去。日记里写了,她不确定你的立场。她可能要强迫你选择,甚至……消灭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但林安的日记里还透露了另一件事:她对光的仇恨,根植于孤独。
那些年在疗养院的黑暗房间里,唯一陪伴她的是光——从门缝透进来的光,从通风口渗进来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观察光,研究光,最终理解了光。而理解变成了憎恨。
因为她发现,光是冷漠的。
光照射一切,不分辨善恶。光让事物可见,却不揭示真相。
她要让光“诚实”。
而方法,是让光成为刑具,成为审判者。
“陈队,让我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唯一可能接近她的人。唯一可能……理解她的人。”
“然后呢?如果你理解她了,会站在她那边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
我没有答案。或者说,我有答案,但不敢承认。
沈光铭被带走了。
技术科继续搜查办公室,寻找更多证据。
我走到那个大脑容器前,看着里面那个和林安共享同一套神经模式的灰质团块。
它在液体中微微搏动,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我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冷的玻璃。
就在触碰的瞬间——视觉炸裂。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涌入大脑的影像碎片:
黑暗的房间。高窗。长方形的光斑在地面移动。
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数着自己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再来一遍。
一、二、三、四、五。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是光。强烈的、白色的光。
门开了,穿白大褂的人影。针头。液体注入静脉的冰冷感。
然后是……飞翔的感觉。
意识脱离身体,飘浮在天花板,看着下面那个蜷缩的女孩。
那个女孩抬起头,看向飘浮的意识。
她笑了。
她说:你自由了
影像消失。
我踉跄后退,撞到书架,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林宴?”陈锋扶住我。
“那个大脑……它还有记忆。”
我喘着气,“林安的一部分意识……被复制进去了。”
沈光铭在门口回头,最后一句话飘过来:
“我告诉过你,你们是杰作。”
他被带进电梯。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在颤抖。
那个笑容。那个说“你自由了”的笑容。
不是林安的笑容。
是我的。
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曾那样笑过。
而林安看见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在模仿我,或我在模仿她。
也许我们共享的,不只是基因和外貌。
还有同一个灵魂,被光与暗撕成了两半。
现在,那另一半在呼唤我回家。
回黑暗中。
回到我们最初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