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入口隐藏在保护区深处,被藤蔓和刻意种植的灌木掩盖。
如果不是地质坐标精准,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它。
下午三点的阳光被浓密的树冠过滤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陈锋、还有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站在入口前。
岩石上刻着的圆圈三角标志已经被苔藓覆盖了一半,但依然清晰可辨。
入口只有一米宽,两米高,向地下倾斜,里面涌出潮湿的冷空气,带着泥土和盐的味道。
“根据地质图,这个矿洞有三层,最深到达地下八十米。”
带队的特警队长姓周,他展开平板电脑上的扫描图,“1958年废弃后,大部分通道已经坍塌。但近期热成像显示,这个入口附近有持续的热源,疑似有人活动。”
陈锋看向我:“你确定要进去?”
“林安要我来看‘彩排现场’。”
我检查着头盔上的头灯,但没打开——我知道进去后我不会用这个,“而且,我们需要知道她在准备什么。”
“那药呢?”陈锋压低声音,“你真的用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倒出一滴在手背上,让它自然蒸发。
微甜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
周队长发出信号,两名特警率先进入。
我紧随其后,然后是陈锋和其他人。
踏入矿洞的瞬间,光线骤减。
洞口的光只能照亮前五米,之后就是绝对的黑暗。
特警打开了头灯和肩灯,光束在岩壁上切割出晃动的光域。
但我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睁开,世界变了。
药效完全发挥作用了。
黑暗不再是阻碍,而是透明的介质。
我能看见岩壁上每一道凿痕的纹理,能看见地面盐霜凝结成的细小晶簇,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水分子在冷热交替下形成的微对流。
视野是黑白的,但分辨率和细节丰富到令人晕眩。
而且,我能看见温度。
先进入的两名特警在视野里是两团移动的橙红色人形,他们呼出的热气在身后拖出短暂的红痕。
陈锋在我身边,体温稍低,呈暗橙色。
岩壁本身是深蓝色,但有些区域有浅绿色的斑块——那是渗水点,水温比岩石低。
“跟紧。”周队长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大约三十度。
地面有人工开凿的台阶,但磨损严重。
岩壁上有老旧的电线管道,早已锈蚀断裂。
我们走了大约五十米,第一个岔路口出现。
左边通道被坍塌的岩石堵死。
右边通道继续向下,但岩壁上出现了新的东西。
荧光涂料。
不是零星涂抹,是精心绘制的几何图案。
圆圈、三角形、直线、曲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芒。
图案不是随机的,它们沿着通道延伸,像某种引导标记。
“这些图案……”陈锋用头灯照亮,“像数学图表。”
“是拓扑学图谱。”
我轻声说,记忆被触动,“林安小时候就喜欢画这些。她说几何是宇宙的语言,而黑暗是最纯净的画布。”
通道越来越窄,我们必须侧身通过。
温度在下降,呼出的气开始形成白雾。
我的夜视能力在低温下似乎更敏锐了,甚至能看见岩盐晶体内部的微小裂隙。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机械的嗡鸣。低沉,稳定,来自深处。
“热源就在前面。”
周队长查看设备,“距离三十米,温度二十二度——比周围高八度。有人造热源。”
我们放慢速度,关闭了所有灯光,只靠夜视仪前进。
我走在最前面,因为我的裸眼夜视比他们的设备更安静、更灵敏。
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大约篮球场大小。
大厅中央,有一盏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一个复杂的装置:十二面镜子组成一个球体,球体中央有一个高强度led灯芯。
镜子在缓慢旋转,将光线拆解、反射、再组合,在大厅各处投下不断变化的光斑图案。
而在大厅四壁,布满了荧光几何图形。
这次不再是简单标记,是完整的、覆盖整个墙面的图谱。
直线相交形成网格,网格上标注着数字和符号,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涂料区分层级。
“这是什么鬼地方……”一名特警喃喃道。
我走向墙壁,仔细观察。
图谱上有坐标,有矢量箭头,还有……时间戳。
“这是轨迹图。”我说,“她在计算光的路径。”
“什么光的路径?”
“慈善晚宴现场的光。”
我指着墙上一处用红色荧光标注的区域,“这是艺术中心水晶厅的简化模型。这些线是光线从不同角度射入的路径。她在模拟明晚不同时间的光照条件。”
陈锋走近:“为什么?”
“因为她的凶器是光。”
我转身看向大厅中央的旋转镜球,“她在练习如何用光线杀人。如何用特定的角度、强度、频率的光,在特定时间,击中特定目标。”
周队长用摄像机记录现场。
另外两名特警检查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设备:笔记本电脑、光谱分析仪、几台改装过的投影仪,还有一堆蜡烛——和现场用的一模一样。
我在一面墙前停住。
这里的图谱不同,不是光的计算,是……人体图。
荧光线条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内部标注着神经系统和视觉通路。
在眼睛的位置,特别标注了视网膜的感光细胞分布。
在心脏位置,画着心电图波形,旁边标注:“光诱导心律失常阈值”。
而在人体图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对象a(林宴)的生理模型
光敏度峰值:蓝光450
暗适应时间:37秒
闪烁频率诱发癫痫阈值:12hz
她连我的生理数据都计算好了。
“这里有个门。”一名特警在对面墙壁报告。
不是门,是一个被荧光图案巧妙掩盖的通道入口。
通道更窄,只能匍匐通过。热源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周队长看向陈锋。陈锋点头。
两名特警先进入,我紧随其后通道只有五米长,尽头是另一个小洞穴,更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这个洞穴是生活区。
一张简易行军床,睡袋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本书:《视觉神经科学》《光学工程基础》《黑暗心理学》。
一个便携式小冰箱,插着蓄电池。
还有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
屏幕亮着,显示着监控画面——是艺术中心水晶厅的实时监控,从多个角度。
画面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正是晚宴场地布置的时间。
电脑旁,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两个小女孩手拉手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
左边的女孩表情僵硬,是我。
右边的女孩直视镜头,笑容自然——林安。
但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新鲜的笔迹:
姐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选择了第三条路。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室。
冰箱里有饮料,床下有礼物。
不要让他们碰电脑,有自毁程序。
我等你到六点。
然后,游戏继续。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床下!”我喊道。
一名特警小心地掀开行军床。
下面没有炸弹,只有一个金属箱子。
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玻璃瓶——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夜间视力增强剂。
至少有三十瓶。
还有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医疗报告,日期2004年7月23日,光铭研究所出具:
诊断:对象b(林安)因长期黑暗隔离实验,出现永久性视网膜结构改变
症状:畏光症(极端)、夜视能力超常(约为正常人的600)、光敏性癫痫
治疗建议:终身避光,继续观察
预后:无法适应正常社会生活
下一份文件是2005年的,社会福利机构的安置记录:
林安,女,9岁,监护人沈光铭申请特殊儿童养护机构收容
机构名称:圣光疗养院(注:光明慈善基金会资助)
备注:患者对光线有攻击性反应,需单独隔离房间
然后是2006年、2007年……每年一份评估报告。
林安在疗养院里长大,没有上学,没有朋友,唯一的“治疗”是继续黑暗适应训练。
报告提到她“智力发育超常,尤其在空间几何和光学方面表现出天赋”。
2012年,她十六岁时的报告:
患者开始自行设计光学实验,用镜子和自制光源在房间内创造复杂的光影图案
工作人员报告有时会听到她自言自语,内容涉及“光的欺骗性”和“影子的真相”
建议:增加心理评估频率
最后一份报告是2018年,她二十二岁:
患者于昨晚失踪。房间内所有个人物品被带走,无暴力闯入痕迹
监控显示患者自行离开,时间凌晨三点
随身携带:自制光学仪器一套,医疗笔记十二本
备注:患者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构成刑事立案条件
基金会决定:不公开寻人,内部处理
“她逃走了四年前。”陈锋放下报告,“然后开始策划这一切。”
我拿起最底下的一张纸。不是打印文件,是手写的信件,墨水新鲜:
姐姐: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看到了真相的一部分。但还不是全部。
沈光铭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我们的创造者之一。
我们的生母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她用自己的卵子和匿名捐赠的精子,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创造了我们。
不是双胞胎,是克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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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小调整了光敏基因,让我们成为完美的对照实验组。
我负责黑暗,你负责光明。
他们想看看,极端环境会塑造出什么样的人类。
但实验出了意外。我们产生了独立意识,甚至产生了心灵感应。
我能在黑暗中感受到你的痛苦,你也能在光明中感受到我的恐惧。
所以他们决定终止实验。方式是:销毁一个。
沈光铭选择了你。因为你在光下的反应“更有科研价值”。
而我,被标记为“失败样本”,应该被永久封存。
但妈妈不同意。她偷偷告诉我一切,然后帮助我策划了逃跑。
代价是她的生命——沈光铭发现了她的背叛,把她关进了光疗室。
那天停电,是我们剪断了电线,打开了紫外线灯。
我们以为那只是惩罚,不知道那会杀死她。
之后的记忆,你缺失了。因为沈光铭给你做了记忆干预。
药物、催眠、甚至可能是微创手术。
他让你相信自己是孤儿,相信林安死在火灾里,相信你只是普通的光敏症患者。
但他留下了破绽。你的病本身就是证据。
你越接近真相,病症就会越严重。
因为你的大脑在抗拒被植入的虚假记忆。
现在,我邀请你加入我的复仇。
不是简单的杀人。是审判。
明晚,我会在所有媒体面前,揭露光明慈善基金会背后的黑暗实验。
我会用光作为证据,用影作为证人。
我会让沈光铭和他所有的同谋,在聚光灯下原形毕露。
你可以选择阻止我,成为他的英雄。
或者帮助我,成为真相的共犯。
又或者……你可以做第三个选择:站在中间,成为那个按下按钮的人。
冰箱里有完整的证据包,足以让沈光铭坐牢。
电脑里有所有实验数据和受害者名单。
你可以现在就拿走,用合法的方式摧毁他。
但如果那样,真相永远不会公之于众。
基金会会继续存在,实验会换个名字继续。
而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被毁掉的人生,会被永远埋藏在黑暗中。
我在艺术中心等你。明晚八点,水晶厅。
带着你的选择来。
你的影子,
安
信结束了。
洞穴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陈锋首先打破沉默:“电脑技术组能处理吗?”
周队长摇头:“她说有自毁程序,强行破解可能触发。建议原地拆除带回实验室。”
“证据呢?”我问。
陈锋看向我:“林宴,这是重要物证。我们需要依法扣押,走程序。”
“走程序需要多久?沈光铭明天就会知道这里被查了。他会销毁所有其他证据,会动用关系让案件不了了之。”
我盯着冰箱,“林安说得对,合法途径可能让他逃脱。”
“那你是建议我们采用非法手段?”陈锋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是建议我们别那么死板。”
我从冰箱里拿出证据包——一个加密硬盘,“林安给了我们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拿走证据起诉,要么等明晚看她的‘表演’。但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
“我们既拿走证据,又让她表演。”
我把硬盘递给周队长,“安排人立刻分析,申请紧急搜查令,今晚就突袭沈光铭的所有住所和办公室。同时,明晚艺术中心的布控照旧。如果林安真要在公众面前揭露,我们无法阻止——但我们可以控制局面,确保没人死亡。”
陈锋思考了几秒,点头:“合理。周队,硬盘交给你的人,立刻送回局里。我们继续搜查这个洞穴,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特警们开始细致搜查。
我在洞穴里转悠,仔细观察墙壁上的荧光图案。
在床头上方,图案特别密集,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曼陀罗式结构。
在曼陀罗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我伸手触摸,凹陷里有个东西。
一个老旧的金属吊坠,心形,可以打开。
我轻轻掰开。
里面是两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像是从证件照上剪下来的。
一张是我,大约六岁,面无表情。
另一张是林安,同样的年龄,同样的面无表情。
但照片背面有字。
我的那张背面写着:光之容器
林安的那张背面写着:影之继承者
而在吊坠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当光与影重逢,实验完成
实验完成。
我忽然明白了。我和林安的重逢,不是偶然,是实验设计的终章。
沈光铭,或者整个研究团队,一直在观察我们。
观察分离多年的克隆体重逢会发生什么。
观察光与暗的碰撞会产生什么。
我们至今仍在实验之中。
“林顾问!”一名特警喊道,“这里发现通道!”
在洞穴最深处,荧光图案形成了一个暗门轮廓。
推开后,是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有新鲜空气流入。
“通向哪里?”
“gps显示……地面出口在保护区边缘,距离停车场两百米。”
周队长查看设备,“凶手可能是从这个通道进出,避开保护区的监控。”
我们沿着通道爬出去。
出口伪装成一块可以移动的岩石,外面是茂密的灌木丛。
从灌木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的警车。
而出口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用石头摆成的图案。
不是圆圈三角,是一个箭头,指向艺术中心的方向。
箭头下方,放着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不是药水,是一张卷起来的纸。
我捡起瓶子,打开。
纸上画着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艺术中心地下管道的几个接入点。
还有一个时间:明晚7:30,地下二层配电室
以及一句话:
这是给你的后门
如果你选择第三条路
来见我
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纸递给陈锋。
他看完,脸色凝重:“她想在配电室做什么?”
“控制整个艺术中心的灯光系统。”
我说,“水晶厅的智能照明是由中央电脑控制的。如果她黑进系统,就可以任意调节光线强度、颜色、闪烁频率。那才是真正的‘光之刑’——用整个大厅的光作为刑具。”
“我们必须提前控制配电室。”
“她会预料到。”
我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备用接入点,“她准备了多个入口,我们无法全部封锁。而且,如果她发现我们提前布控,可能会提前行动,或者在别的地方制造混乱。”
陈锋揉着太阳穴:“所以明晚,我们必须同时做几件事:保护潜在受害者,抓捕林安,防止她操纵灯光系统,还要应对她可能揭露的真相引发的舆论风暴。”
“还有一件事。”我轻声说。
“什么?”
“保护沈光铭。”
我看向陈锋惊愕的表情,“不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是保护他活着接受审判。如果林安杀了他,真相就永远说不清了。他必须在法庭上承认一切,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受害者,才能得到真正的正义。”
陈锋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为了保护一个罪人,是为了保护真相。”
夕阳开始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灌木丛中,看向艺术中心的方向。
那座玻璃穹顶建筑在远处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现代神殿。
明晚,那里将成为光与影的战场。
而我将站在中间,那个最危险的位置。
既不是光,也不是影。
是那个决定天平倾斜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