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将我惊醒。
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是未知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戴上护目镜,接通,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画面一片漆黑,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看得见吗?”
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和印刷厂现场的电话里一样,“你应该看得见的。黑暗是你的领域。”
我没有回答,让沉默在通话中蔓延。
我能听见背景里规律的水滴声,和印刷厂现场老吴描述的一致。
“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声音说,“光从哪里来?”
“从太阳来。”我给出最物理的答案。
一声轻笑,电子合成的笑声有种诡异的扭曲感:“那是标准答案。但不是你的答案,姐姐。”
姐姐。这个词像一根冰针刺入脊椎。
“林安在哪里?”我问。
画面突然亮起——不是真正的光,而是夜视镜头下的绿色视野。
一个房间,砖墙,高窗,草垫。
和那个视频里一模一样。但这次房间是空的。
镜头移动,扫过墙壁。
上面有用尖锐物体刻下的字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面墙。
我眯起眼睛辨认,夜视画质太粗糙,只能看清片段:
实验日志第41天:林宴对蓝光恐惧加剧
第89天:林安可以完全在黑暗中阅读
第156天:分离测试开始
镜头停在墙角。那里有两个稚嫩的刻字,并排:
宴 安
两个名字中间画着一颗小心脏。
“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年四个月零七天。”
声音变回了未处理的版本,年轻女性的声音,轻柔,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他们测量我们对光的反应,记录我们在黑暗中的表现。他们说这是治疗,治疗我们‘先天的视觉发育异常’。”
“谁?”
“光铭研究所。沈光铭。”
声音停顿,“但爸爸只是执行者。真正设计实验的,是妈妈。”
妈妈。我八岁前的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具体形象,只有模糊的香水味和冰冷的手。
“她在哪里?”
“死了。你杀的。”
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不,是我们杀的。我们联手,在停电的夜晚,把她推进了地下室的光疗室。然后打开了所有紫外线灯。她患有日光性皮炎,紫外线会像酸一样腐蚀她的皮肤。”
画面切换。
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躺在透明舱体里,全身布满水泡和红斑,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日期:20040722。
那个视频的时间戳。
“那天是我们的八岁生日。”
声音又恢复了温柔,“也是我们的自由日。我们逃走了,但逃不远。沈光铭找到了我们,把我们分开。他选择留下你,因为你在光下的反应‘更具研究价值’。而我……”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监控录像,黑白画面,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拖进一间全白的房间。
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头顶是无影灯。
她被绑在椅子上,灯亮了。
女孩开始尖叫。
没有声音,但我能从她扭曲的面孔、挣扎的身体看出极致的痛苦。
灯光持续照射,她的眼睛开始流血。
我闭上了眼睛。
“我成了黑暗适应性的终极实验体。”
林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仿佛她就站在我床边,“他们关了我十二年,姐姐。在绝对的黑暗里,测试我的夜视极限,测试我能否在黑暗中生存、思考、甚至……享受。”
视频通话突然结束。屏幕变黑,映出我苍白的脸。
紧接着,一封邮件送达。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礼物二:预览
我下载解压。里面是五段短视频,每段十秒左右。
第一段:一个男人在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工作,背对落地窗。
第二段:同一个男人在车库走向自己的车,车库灯光闪烁。
第三段:男人在咖啡馆喝咖啡,窗外阳光明媚。
第四段:男人走进一栋玻璃幕墙建筑的大堂,水晶吊灯璀璨。
第五段:男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周围是燃烧的蜡烛。地点看起来像是某个展览厅。
每个视频的拍摄角度都是偷窥视角,显然是用长焦镜头或隐藏摄像头拍摄的。
男人四十岁左右,微胖,戴眼镜。我不认识他。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光明慈善基金会财务总监 赵永明
晚宴第一位致辞嘉宾
死亡时间:明晚7:45
死亡地点:光明艺术中心 水晶厅
死亡方式:光刑
光刑。
我抓起手机打给陈锋。
响了三声他才接,声音沙哑:“林宴?你知道现在几点——”
“赵永明有危险。光明慈善基金会的财务总监。凶手计划明晚在慈善晚宴上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窸窣的起床声:“证据?”
“我刚收到预告视频。五段偷拍,最后一段是他死在蜡烛圈里的画面。发送者自称林安。”
长久的沉默。
“林宴,”陈锋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我需要你立刻来局里。把所有资料带来。还有,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林安真的存在吗?还是……她是你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我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你看了我的档案。”
“我是你的上司,也是负责保护你的人。”
陈锋叹气,“你的心理评估报告里有一条备注:‘可能存在解离性身份障碍倾向,尤其在强光应激状态下’。而印刷厂案发当晚,你的抗光敏药物被调换成了镇静剂,这可能导致——”
“导致我分裂出第二人格去杀人?”
我打断他,“陈队,那个视频你也看到了。两个孩子。林安存在过。”
“但可能已经死了。而你因为创伤,创造出了一个活着的她。”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晕开暗红色的光晕。
“我现在过来。”我挂断电话。
穿衣时,我瞥见梳妆台上的那个小玻璃瓶——林安送的“夜间视力增强剂”。
标签在手,瓶内液体在黑暗中有极微弱的自发光,像生物荧光。
我拧开瓶盖。微甜的气味,类似杏仁糖。
选择权在你,她说。
我滴了一滴在左手手背上。
液体透明,触感微凉,迅速被皮肤吸收。没有任何感觉。
犹豫了三秒,我拿起瓶子,仰头。
没有滴进眼睛。我做不到。
但我滴了两滴进嘴里。
微甜,然后是淡淡的苦味,像银杏叶。
液体滑过喉咙,留下轻微的灼热感。
十分钟后,我开车驶向警局。
凌晨的街道空旷,路灯在茶色护目镜下变成昏黄的光球。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我把车开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时,我下意识摘掉了护目镜。
通常在这种接近全黑的环境里,我的夜视能力需要几分钟适应。
但这次,几乎是瞬间。
世界从一片模糊的黑暗,直接跳转到清晰的灰阶画面。
我能看见路边垃圾桶上的涂鸦文字,能看见二十米外一只黑猫弓起的脊背,能看见柏油路面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
就像有人突然调高了世界的对比度和锐度。
不仅如此。
我还能“看见”温度。
不是真正的视觉,而是某种叠加在视觉上的感知。
发动机盖散发的热量在视野里呈现为流动的橙色光晕,刚经过的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引擎部分还残留着浅红色的余温。
一只老鼠从下水道口窜出,在视野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黄色轨迹。
我把车停在路边,关掉车灯。
绝对的黑暗中,我的视觉没有衰减,反而更强了。
我能看见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热辐射——浅红色,轮廓分明。
我能看见呼吸时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的短暂涡流。
这瓶药,不是安慰剂。
我重新戴上护目镜,世界恢复正常——或者说,回归我习惯的“正常”。
但那种增强后的视觉记忆还在,像尝过某种禁果后残留在舌尖的味道。
警局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陈锋、陆扬、技术科负责人老郑,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看起来像是上级派来的专员。
“林顾问,请坐。”
陈锋脸色凝重,“这两位是省厅特别调查组的王组长和李专员。他们介入是因为案件可能涉及跨地区连环犯罪。”
王组长五十多岁,方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直接切入主题:“林顾问,我们看了你收到的所有匿名材料。包括那个双胞胎实验视频、预告杀人视频,以及你刚才转发过来的林安录音。”
“你的看法是?”
“两个可能性。”
王组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确实存在一个叫林安的凶手,她在针对光明慈善基金会和相关人员进行复仇式犯罪。第二,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操控,有人利用你的过去和病症,制造出一个‘林安’作为幌子,真实目的未知。”
“我倾向于第一种。”我说。
“为什么?”
我调出手机里那张沈光铭项圈的特写照片,放大刻字:“‘安’。这个字三年前刻上去的。如果林安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格,谁去刻这个字?”
李专员——三十多岁的女性,表情冷静——开口:“沈光铭可能自己刻的。如果他参与过当年的实验,知道林安的存在,他完全可以用这个来操控你。”
“但他手上的烫伤呢?老吴听到女人声音,看到女人身影。”
“可以伪装。”王组长说,“声音处理技术、身形伪装、甚至找个女性同伙。林顾问,我们需要你接受一次正式的心理评估和测谎。这不是怀疑你,是为了排除可能性,集中侦查方向。”
我看向陈锋。他避开我的目光。
“如果我拒绝呢?”
“我们会申请强制令。”
王组长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上级高度重视。凶手预告在公共场合杀人,我们必须阻止。而你是目前所有线索的中心点。”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小王探头进来,脸色苍白:“陈队,技术科有紧急发现。关于林顾问工位上那个自动删除的视频……”
“说。”
小王走进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我们恢复了部分删除记录。视频不是通过外部网络入侵发送的,是从警局内网的一台终端直接传输到林顾问的电脑。”
“哪台终端?”
小王咽了口唾沫:“证物室三号机。那台电脑的登录记录显示,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有人用林顾问的警号密码登录。”
所有人都看向我。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我在法医科和陆医生一起。”
我冷静地说,“有监控可以证明。”
“证物室的监控在五点三十分到六点之间断电。”
小王说,“配电箱被人为关闭,和印刷厂现场的手法类似。”
“我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真的吗?”王组长盯着我,“有没有可能,你在无意识状态下告诉了别人?或者在强光应激状态下,你自己操作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日光灯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起身:“我需要去趟洗手间。”
“李专员陪你。”王组长示意。
女专员站起来,礼貌但坚决。我没有反对。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李专员等在门外。
我走进去,反锁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深呼吸。
他们怀疑我。合理怀疑。
但有人在系统地陷害我。
用我的密码,在证物室电脑上,把那段视频发给我自己。
然后在预告杀人的视频里,让林安自称凶手。
完美的闭环:要么林安真实存在并嫁祸于我,要么我就是林安而不自知。
我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液体在荧光灯下完全透明。
林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响:黑暗将成为你的王国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
不是警用手机,是我自己的。
一条新短信,来自昨天那个未知号码:
他们在逼你选择阵营
选光,成为他们的囚徒
选暗,成为我的共犯
或者……
选第三条路:成为审判者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城西老矿区,光明基金会“自然保护地”的坐标,和地质研究所给的位置一致。
紧接着是第二张照片。
一个地下空间的入口,岩石上刻着那个圆圈三角标志。
入口处有新鲜脚印,旁边丢着一支用过的荧光笔。
礼物二的彩排现场
来看吗?
一个人来
带上我送你的药
我删除短信,冲水,洗手。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疲惫,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某种冷冽的、黑暗的东西。
走出洗手间,李专员正在看手机。
她抬头:“王组长说心理评估安排在上午九点。还有三小时,你可以去休息室躺会儿。”
“我想去看看证物室。”我说。
“现在证物室是封锁状态。”
“那我去技术科,看他们恢复数据。”
李专员点头,陪着我走向技术科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有一支灯管又开始闪烁。
在这种不稳定的光线里,我的视觉开始波动,边缘出现光晕。
经过消防柜时,我停住了。
玻璃柜门上,倒映出我身后的走廊。
在闪烁的光线间隙,我清楚地看见一个影子站在走廊尽头,长发,白裙,一动不动。
我猛地转身。
走廊空无一人。
但消防柜玻璃上,那个倒影还在,持续了一秒,然后随着灯光的稳定而消失。
“怎么了?”李专员问。
“没事。”我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但我确定,那不是幻觉。
林安在这里。在警局里。
或者,她能出现在任何有阴影的地方。
技术科办公室里,老郑正在分析那段预告视频。
他抬头看我:“林顾问,视频第五段——死亡场景的那段——是合成的。”
“什么意思?”
“前四段是真实偷拍,但第五段是用cgi制作的。你看这里,”
他放大画面,“蜡烛火焰的波动规律是循环的,尸体倒下的物理模拟有轻微的不自然。制作水平很高,但仔细看能看出痕迹。”
“所以赵永明不一定真的会死?”
“不一定以这种方式死。”
老郑表情严肃,“但凶手预告了时间和地点,这意味着明晚的艺术中心一定会出事。我们已经在安排便衣和安检。”
我看向屏幕上定格的死亡画面。
赵永明躺在地上,周围二十四根蜡烛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表情平静得诡异。
二十四。我的年龄。蜡烛的数量。
“老郑,”我轻声问,“你能分析一下,制作这段cgi需要什么水平的设备和技术吗?”
“专业级的图形工作站,至少价值十万以上的软件,还要有熟练的3d建模和动态模拟技能。”
老郑想了想,“或者……访问某些研究机构的可视化实验室。比如医学院的解剖模拟系统,或者地质研究所的地层建模系统。”
光明基金会旗下有医疗实验室。也有地质研究项目。
“帮我查一下,”我说,“基金会近三年的采购记录里,有没有高端图形工作站或相关软件。”
“已经在查了。”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基金会去年采购了两台用于‘视觉艺术治疗研究’的图形工作站,型号完全符合老郑说的要求。采购审批人是赵永明。”
财务总监审批采购,然后自己成为cgi死亡视频的主角。
讽刺。
“还有,”陈锋把文件递给我,“沈光铭的个人行程。明晚慈善晚宴,他会在七点半发表开场致辞,然后七点四十五分是赵永明的财务报告环节。之后是捐款环节和晚宴。活动预计九点结束。”
七点四十五分。预告的死亡时间。
“场地布置图呢?”
陈锋在电脑上调出艺术中心平面图。
水晶厅是透明玻璃穹顶设计,白天靠自然光,晚上有智能照明系统,可以模拟日光、月光、甚至极光。
厅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周围是餐桌。
“蜡烛,”我指着图纸,“如果凶手真的要在现场布置二十四根蜡烛,需要提前潜入,或者有内部人员协助。”
“我们明天下午会彻底清场安检。”
陈锋说,“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艺术中心封闭,所有人员必须通过身份核查。食物、装饰品、一切物品都要检查。”
很周全。但林安——如果她真的存在——显然计划得更周全。
我的私人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
这次没有短信,只有一张图片自动弹出:一张老照片,沈光铭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怀里抱着两个婴儿。
照片背面有字,透过屏幕能看到痕迹:实验体a与b,1996年1月17日收容
1996年1月17日。我的生日。
那个女人不是生母。是研究员。
而沈光铭……可能是“爸爸”?
手机自动锁屏。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屏幕上:
第三个选择:审判
明晚八点,矿洞见
带上你的答案
和你的罪
罪。
我看向技术科窗外。
天色开始泛白,凌晨的深蓝正在被灰白侵蚀。
光要来了。
而我第一次,对光的到来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