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科的报告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送达我的办公桌。
陆扬亲自送来的,他眼底有熬夜的血丝。
“石盐结晶的成分出来了。”
他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不是普通食盐,是岩盐,纯度很高。里面混有微量海洋硅藻化石——这种组合只出现在特定地质层。我已经把样本送去地质研究所比对。”
我翻开报告。
尸检的细节以冷静的医学语言呈现:死者身高178厘米,体重72公斤,身体健康,无长期疾病史。
指甲缝里的蓝色纤维初步鉴定为粗纺羊毛,常用于手工地毯或某些复古风格的家具面料。
死亡确认为心脏刺穿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还有这个。”
陆扬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另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几片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片,“从死者眼睑内侧提取的。是聚酯薄膜,常用于制作投影仪或特殊灯具的滤光片。”
“滤光片?”
“对。很薄,贴在眼睑内不会明显不适,但会改变进入眼睛的光线波长。”
陆扬推了推眼镜,“我实验室模拟了一下——这种滤光片会过滤掉大部分蓝光和黄光,只允许特定波段的红光和红外线通过。”
我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死者死前可能戴了某种形式的‘夜视辅助装置’。不是电子设备,是物理滤光。”
陆扬压低声音,“林顾问,这和你的状况……有点相似,但方向相反。你是天然对光敏感,而这是人为制造暗视觉增强。”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窗外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把光线压得很平。
在这种均匀的白光下,我的视觉还算稳定,但思维像蒙了层纱。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我问。
“裁缝店那边有进展。”陈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杯咖啡,脸色比昨天更阴沉,“西装确实是‘雅绅’裁缝店定制的,但店主说客户资料在五年前的一次搬迁中丢失了。他只记得定制者是个中年男人,付现金,要求用特定型号的英国面料。”
“有监控吗?”
“五年前的监控?”陈锋苦笑,“早覆盖了。不过——”
他走进来,关上门,“店主提到一个细节:西装内衬的缝线方式很特别。不是机器缝制,是手工的,针脚形成了一种图案。”
他从手机里调出照片。
放大的布料特写,深灰色内衬上,浅色缝线组成重复的几何纹样:圆圈套着三角形,三角形内部有个小点。
和现场荧光图案一样。
“这是缝线还是密码?”陆扬凑近看。
“店主说是客户特别要求的,说是家族徽章。”
陈锋看着我,“林宴,这图案你之前见过吗?”
“没有。”我撒谎了。
记忆里,那个砖墙房间的地面上,有用粉笔画过的类似图案。
但那是破碎的记忆,不可靠。
陈锋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技术科在查这个图案的来源。另外,死者指纹在数据库没有匹配,可能是外国人,或者从没有过犯罪记录、没办过身份证件。我们正在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协查。”
他离开后,陆扬没有立刻走。
“林顾问。”他犹豫了一下,“你上次让我私下检测的药片……结果出来了。”
我心头一紧:“说。”
“那不是你处方上的抗光敏药物。主要成分是葡萄糖和淀粉,掺了微量苯巴比妥——一种镇静剂。”
陆扬表情严肃,“长期服用不会改善光敏,反而会降低警觉性,甚至产生依赖。谁给你的药?”
“医院开的。”
“哪家医院?医生名字?”
我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
药是养母给我的,说是托关系从国外弄到的特效药。
我从未见过处方单,也从未质疑过。十年了。
“我需要原始药瓶和处方。”
陆扬说,“这可能是医疗事故,或者……故意投毒。”
故意投毒。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但这次是本地座机。我接听。
“林顾问吗?这里是市地质研究所。您送检的岩盐样本,我们比对过了。”
电话那头是年轻研究员的声音,语速很快,“这种硅藻化石组合非常罕见,只出现在城西老矿区的地下盐矿层。那个矿1958年就废弃了,因为地质结构不稳定,部分区域已经坍塌。”
“具体位置能定位吗?”
“可以缩小到大约两平方公里的范围。但那里现在属于‘光明慈善基金会’的自然保护区,不对外开放。”
研究员顿了顿,“对了,硅藻化石的沉积年代大约是三百年前。但样本表面的磨损痕迹显示,这些盐粒最近被人从矿层中取出,可能就在几个月内。”
光明慈善基金会。这个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现。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搜索。
基金会官网是简洁的白底蓝字设计,首页大图是阳光穿过森林的摄影,标语是:“将光明带到每个角落”。
主席叫沈光铭,六十二岁,企业家转型慈善家,照片上的他笑容和煦,穿着浅色西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我放大照片。他西装的剪裁风格,和死者那套很像。
“陆医生,”我转向还在整理报告的陆扬,“你能再做一件事吗?”
“什么?”
“检测死者胃里的意大利面成分。尤其是香料。”
陆扬挑眉:“你想确认用餐地点?”
“确认更多。”
他走后,我关掉办公室的灯。
阴天的自然光从窗户透入,均匀而柔和。
在这种光线下,我的视觉终于放松。
我闭眼揉着太阳穴,指腹按压到颅骨的凹痕——那是八岁时从孤儿院楼梯摔下留下的。
养母说,那次事故后,我的光敏症就出现了。
但真的是事故吗?
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不是画面,是触觉。
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向某个地方。
砖墙的粗糙感。然后是光,强烈的、白色的光,照得眼睛刺痛。
有人在我耳边说:“看着光,小宴。光会治好你。”
治好什么?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光线从走廊涌入,刺痛我的眼睛。我迅速戴上护目镜。
“林顾问,技术科有新发现。”
是小王,他抱着笔记本电脑,“现场荧光涂料的批次查到了。三年前生产的,销往全市十七家文具店和玩具店。但有一批特别订购——光明慈善基金会的儿童公益项目,采购了五百支同款荧光笔,用于‘黑暗中的绘画’工作坊。”
“工作坊?”
“教盲童和视障儿童用荧光材料画画,在黑暗中会发光那种。”
小王把屏幕转向我,“这是活动照片。”
照片里,沈光铭蹲在一个盲童旁边,握着孩子的手在画布上涂抹。
背景是黑暗的房间,只有荧光图案在发光。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而沈光铭的颈部,戴着一个深色的项圈状饰物。
我放大照片。
项圈是皮革材质,中央有个金属扣,形状是——圆圈套着三角形。
“这项圈……”
“哦,那是沈主席的标志性配饰。”
小王说,“媒体报道过,说是他儿子设计的,象征‘圆满与稳固’。他每天都戴。”
每天都戴。长期轻微压力。颈部压痕。
我站起身:“陈队在哪?”
“审讯室,正在问询那个流浪汉证人。”
流浪汉名叫老吴,六十岁左右,浑身散发劣质酒精和汗馊味。
他坐在审讯室里,不安地搓着满是污垢的手。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他反复说,“我就是找地方睡觉,闻到味道才进去的……”
陈锋隔着桌子,语气平静:“老吴,你说你听到声音。什么样的声音?”
“像……像唱歌。”
老吴眼神闪烁,“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哼曲子。没有词,就是调调。”
“记得旋律吗?”
老吴张嘴,哼出几个断续的音符。
调子简单,重复,带着某种童谣的节奏感。
我的血液冷了。
那是童年时,我睡不着时常哼的调子。
养母说是我自己编的。
但我知道不是——这是有人教我的。
在黑暗的房间里,那个女孩轻轻哼着,哄我入睡。
林安。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老吴看向我,突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她说了句奇怪的话。对着尸体说的。”
“什么话?”
“‘光会回来的,在正确的时候。’”
老吴模仿着那种轻柔的语气,“然后她就吹灭了蜡烛。不对,不是吹灭——她用手捏灭了烛芯。我听到‘滋’一声,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
徒手捏灭烛芯。自虐式的仪式感。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探头:“陈队,沈光铭主席来了,在接待室。他说愿意配合调查。”
陈锋和我对视一眼。
“让他稍等。”陈锋转向老吴,“你还能认出那个女人的样子吗?”
老吴摇头:“太黑了。我就看到个影子,瘦瘦的,长头发。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还是浅色的。在黑暗里反而显眼。”
白色。在黑暗中显眼。
凶手在故意暴露自己,又确保不被看清。
我们离开审讯室,走向接待室。
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支在闪烁,明暗交替中,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墙上有个影子一闪而过——瘦长的人形,长发。
我猛地转头,但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消防柜的投影。
“怎么了?”陈锋问。
“没什么。”我按了按护目镜,“眼睛累了。”
接待室里,沈光铭站起身。
他比照片上更高大,头发银白整齐,浅灰色西装剪裁完美。
他伸出手:“陈队长,林顾问。久仰。”
握手时,我注意到他的手掌温暖干燥,但右手食指内侧有新鲜的水泡。
烫伤。捏灭烛芯会留下的烫伤。
“沈主席请坐。”陈锋示意,“感谢您抽空过来。”
“配合警方是公民义务。”
沈光铭微笑,那笑容像训练过一样标准,“尤其涉及我们基金会采购的物品出现在犯罪现场,我更有责任澄清。”
他的声音平稳,眼神直接。没有回避,没有紧张。
“关于荧光笔的采购,能详细说说吗?”陈锋问。
“当然。那是‘光明童心’项目的子活动,旨在帮助视障儿童表达自我。我们采购了一批安全环保的荧光材料,让孩子们在黑暗中创作。”
沈光铭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这是采购合同、质检报告和使用记录。所有材料都有编号,理论上可以追踪到每一支笔的去向。”
陈锋接过文件翻阅。我盯着沈光铭的颈部。
他今天没戴那个项圈,但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沈主席今天没戴您标志性的项圈?”我开口。
沈光铭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哦,送去做保养了。戴了很多年,皮革有些磨损。”
“设计很特别。是令郎的作品?”
他的眼神暗了暗:“是的。我儿子沈澈……五年前去世了。车祸。这项圈是他最后送给我的礼物。”
“抱歉。”
“没关系。”沈光铭深吸一口气,“陈队长,林顾问,我直说吧——基金会内部可能有管理漏洞。我们定期举办活动后,会有剩余材料,按规定应该回收销毁。但如果有员工私自留存,甚至流到外面……”
“您有怀疑对象吗?”
“没有证据,我不能乱说。”
沈光铭站起身,“但我可以保证,基金会全力配合。需要任何资料、任何人员问询,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名片,再次握手,离开。
接待室恢复安静。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突然刺入,在地板上投出锐利的光斑。
我下意识侧身避开。
“你怎么看?”陈锋问。
“他在引导我们。”
我说,“主动提供文件,主动承认漏洞,把嫌疑引向‘可能存在的内部人员’。太顺畅了。”
“但没破绽。”
“项圈就是破绽。”
我走到窗边,看着沈光铭的车驶离警局,“他说戴了很多年,但颈部压痕很浅,不符合长期佩戴的特征。更像是最近才开始戴,或者……平时根本不戴,只在特定场合做做样子。”
陈锋皱眉:“特定场合?”
“比如,需要被拍到的慈善活动现场。”
我转身,“还有他手上的烫伤。新鲜的水泡,符合老吴描述的徒手捏灭烛芯的时间。”
“但这些都不能作为证据。”
陈锋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死者身份,需要直接证据。现在所有线索都绕着一个圈子:光明慈善基金会、荧光材料、定制西装、盐矿——全都指向沈光铭,但又全都隔着一层。”
我的手机震动。这次是邮箱提示。
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
标题只有两个字:答案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我插上耳机播放。
先是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年轻:
“实验记录,第两百三十七天。对象林宴对长波红光表现出适应性增强,但对全光谱白光仍有过激反应。建议继续隔离治疗。另,对象林安表现出对黑暗的绝对适应性,建议转入第二阶段观察。”
短暂的停顿。纸张翻页声。
“补充记录: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现象持续存在。当林宴暴露于强光下痛苦时,林安在黑暗房间中同步出现焦虑症状。这证实了我们的假设——她们共享的不仅是基因,还有某种深层神经联结。”
录音结束。
我站在原地,耳机里的忙音变成耳鸣。
“林宴?”陈锋的声音很远。
我摘下耳机:“陈队,我要申请调阅二十年前的医疗档案。所有涉及双胞胎、光疗、实验性治疗的记录。”
“以什么理由?”
“凶手在给我送线索。”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播放录音片段,“有人在二十年前,对我和林安做过实验。而沈光铭的基金会,前身是‘光铭医疗研究所’,1998年转型为慈善组织。转型时间,正好是我们八岁那年。”
陈锋盯着我,眼神复杂:“林宴,你确定要挖这个?”
“有人已经帮我挖了。”
我看向窗外,阳光正被重新聚拢的云层吞噬,“而他们想让我看见的,不是光下的真相。”
“是黑暗里的答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陆扬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意大利面的化验结果。”
他声音干涩,“里面混有微量硫磺和硝石成分。不是食物该有的东西。”
“硫磺和硝石?”陈锋皱眉。
“是火药的基础成分。”
陆扬看向我,“林顾问,你猜得对。死者最后一餐不是普通餐厅。他吃的,是某种‘特殊场合’的餐食。”
火药。光明。慈善晚宴。
我忽然想起沈光铭基金会官网上的日程表:明晚七点,年度慈善晚宴,地点在市中心的光明艺术中心。主题是:“点燃希望之光”。
而邀请函的配图,是一根巨大的、艺术化的蜡烛。
“第二个礼物。”
我低声说,“会在光明中最显眼的地方送达。”
陈锋抓起外套:“申请搜查令。沈光铭的办公室、基金会仓库、还有那个废弃盐矿。”
“来不及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动弹出的新闻推送——光明慈善晚宴的预热报道已经登上本地头条,“他选择明晚,是因为知道我们来不及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的光里。”
“那就让他办不成。”
陈锋已经往外走,“我去申请紧急活动暂停令。”
“陈队。”我叫住他,“如果凶手不是沈光铭呢?”
“什么意思?”
“如果沈光铭也是棋子呢?”我点开邮箱里另一封刚到的匿名邮件。
这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沈光铭项圈金属扣的特写,上面刻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赠父亲,愿光永不熄灭——安
安。
林安。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
那时林安应该已经“死了”十六年。
除非,她从未真正死去。
陈锋凑近屏幕,呼吸屏住。
“她在基金会内部。”
我说,“她一直在他身边。而现在,她要让他的光,照亮她的戏台。”
窗外,第一道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
光在泪水中折射,碎裂成无数个变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