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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视者(1 / 1)

从现场回程的车上,陈锋一言不发。

他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红蓝警灯早已熄灭,我们淹没在城市夜色的光污染里。

我戴着茶色护目镜,看窗外流过的车灯拖成浑浊的黄色光带。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陈锋终于开口,不是疑问句。

“短信和卡片都写着我名字。”

“仇家?”

“我经手的案子,凶手要么在监狱,要么死了。”

我停顿,“但如果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要杀一个无关的人?还布置那种现场?”

“仪式感。”陈锋说,“连环杀手的早期特征。他们需要仪式来满足心理需求。蜡烛、荧光字、尸体姿态——全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沉默。

他说得对,但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仪式的核心元素,全部围绕光与暗的对抗展开。

而知道我对光线敏感的人,屈指可数。

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初步报告:现场提取到十七组指纹,大多陈旧,属于印刷厂前员工。

唯一新鲜的一组在蜡烛上,但纹路被蜡油破坏,无法识别。

荧光材料是市面上常见的夜光涂料,儿童玩具或派对用品级别,无法溯源。

尸体西装是定制款,标签被拆除,但内衬缝线方式指向本地一家高级裁缝店。

“裁缝店那边我去查。”

陈锋说,“你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来局里看尸检结果。”

“我想先去法医科。”

他侧头看我:“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尸体不会介意加班。”

陈锋叹了口气,打转方向盘。

他了解我,一旦进入案件状态,我会像猎犬咬住猎物,不撕下一块真相绝不松口。

法医科地下室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均匀得让人窒息。

我摘掉护目镜的瞬间,视觉像被重锤击中。

强光刺入瞳孔,世界顿时泛起一层白翳,边缘开始融化。

我扶住墙壁,闭眼数秒,再睁开时,只能勉强辨认门牌号。

“林顾问?”门开了,法医陆扬站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永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陈队通知我说你会来。尸体刚到,准备做初步外部检查。”

“谢谢,陆医生。”

解剖室是无影灯的天堂。

四盏大型led灯从不同角度照射不锈钢解剖台,确保没有任何阴影。

尸体躺在那里,西装已被小心剪开取下。

在强光下,皮肤的每个细节都被放大:毛孔、细纹、微小的色素沉淀。

还有伤口。

我凑近。

死者胸口有一处刺创,位于左胸第四、五肋骨之间,精确避开胸骨。

创口长约三厘米,边缘整齐,微微内卷。

“单刃锐器,宽度两厘米左右,刺入角度略向上。”

陆扬戴着手套,用探针轻轻拨开创口,“从方向判断,凶手比死者矮,或者死者当时处于坐姿或跪姿。刺入深度……嗯,有意思。”

“怎么?”

“创道长度大约十二厘米,但心脏上的创口深度只有九厘米。”

陆扬抬起死者左臂,露出腋下,“这里有第二处刺入点,从腋下进入,方向朝内上方。两个创口在体内连通。”

我皱眉:“什么意思?”

“凶手刺了两次。第一次从胸口刺入,没有刺中心脏,或者故意偏了。然后拔出刀,从腋下补了一刀,这次刺穿了左心室。”

陆扬抬头看我,“凶手要么不熟悉人体结构,要么……在玩弄受害者。”

玩弄。这个词让解剖室的冷气更刺骨。

“死亡时间能精确点吗?”

“根据尸温和角膜混浊度,死亡发生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餐在死前三小时左右,是意大利面,还没完全消化。”

陆扬顿了顿,“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蓝色纤维,已经送去化验。还有这个”

他用镊子从托盘里夹起一个小透明袋,里面是几粒几乎看不见的晶体。

“在头发里发现的。初步判断是石盐结晶,颗粒很细,像是盐水蒸发后的残留。”

“海边?”

“或者有盐的地方。”

陆扬放下袋子,“详细毒理和病理报告要明天下午。现在能确定的是,死者生前没有明显挣扎痕迹,体内也没有常见毒物或药物。他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平静地接受死亡。我想起车间里那张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脸。

“陆医生,能把灯关掉吗?只留一盏。”

他挑眉,但还是照做了。

三盏灯熄灭,只剩解剖台正上方那盏。

光线从垂直方向打下,在尸体上投出浓重的阴影。

眼眶深陷,鼻梁的阴影斜切过脸颊,胸口的创口变成黑色的窟窿。

而在阴影最深处,我看见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

死者左侧颈部,耳垂下方两厘米处,有一个微小的印记。

不是伤口,更像是……压痕。很浅,呈椭圆形,长轴约一厘米。

“这里有东西。”我指着。

陆扬打开手持放大镜和侧光灯。

在倾斜的光线下,压痕变得清晰:边缘平滑,中央有细微的纹理,像某种织物的纹路。

“有人用东西捂过他的嘴?或者勒颈?”

“不,压痕太浅,不是暴力压迫。”

陆扬用尺子测量,“更像是……长时间轻微压力造成的。比如,长期佩戴某种颈饰,但取下来了。”

颈饰。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神职人员的长袍衣领,硬质的,会摩擦颈部皮肤。

但死者穿着西装,没有宗教象征物。

“拍照,做硅胶倒模。”我说。

陆扬工作时,我退到墙边,靠住冰冷的瓷砖。

闭上眼,让黑暗包裹视觉神经。

强光带来的灼痛感缓慢消退。

黑暗中,记忆的碎片又开始浮动。

砖墙。高窗。草垫的味道。

还有那个问题:光从哪里来?

我记得那个房间。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感官碎片:砖墙的粗糙触感,透过高窗投下的长方形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草垫发霉的潮湿气味。

还有一个声音,女孩的声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是谁?

我猛地睁眼。解剖室的白光再次刺入眼睛。

陆扬已经完成拍照,正在整理器械。

“林顾问,你脸色很差。”

他说,“去休息室躺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直起身,“石盐结晶的化验,能加急吗?”

“我尽量。”

离开法医科时,走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整栋大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走向电梯,但中途拐进了楼梯间——电梯的照明灯太亮了。

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我摘下护目镜,世界沉入舒适的暗绿色调。

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响,像有人在平行空间里同步走动。

走到三楼刑侦队办公室门口,我停住了。

门缝下有光透出。

我记得离开时关了灯。

队里规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必须关灯锁门。

我轻轻推门。门没锁。

办公室空无一人,但我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

屏保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图片,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我走近,碰了碰鼠标。

屏保消失,露出桌面。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图标是纯黑色,名称只有一个字:宴。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文件夹里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名称,只有时间戳:20040722。

那是十九年前的日期。

我十九年前的夏天在哪里?记忆一片空白。

八岁之前的童年,我只有零星片段:父母车祸双亡,被送进孤儿院,两年后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但孤儿院的具体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难辨。

我插上耳机,点击播放。

视频开始是雪花噪点,持续五秒。然后画面亮起。

是一个房间。

砖墙。高窗。地面有草垫。

镜头固定不动,像监控视角。

房间中央,两个小女孩背对背坐着。

她们穿着相同的浅蓝色连衣裙,短发。

其中一个在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另一个仰头看着高窗投下的光斑。

然后,玩手指的女孩转头,看向镜头。

那张脸。

是我的脸。年幼版的我。

但神情不对。

我记忆中的自己总是紧张、怯懦,可视频里的女孩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超龄的冷漠。

她盯着镜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语。

她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黑屏,自动删除。

文件夹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那不是监控录像。

镜头的角度、画质、那种故意的静止——这是有人特意拍摄的。

十九年前,有人拍下我和另一个女孩在那个房间的画面。

而今晚,有人黑进警局的电脑,把这个视频放在我桌面上。

我环顾办公室。

百叶窗紧闭,但对面大楼的霓虹招牌把红色光斑投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

阴影随之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手机震动。又是未知号码。

这次是彩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旧笔记本的内页,纸质发黄,上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

实验记录第七天

对象:林宴、林安

光照时间:每日四小时

观察结果:林宴在光下焦虑指数上升,林安无变化

结论:继续隔离观察

林安。

这个名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某扇暗门。

碎片涌现:另一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总是躲在阴影里。

我们共用玩具,分享食物,有时甚至交换身份——她替我受罚,我替她参加活动。

林安。我的双胞胎姐妹。

但养父母从未提过。

孤儿院记录里,我是独生女。

所有官方文件都显示,林宴,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文字短信:

她替你活了十二年

现在,轮到你还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

黑色屏幕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神空洞。

恍惚间,那张脸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嘴角勾起,眼神冰冷。

我猛地起身,撞翻了椅子。

办公室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我突然渴望绝对的黑暗,渴望那种能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色。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关掉电脑屏幕,坐回椅子,假装整理文件。

值班警员小张探头进来:“林顾问?还没走啊。”

“马上走。”

“哦对了,传达室有你的包裹,下午送来的。我看你不在,就放你抽屉了。”

包裹?

小张离开后,我拉开抽屉。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刑侦队顾问 林宴。

盒子很轻。

我拿起它,走向楼梯间。在安全出口的绿光下,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无色液体。

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夜间视力增强剂 - 实验型

还有一张便条:

剂量:每日一滴,滴入双眼

效果:黑暗将成为你的王国

副作用:光将成为你的毒药

选择权在你

瓶底压着一张老照片。

两个女孩站在阳光下,穿着同样的连衣裙,手拉手微笑。

左边的女孩眼睛眯着,表情僵硬——那是我。

右边的女孩直视镜头,笑容自然——那是林安。

照片背面有字:

我们本该是一个人

他们用光把我们劈成了两半

我握紧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脊椎。

楼梯间的安全门突然被风吹动,“砰”一声关上。

绿光闪烁几下,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在那一瞬间,我的视觉没有适应期——直接清晰。

我能看见楼梯扶手上的每一道划痕,能看见墙壁裂缝的走向,能看见空气中灰尘缓慢飘浮的轨迹。

像突然戴上了高精度的夜视仪。

然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女孩的笑声。

我猛地转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潜伏的、我逐渐苏醒的记忆。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新短信:

第一个礼物已送达

第二个正在准备

这一次,会亮一点

你准备好了吗,姐姐?

我关掉手机,把玻璃瓶放进口袋。

手指触到内袋里的抗光敏药盒。我拿出来,打开。

药片颜色不对。本应是纯白,现在微微泛黄。

我捏碎一片,嗅了嗅——没有原本的药味,只有淡淡的甜味,像葡萄糖。

药被调换了。什么时候?谁干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光从哪里来?

黑暗中,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回答:

光从背叛中来,姐姐

他们把我们关进黑暗,却告诉我们那是光明

现在,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黑暗

然后,你会理解一切

理解一切。

我睁开眼睛,看向楼梯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双眼睛在回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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