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场回程的车上,陈锋一言不发。
他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红蓝警灯早已熄灭,我们淹没在城市夜色的光污染里。
我戴着茶色护目镜,看窗外流过的车灯拖成浑浊的黄色光带。
“你觉得是冲你来的。”陈锋终于开口,不是疑问句。
“短信和卡片都写着我名字。”
“仇家?”
“我经手的案子,凶手要么在监狱,要么死了。”
我停顿,“但如果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要杀一个无关的人?还布置那种现场?”
“仪式感。”陈锋说,“连环杀手的早期特征。他们需要仪式来满足心理需求。蜡烛、荧光字、尸体姿态——全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沉默。
他说得对,但漏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仪式的核心元素,全部围绕光与暗的对抗展开。
而知道我对光线敏感的人,屈指可数。
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初步报告:现场提取到十七组指纹,大多陈旧,属于印刷厂前员工。
唯一新鲜的一组在蜡烛上,但纹路被蜡油破坏,无法识别。
荧光材料是市面上常见的夜光涂料,儿童玩具或派对用品级别,无法溯源。
尸体西装是定制款,标签被拆除,但内衬缝线方式指向本地一家高级裁缝店。
“裁缝店那边我去查。”
陈锋说,“你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来局里看尸检结果。”
“我想先去法医科。”
他侧头看我:“现在快凌晨一点了。”
“尸体不会介意加班。”
陈锋叹了口气,打转方向盘。
他了解我,一旦进入案件状态,我会像猎犬咬住猎物,不撕下一块真相绝不松口。
法医科地下室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均匀得让人窒息。
我摘掉护目镜的瞬间,视觉像被重锤击中。
强光刺入瞳孔,世界顿时泛起一层白翳,边缘开始融化。
我扶住墙壁,闭眼数秒,再睁开时,只能勉强辨认门牌号。
“林顾问?”门开了,法医陆扬站在门口。
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永远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陈队通知我说你会来。尸体刚到,准备做初步外部检查。”
“谢谢,陆医生。”
解剖室是无影灯的天堂。
四盏大型led灯从不同角度照射不锈钢解剖台,确保没有任何阴影。
尸体躺在那里,西装已被小心剪开取下。
在强光下,皮肤的每个细节都被放大:毛孔、细纹、微小的色素沉淀。
还有伤口。
我凑近。
死者胸口有一处刺创,位于左胸第四、五肋骨之间,精确避开胸骨。
创口长约三厘米,边缘整齐,微微内卷。
“单刃锐器,宽度两厘米左右,刺入角度略向上。”
陆扬戴着手套,用探针轻轻拨开创口,“从方向判断,凶手比死者矮,或者死者当时处于坐姿或跪姿。刺入深度……嗯,有意思。”
“怎么?”
“创道长度大约十二厘米,但心脏上的创口深度只有九厘米。”
陆扬抬起死者左臂,露出腋下,“这里有第二处刺入点,从腋下进入,方向朝内上方。两个创口在体内连通。”
我皱眉:“什么意思?”
“凶手刺了两次。第一次从胸口刺入,没有刺中心脏,或者故意偏了。然后拔出刀,从腋下补了一刀,这次刺穿了左心室。”
陆扬抬头看我,“凶手要么不熟悉人体结构,要么……在玩弄受害者。”
玩弄。这个词让解剖室的冷气更刺骨。
“死亡时间能精确点吗?”
“根据尸温和角膜混浊度,死亡发生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胃内容物显示最后一餐在死前三小时左右,是意大利面,还没完全消化。”
陆扬顿了顿,“另外,死者指甲缝里有微量蓝色纤维,已经送去化验。还有这个”
他用镊子从托盘里夹起一个小透明袋,里面是几粒几乎看不见的晶体。
“在头发里发现的。初步判断是石盐结晶,颗粒很细,像是盐水蒸发后的残留。”
“海边?”
“或者有盐的地方。”
陆扬放下袋子,“详细毒理和病理报告要明天下午。现在能确定的是,死者生前没有明显挣扎痕迹,体内也没有常见毒物或药物。他几乎是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平静地接受死亡。我想起车间里那张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的脸。
“陆医生,能把灯关掉吗?只留一盏。”
他挑眉,但还是照做了。
三盏灯熄灭,只剩解剖台正上方那盏。
光线从垂直方向打下,在尸体上投出浓重的阴影。
眼眶深陷,鼻梁的阴影斜切过脸颊,胸口的创口变成黑色的窟窿。
而在阴影最深处,我看见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
死者左侧颈部,耳垂下方两厘米处,有一个微小的印记。
不是伤口,更像是……压痕。很浅,呈椭圆形,长轴约一厘米。
“这里有东西。”我指着。
陆扬打开手持放大镜和侧光灯。
在倾斜的光线下,压痕变得清晰:边缘平滑,中央有细微的纹理,像某种织物的纹路。
“有人用东西捂过他的嘴?或者勒颈?”
“不,压痕太浅,不是暴力压迫。”
陆扬用尺子测量,“更像是……长时间轻微压力造成的。比如,长期佩戴某种颈饰,但取下来了。”
颈饰。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神职人员的长袍衣领,硬质的,会摩擦颈部皮肤。
但死者穿着西装,没有宗教象征物。
“拍照,做硅胶倒模。”我说。
陆扬工作时,我退到墙边,靠住冰冷的瓷砖。
闭上眼,让黑暗包裹视觉神经。
强光带来的灼痛感缓慢消退。
黑暗中,记忆的碎片又开始浮动。
砖墙。高窗。草垫的味道。
还有那个问题:光从哪里来?
我记得那个房间。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感官碎片:砖墙的粗糙触感,透过高窗投下的长方形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草垫发霉的潮湿气味。
还有一个声音,女孩的声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她是谁?
我猛地睁眼。解剖室的白光再次刺入眼睛。
陆扬已经完成拍照,正在整理器械。
“林顾问,你脸色很差。”
他说,“去休息室躺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直起身,“石盐结晶的化验,能加急吗?”
“我尽量。”
离开法医科时,走廊的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整栋大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走向电梯,但中途拐进了楼梯间——电梯的照明灯太亮了。
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
我摘下护目镜,世界沉入舒适的暗绿色调。
脚步声在混凝土结构中回响,像有人在平行空间里同步走动。
走到三楼刑侦队办公室门口,我停住了。
门缝下有光透出。
我记得离开时关了灯。
队里规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必须关灯锁门。
我轻轻推门。门没锁。
办公室空无一人,但我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
屏保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图片,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我走近,碰了碰鼠标。
屏保消失,露出桌面。
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图标是纯黑色,名称只有一个字:宴。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文件夹里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名称,只有时间戳:20040722。
那是十九年前的日期。
我十九年前的夏天在哪里?记忆一片空白。
八岁之前的童年,我只有零星片段:父母车祸双亡,被送进孤儿院,两年后被现在的养父母收养。
但孤儿院的具体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难辨。
我插上耳机,点击播放。
视频开始是雪花噪点,持续五秒。然后画面亮起。
是一个房间。
砖墙。高窗。地面有草垫。
镜头固定不动,像监控视角。
房间中央,两个小女孩背对背坐着。
她们穿着相同的浅蓝色连衣裙,短发。
其中一个在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另一个仰头看着高窗投下的光斑。
然后,玩手指的女孩转头,看向镜头。
那张脸。
是我的脸。年幼版的我。
但神情不对。
我记忆中的自己总是紧张、怯懦,可视频里的女孩眼神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超龄的冷漠。
她盯着镜头,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语。
她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黑屏,自动删除。
文件夹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我僵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那不是监控录像。
镜头的角度、画质、那种故意的静止——这是有人特意拍摄的。
十九年前,有人拍下我和另一个女孩在那个房间的画面。
而今晚,有人黑进警局的电脑,把这个视频放在我桌面上。
我环顾办公室。
百叶窗紧闭,但对面大楼的霓虹招牌把红色光斑投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
阴影随之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手机震动。又是未知号码。
这次是彩信。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旧笔记本的内页,纸质发黄,上面用铅笔写着稚嫩的字迹:
实验记录第七天
对象:林宴、林安
光照时间:每日四小时
观察结果:林宴在光下焦虑指数上升,林安无变化
结论:继续隔离观察
林安。
这个名字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某扇暗门。
碎片涌现:另一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总是躲在阴影里。
我们共用玩具,分享食物,有时甚至交换身份——她替我受罚,我替她参加活动。
林安。我的双胞胎姐妹。
但养父母从未提过。
孤儿院记录里,我是独生女。
所有官方文件都显示,林宴,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文字短信:
她替你活了十二年
现在,轮到你还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自动锁屏。
黑色屏幕映出我的脸,苍白,眼神空洞。
恍惚间,那张脸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嘴角勾起,眼神冰冷。
我猛地起身,撞翻了椅子。
办公室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我突然渴望绝对的黑暗,渴望那种能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色。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关掉电脑屏幕,坐回椅子,假装整理文件。
值班警员小张探头进来:“林顾问?还没走啊。”
“马上走。”
“哦对了,传达室有你的包裹,下午送来的。我看你不在,就放你抽屉了。”
包裹?
小张离开后,我拉开抽屉。
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刑侦队顾问 林宴。
盒子很轻。
我拿起它,走向楼梯间。在安全出口的绿光下,我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无色液体。
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夜间视力增强剂 - 实验型
还有一张便条:
剂量:每日一滴,滴入双眼
效果:黑暗将成为你的王国
副作用:光将成为你的毒药
选择权在你
瓶底压着一张老照片。
两个女孩站在阳光下,穿着同样的连衣裙,手拉手微笑。
左边的女孩眼睛眯着,表情僵硬——那是我。
右边的女孩直视镜头,笑容自然——那是林安。
照片背面有字:
我们本该是一个人
他们用光把我们劈成了两半
我握紧玻璃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脊椎。
楼梯间的安全门突然被风吹动,“砰”一声关上。
绿光闪烁几下,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在那一瞬间,我的视觉没有适应期——直接清晰。
我能看见楼梯扶手上的每一道划痕,能看见墙壁裂缝的走向,能看见空气中灰尘缓慢飘浮的轨迹。
像突然戴上了高精度的夜视仪。
然后,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女孩的笑声。
我猛地转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潜伏的、我逐渐苏醒的记忆。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新短信:
第一个礼物已送达
第二个正在准备
这一次,会亮一点
你准备好了吗,姐姐?
我关掉手机,把玻璃瓶放进口袋。
手指触到内袋里的抗光敏药盒。我拿出来,打开。
药片颜色不对。本应是纯白,现在微微泛黄。
我捏碎一片,嗅了嗅——没有原本的药味,只有淡淡的甜味,像葡萄糖。
药被调换了。什么时候?谁干的?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光从哪里来?
黑暗中,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回答:
光从背叛中来,姐姐
他们把我们关进黑暗,却告诉我们那是光明
现在,我要让你看见真正的黑暗
然后,你会理解一切
理解一切。
我睁开眼睛,看向楼梯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似乎有双眼睛在回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