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生日蜡烛的光。
二十四根细小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动,每一簇都在灼烧我的视网膜。
同事们的脸在烛光后模糊成晃动的色块,生日歌像是从水下传来——音调扭曲,节奏拉长,所有声音都裹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嗡鸣。
这是光敏症发作时的典型症状:视觉过载,听觉失真,思维像陷入黏稠的糖浆。
“林顾问,许个愿啊!”小王的声音穿透那层嗡鸣。
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刑警,总有用不完的热情。
我挤出笑容,闭上眼睛。
黑暗瞬间包裹而来,舒适得像潜入温水。
在眼皮构成的私密黑暗里,我许了个实际到乏味的愿望:希望今晚没有紧急案件。
深呼吸,吹灭——
蜡烛熄灭的刹那,世界陡然清晰。
包厢顶部的应急安全灯发出幽绿的微光,那是我视觉的舒适区。
我能看清小王深蓝领带上新染的咖啡渍,看清李姐左眼角睫毛膏的细微裂纹,看清奶油蛋糕表面玫瑰花裱花里藏着一根不属于任何人的浅金色断发。
黑暗是我的显影液,把淹没在光噪中的细节一一还原。
色彩饱和度下降,轮廓线条却锋利如刀。
“切蛋糕切蛋糕!”有人起哄。
我拿起塑料刀,刀面反射着安全灯的绿光。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是普通来电,是局里设置的紧急呼叫专属震动模式——三短一长,像心跳骤停的节奏。
“抱歉。”我放下刀,走到包厢角落。
按下接听时,我瞥见墙上的装饰镜。
镜中的女人短发利落,脸色在绿光里显得苍白,瞳孔因为刚从烛光中解放而微微放大。
二十八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五岁。
这是长期在非常规光照条件下工作的代价。
“林顾问,南郊废弃印刷厂,命案。”
队长陈锋的声音一贯粗糙,像砂纸摩擦铁锈,“现场有点……特别。可能需要你的专长。”
“特别在哪里?”
“报案的是个流浪汉,说里面所有灯都被人打碎了。只剩一根蜡烛照着尸体。”
我握手机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蜡烛光。和这里一样。
这不会是巧合。
“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我转向热闹的餐桌,“各位,局里有急案。蛋糕你们分了吧,记我账上。”
小王跳起来:“我送你!顺便学习学习——”
“不用。”我截断他的话,语气可能比必要更生硬些,“现场可能需要黑暗环境。人越少越好。”
穿上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时,我触到内袋里硬质的方盒。
抗光敏药物,医生开的。
白色小药片能让我在正常光照下维持基础视觉功能,代价是思维会蒙上一层薄雾。
我很少吃。
在刑侦队,“清晰”比“舒适”重要得多。
走出餐厅,城市夜光扑面而来。
霓虹招牌、车流光轨、高层建筑的景观照明——这一切对我而言不是繁华,是视觉暴力。
我低头,从包里取出特制的茶色护目镜。
镜片经过特殊涂层处理,能滤掉百分之七十的可见光,同时允许特定波长的红外线通过。
戴上后,世界沉入一片琥珀色的黄昏,但至少轮廓分明了。
导航显示南郊印刷厂距离十七公里。我踩下油门。
印刷厂立在郊野边缘,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三层楼的水泥建筑,窗户大多破碎,墙面上爬满雨水渍出的抽象画。
两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警灯旋转着切割夜色。
太亮了。
我皱眉,在离现场三十米处停车,摘掉护目镜——接下来的工作,需要裸眼。
陈锋在门口等我。
他五十出头,身材像退役的拳击手,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
“尸体在二楼印刷车间。”
他递给我一副鞋套和手套,“电工在抢修电路,但保险丝被故意剪断了,整栋楼的配电箱都被破坏。技术科说至少需要一小时。”
“蜡烛呢?”
“还点着。没敢动。”
我们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堂。
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扫过,照出斑驳的“安全生产”“质量第一”标语。
灰尘在手电光柱中飞舞,像微型星系。
我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环境——当外界光源减弱,瞳孔自然放大,视网膜上的杆状细胞逐渐接管视觉。
这是进化留在人类基因里的夜视能力,只是我的被病症强化到了异常水平。
楼梯间没有窗户,近乎全黑。
陈锋的手电是唯一光源。
他走在前面,光束在水泥台阶上跳动。
我跟随他,刻意落后两步,让自己的眼睛完全沉入黑暗。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
温度差异形成的轮廓:陈锋背部散发的热量在红外视野里是一团橙红,冰冷的栏杆是深蓝。
空气流动的纹理:从二楼某处吹来的微风带着铁锈和另一种甜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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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反射的立体图景:我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井中反弹,勾勒出空间的几何形状——右侧三米处有个缺口,可能是门洞。
“你总是让我发毛。”
陈锋头也不回地说,“正常人摸黑走这种楼梯都会慢点。”
“黑暗里我更清醒。”我说。
二楼。
印刷车间是个挑高的大空间,曾经摆放巨型机器的水泥地上留着深色印痕。
现在,那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具男尸。
以及尸体旁,一根燃烧的白色蜡烛。
现场被临时拉起警戒带。
两名技术科的同事站在边缘,用手电照明拍照。
烛光在空旷车间里显得微弱而倔强,只能照亮直径约两米的范围。
尸体就躺在光圈的中央。
“死者男性,三十到三十五岁,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四到六小时。”
陈锋压低声音,“身份还没确认,身上没有钱包证件。流浪汉发现时就这样。我们没移动任何东西。”
我蹲在警戒带外,仔细看。
蜡烛是普通的白烛,超市常见的那种,已经烧了大约四分之一。
烛泪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
尸体仰面躺着,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姿态异常安详。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面料看起来不便宜。
鞋子擦得很亮。这不像流浪汉,倒像刚从商务会议出来。
但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光线的布置。
车间顶部有十二盏工业照明灯,全部被击碎——不是自然损坏,是人为用重物敲击,玻璃碴散落在地面。
窗户都被旧报纸从内侧糊死。
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根蜡烛。
而蜡烛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它立在尸体右肩外侧二十厘米处,高度正好让烛光从斜上方四十五度角照下。
这个角度,让尸体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入影中。
光中的那一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甚至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影中的那一半:在明暗交界线下,那弧度看起来像某种嘲弄。
“蜡烛下面有东西。”我轻声说。
陈锋凑近:“什么?”
“纸片。被烛泪粘住了。”
技术科的小赵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半凝固的蜡油。
底下露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卡,边缘被烤得微焦。
他将其放入证物袋,透过透明塑料袋,我看见上面有手写字。
陈锋用手电照过去。
两行字,黑色墨水,工整得像印刷体: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林顾问
游戏开始
空气凝固了。
陈锋猛地转头看我,手电光束划过我的脸:“你认识死者?”
“不认识。”我的声音出奇平静,“但凶手认识我。”
“这他妈是冲你来的。”
“也许。”我站起身,环顾黑暗的车间,“蜡烛燃烧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但死亡时间四到六小时。中间有几个小时的空白。凶手布置完现场后,等到蜡烛即将燃尽才离开?不对……”
我走向尸体。这次跨过了警戒带。
小赵想说什么,陈锋抬手制止。
我在尸体旁跪下,没有碰触,只是观察。
烛光在我的脸上跳动,不适感开始累积——太近了,这光源。
但我需要细节。
西装左胸口袋,有轻微凸起。我示意小赵:“口袋。”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取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幅铅笔素描。
画的是一个房间:砖墙,高处有小窗,地上有草垫。
画功稚嫩,像是孩子的笔触。
“这是什么?”陈锋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在烛光照不到的尸体另一侧,水泥地面上有极浅的痕迹。
不是灰尘划痕,是某种液体干燥后留下的。
我示意把手电关掉。
陈锋犹豫了一秒,照做了。
黑暗彻底吞没车间。
除了那根蜡烛。
现在,我的眼睛开始真正工作。
杆状细胞对微弱光线极度敏感。
世界褪去色彩,变成不同灰阶组成的浮雕。
我慢慢移动视线,让边缘视觉捕捉最暗处的细节——中央视觉在弱光下反而迟钝,这是夜行动物的视觉策略。
然后我看见了。
尸体左侧的地面上,有荧光。
微弱的、蓝绿色的荧光,只有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才能察觉。
它构成一个图案:一个圆圈,内部有个倒三角形。
线条粗细不均,像是用手指涂抹的。
“小赵,紫外灯。”我说。
紫外手电亮起。
那图案在紫外线激发下变得清晰——确实是荧光材料。
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第一个问题:光从哪里来?
“这是什么谜语吗?”陈锋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我盯着那行字。
童年记忆的碎片突然刺入脑海:黑暗的房间,砖墙,高窗。草垫的味道。
有人在我耳边轻声问:小宴,光从哪里来?
我甩甩头,碎片消失了。
“拍照取证。”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要看整个建筑的平面图,尤其是可能的出入口。凶手可能在附近停留过,观察我们是否到来。”
“你觉得他还在附近?”
“留下这种邀请函的人,通常想亲眼看看客人的反应。”
陈锋立刻用对讲机部署外围搜索。
我退到车间角落,背靠冰冷的砖墙,让自己沉入更深的阴影。
烛光在远处摇曳,那具尸体在明暗之间保持着诡异的安详。
凶手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我的病症。
知道如何布置一个让我必须走进黑暗的现场。
这不是随机犯罪。这是量身定制的开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光在黑暗中刺眼。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喜欢你的生日礼物吗?
我猛地抬头,透过车间破败的窗户望向外面无边的黑暗。
远处有树影摇晃,像潜伏者的轮廓。
“怎么了?”陈锋注意到我的动作。
“没什么。”我删掉短信,“电路什么时候能恢复?”
“至少还要四十分钟。”
“太久了。”我走向楼梯,“我去看看配电箱。也许有凶手留下的痕迹。”
“我让小赵跟你——”
“不用。我一个人更快。”
其实不是快慢的问题。
我需要独处的黑暗,需要安静,需要思考。
楼梯间比来时更黑。
我关掉手机屏幕,完全依赖夜视。
世界变成深浅不同的灰:扶手的深灰,墙面的中灰,楼梯边缘因磨损泛白的浅灰。
我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产生轻微回音,像有另一个人在同步走动。
到一楼时,我停住了。
大堂右侧的墙壁上,有新鲜划痕。
我走近。
不是工具刮擦,是指甲——或者类似指甲的硬物——在墙面灰泥上划出的字迹。
字迹潦草,仿佛仓促间留下:她记得。
三个字。没有上下文。
我伸手触碰划痕。灰泥碎屑沾在指尖。
划痕深度约两毫米,边缘锋利,是最近留下的。
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其他人。
但“她”是谁?指的是我,还是另有其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
未知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听,不说话。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
缓慢、平稳的呼吸,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起,分不清男女,电子合成感很重:“二十四根蜡烛,许愿了吗?”
我握紧手机:“你是谁?”
“光会撒谎,林宴。只有黑暗说真话。”
声音顿了顿,像在享受我的沉默,“第一个死者是序章。后面还有二十三个。每个都会送你一份生日礼物。”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忘了。”
声音突然靠近话筒,耳语般低柔,“你忘了我们是谁。你忘了光从哪里来。”
电话挂断。
忙音。
我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不,是我的手在抖。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
恐惧是思考的毒药,而我现在需要极度清醒的思考。
凶手了解我的过去。
凶手在用一个我无法理解的逻辑策划凶案。
凶手把杀戮称为“生日礼物”。
而这一切,始于光与烛火。
我转身,望向二楼车间方向。
从那扇破窗里,烛光还在微弱地透出来,像黑暗体表上一个固执的溃疡点。
游戏开始。
副本载入。
我走回光明无法触及的阴影深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开始口述现场观察笔记。
声音平静,专业,不带感情。
这是我能维持的秩序:将疯狂封装在理性的框架里。
但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有个小女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在问同一个问题:光从哪里来?
而这一次,我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