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它是一种粘稠的、有重量的存在,包裹着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海底。
甜腻腥气的气味已经消散,或者说是我的嗅觉已经麻木。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像是无数昆虫在极远处振翅,又像是电子设备运行时最底层的噪音。
这声音并不来自外界,更像是在我的颅骨内部直接响起。
然后,是触觉。
坚硬,冰冷,平滑。我躺着的表面是一种非金属也非塑料的材质,温度略低于我的体温。
身体被某种柔软但牢固的束缚带固定着,不是紧勒,而是均匀地施加着压力,让我无法大幅度移动。
视觉缓缓回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的穹顶光源,光线均匀洒下,不刺眼。
我转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眼球,看到自己身处一个纯白色的、椭圆形的舱室内。
舱壁光滑,没有任何接缝或装饰,只有一个类似观察窗的圆形玻璃口,但外面是更浓的白色,什么也看不清。
我身上原本湿透肮脏的衣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柔软舒适的白色连体服,类似病号服,但材质更高级。
伤口似乎被处理过,疼痛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这是哪里?我又一次被抓住了?周毅呢?
我试图挣扎,束缚带立刻发出柔和的蓝色微光,压力微微增加,将我更稳固地固定在平台上。
没有警报,没有警告,只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制止。
“欢迎回来,p-09,或者说,林宴。”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之前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也不是视频里那个西装革履的推销员。
这是一个温和、清晰、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非人质感的男声。
它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舱室都在共鸣。
“你是谁?”
我的声音沙哑干涩,“‘引导者’?”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我是‘砺锋’体系的核心智能,负责整个项目的运行、评估与优化。”
声音平和地回答,没有情绪起伏,但也不像机械音那样完全冰冷,更像是一种精心模拟出来的“中性友善”。
“周毅呢?其他人呢?”我急切地问。
“p-04(周毅)目前处于稳定休眠状态,他的损伤正在修复中。请放心,他仍是具有价值的样本。”
‘引导者’说,“至于其他参与者,他们仍在既定的培训流程中。‘镜影’课题后的积分转移规则,引发了相当有趣的互动模式,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群体博弈与信任崩塌’数据。”
样本。数据。
他们果然只是把我们当作实验材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那些‘情绪基质’……到底是什么用途?”我咬着牙问。
“正如你在中央监控区看到的介绍片段,‘情绪基质’是高度纯净的人类极端情感能量编码。它们拥有广泛的商业与科研应用前景,从创造前所未有的沉浸式娱乐体验,到治疗情感缺失的心理疾病,甚至为下一代人工智能注入更拟真的情感反应模块。”
‘引导者’的声音带着一种阐述事实般的平静,“而你们,是优质的情绪源。在高度可控的拟真压力环境下,你们产出的‘基质’纯度远超传统实验室手段。”
“所以……李望,还有那些被‘清退’的人……”
“‘清退’是对不合格样本或已完成采集样本的标准处理流程。他们的生理载体已无继续产出高质量‘基质’的可能,其残余部分会进入回收程序。”
‘引导者’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讨论垃圾分类,“至于p-08(李望)的非正常损耗,虽然遗憾,但也为我们提供了‘恐惧催生的暴力’这一稀有样本。”
我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甚至将谋杀也纳入了数据采集范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我必须获取更多信息。
“因为你很特殊,林宴。”
‘引导者’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的观察力,你的逻辑推理能力,你在压力下仍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性并做出高风险决策的特质……都非常出色。更重要的是,你对‘钥匙’——我们设定的阶段性引导道具——表现出异常的亲和性与正确解读能力。这在普通样本中极为罕见。”
钥匙亲和……我档案卡上的备注。
“所以,这是一个测试?针对我的特殊测试?”
“可以这么说。从你踏入黑曜石酒店开始,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砺锋’高级情境模拟的一部分。红钥、蓝钥、地下探索、核心区入侵……这些关卡旨在将你推向认知与情绪的极限,以便我们收集最极端的‘困惑’、‘恐惧’、‘决绝’以及……‘洞察’样本。”
‘引导者’缓缓说道,“而你,p-09,你的表现远超预期。你不仅完成了预设挑战,甚至在最后关头,利用蓝钥触发了我们预设的、针对极端情况的‘净化协议’,这需要相当程度的临场逻辑重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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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化协议……那个气体?
那不是“清退”,而是别的?
“那个气体……”
“是一种高效神经镇定剂与短期记忆干扰剂的混合物。旨在非破坏性终止失控样本的活动,并为其接受下一阶段评估创造合适状态。”
‘引导者’解释道,“你如今所在,是‘深度评估与校准舱’。”
下一阶段评估?校准?
一种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们不打算“处理”我?他们对我另有安排?
“你们想对我做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基于你的优异表现和独特特质,系统判定你具备更高的价值。标准样本采集流程已不足以充分利用你的潜能。”
‘引导者’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我们向你提供一个选择,林宴。”
“选择?”我愣住了。在这种地方,我还有选择?
“是的。选择一:完成标准流程。我们将采集你最后阶段的情绪样本,主要围绕‘被揭示真相后的终极绝望与愤怒’,然后进行‘清退’处理。你的‘基质’将作为高品质原料入库。”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选择二:加入我们。”
加入……他们?
“你具备成为‘观察者’的潜质。”
‘引导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近乎诱惑的平稳语调,“经过适当的意识校准与记忆编辑,你可以脱离‘样本’身份,成为‘砺锋’体系的一部分。你将协助我们优化情境模拟,评估其他样本,甚至参与新‘基质’应用领域的探索。你将获得安全、长久的生命形态,以及接触更深层‘真实’的权限。”
意识校准?记忆编辑?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去帮着他们设计陷阱,收割更多像我一样的人?
“如果我说不呢?”我嘶声问。
“那么,你将自动回归选择一。”
‘引导者’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这是逻辑化的最优提议,林宴。你的理性应该能理解。生存,并且获得超越普通样本的视野与权限,比起毫无意义的毁灭,是更优解。”
“那周毅呢?周婉他们呢?如果我‘加入’,他们呢?”
“其他样本将继续其既定流程。他们的命运取决于其自身表现与系统评估。你的选择不会直接影响他们。”
‘引导者’回答,“当然,如果你选择成为‘观察者’,在未来,你或许可以提出针对特定样本的处理建议——在符合系统效率的前提下。”
它甚至在暗示我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权力”!
这是陷阱。
这一定是另一个更精妙的测试,测试我在绝对优势下的屈服程度,测试我是否会为了生存而出卖同类,测试我所谓的“理性”最终会导向何方。
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周毅、周婉他们命运的无力感,还有对这套恐怖系统无穷无尽的好奇与憎恨……种种情绪在我心中疯狂冲撞。
“我需要时间思考。”
我最终说道,声音疲惫不堪。
“合理的要求。”
‘引导者’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你有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你将留在此舱室。营养与休息将得到保障。二十四小时后,请给出你的最终答复。”
声音消失了。
舱室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细微嗡鸣。
我被独自留在这个纯白的棺材里,面对着可能是此生最残酷,也最诡异的抉择。
成为猎物,还是成为猎手?
或者说,是成为被消耗的燃料,还是成为维持这台恐怖机器运转的一个零件?
我看着头顶那片柔和的、毫无瑕疵的乳白色光芒,第一次觉得,纯粹的白色,原来可以比最深沉的黑暗,更加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