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舱室像一颗精心打磨的牙齿,将我含在口中,等待消化或吐出。
二十四个小时。
一千四百四十分钟。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我的意识上。
头顶柔和的光源恒定不变,无法判断昼夜,时间成了一种抽象的概念,只能通过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和越来越混乱的思绪来丈量。
“加入我们。”
“成为观察者。”
“意识校准与记忆编辑。”
这些词语在脑海里反复碾磨,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动摇。
求生的本能是强大的,尤其是在见识过“清退”和“处理”之后。
如果同意,或许真的能活下去,甚至获得某种扭曲的“安全”和“权限”。
周婉说过,探寻真相。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是否就能看到全部的真相?
甚至……找到破坏它的方法?
不。我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这是陷阱。一个测试“理性屈服度”和“自我背叛阈值”的终极陷阱。
那个所谓的“引导者”,那个非人的智能,它用绝对优势下的“选择”来观察我,观察人类在最后关头会如何抉择。
我的“加入”本身,可能就是它最想采集的“基质”——“彻底的道德沦丧与自我异化”。
可是,拒绝呢?化为冰冷的“高品质原料”?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我想起周毅,想起他最后倒下前的背影。
他现在怎么样?“稳定休眠”?
他们会对他的“损伤”做什么?修复?还是……改造?
我想起周婉,想起她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她是否早就察觉了什么?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否也在某个类似的白色舱室里,面对着同样的“选择”?
还有周哲,李望,王芹,b4……那些活着的,死去的面孔,一一闪过。
我不能屈服。
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如果选择了那条路,我就真的不再是我了。
那个被编辑了记忆、校准了意识的“观察者林宴”,还是林宴吗?
那只是一个顶着我的外壳,为这台收割机器服务的工具。
但怎么反抗?
我被牢牢束缚,身处不明地点,面对的是一套掌控一切的智能系统。
就在我几乎被绝望吞噬时,左臂内侧,被束缚带压住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刺痛感。
不是伤口疼痛。
更像……被什么细小的硬物硌了一下。
我努力回忆。换上的白色连体服没有口袋。
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包括那把蓝钥。
是什么?
我艰难地扭动脖颈,用尽全身力气,让视线能瞥到左臂束缚带的下方。
在柔和的白色面料下,似乎……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凸起。
那是什么?衣服本身的瑕疵?还是……
我猛地想起,在地下处理车间的水池里挣扎时,我的手指曾经被破损的格栅边缘划破。
当时流了血,似乎有什么极小的金属碎屑扎进了指尖,但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没在意。
难道是那个?
一块微不足道的金属碎屑,嵌在了皮肉里,换衣服时没有被发现?
这个发现微小得可笑,但在绝对的困境中,却像黑暗里迸出的一星火花。
它意味着,这套看似天衣无缝的系统,也有疏忽。
我不是完全“洁净”地被带到这里,我身上还带着一丝来自外部、来自反抗过程的“污染”。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丝虚弱的勇气。
我尝试活动左臂的手指,极其缓慢,幅度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束缚带的压力感应很灵敏,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引来压力的调整。
我必须像蜗牛一样,用指尖去触碰、去感受那个小小的凸起。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指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硬物——尖锐,冰冷,深深嵌在皮肉里。
怎么利用它?割破束缚带?
这碎屑太小了,几乎不可能。
而且束缚带的材质不明,看起来坚韧异常。
就在我苦思冥想时,那个温和而非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尝试。
“林宴。你的思维活动频率显示,你正处于高度的矛盾与挣扎中。这是正常的。”
‘引导者’的声音如同耳语,直接在舱室内回荡,“理性与本能,生存与道德,自我保存与群体认同……这些复杂的冲突,正是人类意识最迷人的光谱,也是高质量‘基质’的源泉。”
它在观察我的脑波?它知道我所有的思绪起伏?
“但时间有限。我需要提醒你,选择的有效期正在流逝。为了帮助你更清晰地权衡,我将向你展示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
正对着我视线的舱壁上方,那面圆形的观察窗外,原本的乳白色突然变成了透明的显示屏。
画面亮起。
第一个画面:周毅。
他躺在一个类似的白色平台上,但束缚更多,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和电极。
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近乎安详,与平时暴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边的数据显示着他的生理指标:平稳,过低。
下方有一行状态说明:【深度镇静中,意识提取准备就绪。】
意识提取?!
他们要对他做什么?
第二个画面:切换到了酒店内部。
餐厅里,周婉独自坐在窗边,小口吃着东西。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寥寥无几的用餐者。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摄像头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第三个画面:是周哲。
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死死抱着他的平板,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操作,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似乎在不停地自言自语。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偏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专注。
旁边标注:【目标试图暴力破解核心通信协议,行为模式符合‘求知焦虑’爆发期,产出纯度上升,但载体稳定性下降。】
第四个画面:积分榜。
榜单上,原本李望的名字已经消失。
王芹的积分变成了0,名字后面有一个灰色的【待处理】标记。
b4的积分不知为何增加了一些,他正鬼鬼祟祟地在走廊里游荡,眼神闪烁。
而其他几个排名靠后的人,正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不时瞟向单独行动的、积分较高的人。
猜忌与贪婪,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这就是你同伴们的现状。”
‘引导者’的声音平静无波,“选择权在你手中,林宴。你可以加入我们,以更高的视角观察这一切,甚至在未来施加有限的影响。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走向注定的终结。”
它在施压。
用同伴的处境,用残酷的现实,逼迫我做出“理性”的选择。
愤怒压过了恐惧。
他们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着我们的人生,我们的情感,我们的生死!
就在这时,显示周毅的那个画面,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雪花噪点,随即恢复正常。
几乎在同时,我感觉到,我左臂束缚带内侧的压力,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束缚带内部的某个微型气泵或传感器,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是因为刚才的画面闪烁?
系统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扰动?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这可能吗?
我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试图挣脱,而是去感受束缚带的压力变化。
同时,我用尽全力,控制着左臂肌肉,让那个嵌着金属碎屑的部位,以极其微小、但高频的幅度,持续地、轻轻地颤抖、顶压束缚带的内衬。
我在尝试……干扰那个可能存在的、与束缚带压力调节相连的微型传感器!
用那块来自外部“污染”的金属碎屑,制造一个持续的、异常的局部压力信号!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会不会触发警报。
但我必须做点什么!
显示画面依旧在轮换,播放着酒店里各种不堪的景象。
‘引导者’不再说话,似乎在等待,在观察。
我的额头渗出冷汗,左臂因为持续的微小发力而开始酸痛麻木。
突然,正显示着周哲疯狂操作平板画面的屏幕,又闪烁了一下,这次雪花噪点持续了大概半秒,还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滋啦”声。
而这一次,我左臂束缚带的压力,明显地、突兀地松开了大约三分之一秒!
虽然立刻又恢复了,但那种骤然一松的感觉清晰无比!
有联系!系统的局部扰动,会影响到束缚装置!
“系统似乎出现了微小的数据流干扰。”
‘引导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我似乎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诧异?
“正在排查。可能源于某个高负荷样本的异常数据溢出。”
高负荷样本?周哲?
是他在暴力破解系统,造成了干扰?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磷火,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无比灼眼。
我必须让这干扰更大!必须趁机动摇这束缚!
我不再顾忌,用那块金属碎屑更用力、更快速地顶压、摩擦束缚带内衬。
同时,我大声喊了出来,不是为了呼救,而是为了制造声音,制造更多的“异常”!
“周哲!我知道你在听!或者周婉!不管是谁!干扰它!干扰这个系统!它的控制不是绝对的!有漏洞!”
我的喊声在舱室内回荡。
显示屏上的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各种图像混杂扭曲,酒店的画面、周毅的画面、周哲的画面交错闪现,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疯狂旋转的色块和线条。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共振与外部干扰协同……启动强制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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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导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急促”的变化。
但我左臂的束缚带,在画面疯狂闪烁和系统语音紊乱的同时,压力正在以我能清晰感知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松懈!
不是完全松开,而是那种精密的、恒定的压力维持系统,似乎出现了混乱,力度变得不均匀,时紧时松!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趁着束缚带压力最松的一刹那,猛地将左臂从带子中抽出了一半!
尖锐的金属碎屑划破了内衬和我的皮肤,温热的血渗了出来,沾染在白色的束缚带上,刺眼无比。
警报声终于尖锐地响起,不再是柔和的提示音,而是刺耳的、高频的嗡鸣!
舱室内柔和的白色灯光变成了闪烁的红光!
“样本p-09发生剧烈抗拒!镇静剂注射!启动物理约束强化!”
‘引导者’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和的伪装,变得冰冷而急促。
我看到头顶的穹顶打开几个小孔,探出细小的针头。
完了吗?
就在针头即将扎下的瞬间,那个圆形的显示屏,在疯狂闪烁的色块中,突然清晰地定格了一瞬!
显示的,不再是任何监控画面。
而是一行手写的、潦草无比、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字迹,背景是粗糙的、水泥般的灰色,那是周毅所在的“休眠”平台下的地面?
“别信它。镜子是门。找红。”
字迹一闪而过,屏幕再次被混乱的雪花占据。
但那一瞬间的信息,像惊雷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周毅!是周毅!他没有被完全“提取意识”!
他在用某种方式,在系统受到干扰的瞬间,向我传递信息!
别信它——不要相信“引导者”的任何话!
镜子是门——镜子!“镜影”课题的镜子?
还是泛指?
找红——红?红钥?还是……别的红色东西?
来不及思考了!
针头已经逼近!
在最后关头,我抽出的左臂猛地向上挥去,用肘部狠狠撞向最近的一个针头注射装置!
“咔嚓!”脆响声中,针头歪斜,不知名的液体溅射到舱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束缚带的压力系统似乎因为我的剧烈挣扎和损坏装置而彻底混乱,其他几条束缚带也出现了不同步的松动!
我像一条脱水的鱼,疯狂扭动身体,用肩膀,用头,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去撞击、去挣脱!
警报声震耳欲聋,红光疯狂闪烁。
在混乱的噪音和光影中,我隐约听到‘引导者’冰冷的声音下达了最终指令:
“样本p-09失控。清退协议,最高优先级。执行。”
最高优先级清退……
不再是气体,会是什么?
我挣断了最后一条腿部的束缚带,从平台上翻滚下来,摔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环顾四周,纯白的舱室没有任何可见的门户。
镜子是门……
镜子在哪里?
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舱壁那面圆形的、曾经作为显示屏的“观察窗”上。
此刻,它映照出我浑身血迹、狼狈不堪、却眼神疯狂的身影。
镜子……
我扑了过去,用鲜血淋漓的双手,狠狠拍向那面“镜子”!
触手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一种带有弹性的、特殊的聚合物薄膜。
在薄膜之下,在映照出的我的影像的瞳孔深处,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
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