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走廊寂静无声，防滑地胶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掩盖不住我们身上散发的污水腥气和血腥味。
周毅每走一步都微微跛着，肩上临时包扎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
我扶着他，自己的肋骨也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水浸过后的沉重感。
【初级观察区】。
指示牌上的字像针一样刺眼。观察谁？观察什么？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带有小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些简单的彩色标记：绿色圆点、黄色三角、红色叉号。
有的观察窗透出微弱的光，有的则一片漆黑。
我们在一扇标记着黄色三角的门前停下。
透过观察窗的强化玻璃，我看到里面是一个约十平米的小房间。
房间布置得像廉价酒店的客房简化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头顶的灯光也显得温暖——与黑曜石酒店那种冰冷的极简截然不同。
房间里有人。
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椅子上，正对着一面挂在墙上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着一些快速闪过的、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和色彩碎片，偶尔穿插几张人脸照片——那些照片上的表情都极其夸张，或是狂喜，或是极度恐惧。
男人坐姿僵硬，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后颈处贴着一块方形的白色敷贴，敷贴边缘露出细小的金属触点。
“这是……”周毅压低声音。
“实验对象。”我吐出这个词，胃部一阵紧缩。
这里不是处理“残留物”的地方，是更前端的环节——活体观察，或者说，是“情绪基质”还在“生产”时的监控点。
我们继续向前走。下一扇门标记着绿色圆点。
里面的房间稍大一些，布置成了一个小型起居室的样子。
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身体微微发抖。
她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温馨的家庭聚会视频，欢声笑语，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眼泪却无声地滑落。
她的太阳穴两侧贴着同样的电极敷贴。
“他们在播放能刺激特定情绪的内容。”
我声音发干，“然后……采集。”
“他妈的……”周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又查看了几扇门。
红色叉号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床铺凌乱，墙壁上有抓挠的痕迹，甚至有一面墙上溅着早已干涸发黑的、可疑的污渍。
这些房间的观察窗玻璃上，贴着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评估记录：【产出衰竭】、【样本污染】、【已转移至处理单元】。
“处理单元……”我想起那个污水池和浮起的苍白“人头”，一阵恶寒。
这些“初级观察”的对象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和我们一样是“参与者”吗？还是更早的批次？
为什么他们被单独关在这些小房间里，而我们却被允许在酒店内相对“自由”地活动？
“也许我们……是进阶版。”
周哲曾经的分析碎片般闪过脑海，“‘情绪阈值偏高’、‘可观察’……他们在测试更复杂的刺激方式？用‘课题’和‘规则’来制造更真实、更强烈的情绪反应？”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镜影”课题时镜子后的窥视感，那种被评估“真实性”和“深度”的感觉，就完全说得通了。
我们就像被放养在更大笼子里的实验动物，被观察着在模拟的“自然”环境中如何反应。
走廊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双开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大门。
门旁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平板电脑大小的触摸屏，屏幕亮着，显示着登录界面，需要输入工号和密码。
周毅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拿出了那张从地下监控室得到的蓝色工卡——lv2-tech07。
“试试？”他看向我，眼神里是孤注一掷。
我没有反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毅将工卡贴在屏幕旁边的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屏幕跳转，出现了密码输入框。
下面有一行小字：【请输入六位动态验证码，或使用生物识别解锁。】
动态验证码？生物识别？我们什么都没有。
周毅烦躁地尝试输入了几个简单的数字组合，000000，，工卡号后六位……全部提示错误。
“操！”他狠狠一拳砸在屏幕上，屏幕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屏幕右下角，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类似帮助图标的问号。
我伸手点了一下。
跳出来的不是帮助信息，而是一个简短的、似乎是留给维护人员的技术备忘录：
【门禁系统临时维护通知：因c区供电波动，3号备用生物识别模块（虹膜）于昨日14:30-15:00间可能发生数据缓存错误，期间录入的临时权限（保洁组）可能存在残留。如遇无法识别情况，可尝试使用通用覆盖指令：清洁模式启动。该指令将临时解除门禁10秒，以供检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清洁模式启动？
“试试这个。”我指着那段文字。
周毅皱眉：“清洁模式？这他妈有用？”
“总比干瞪眼强。”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触摸屏上显然存在的麦克风位置，清晰地说道：“清洁模式启动。”
短暂的沉默。
随即，一个柔和但呆板的女声从扬声器传出：“清洁模式已启动。门禁临时解除十秒。请工作人员迅速通过。”
“咔哒。”
白色大门应声向内弹开一条缝隙。
周毅和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闪身进入，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
门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像是一个大型的监控指挥中心，但比地下那个简陋的监控室要先进、庞大得多。
环形布置的数十块屏幕上，分割显示着酒店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包括我们熟悉的走廊、餐厅、客房内部，甚至还有几个屏幕上显示着“初级观察区”那些小房间里的情景。
一些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员坐在操作台前，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记录数据或低声交流。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三维立体的酒店全息投影模型，模型上一些区域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点，旁边滚动着数据流。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我们浑身湿透、伤痕累累，与这里整洁、高科技的环境格格不入，但也许正因为我们看起来太像“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反而一时间没有被发现。
我们躲在一排高大的服务器机柜后面，心脏狂跳。
“看那里！”周毅指着全息投影旁边的一块主屏幕。
那块屏幕上，并列显示着几个人的实时生理数据波形图——心率、脑电波、皮电反应……旁边标注着代号：p-01，p-02，p-03……p-09！
p-09！那是我的编号！
那些波形图正在剧烈波动，其中代表我的那条脑电波曲线，正在高频段疯狂震荡，旁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标签：【高强度混合情绪反应：恐惧/探究/决绝】。
他们不仅在观察我们，还在实时监测我们的生理状态！
我们所有的恐惧、紧张、甚至此刻的“决绝”，都成了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而更让我浑身冰冷的是，在主屏幕下方，有一个较小的分屏，显示的似乎是……一段提前录制好的、类似宣传片或介绍视频的片段。
视频里，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带得体微笑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温和而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话：
“……‘砺锋’体系的核心优势在于，我们能够在高度拟真的社会化压力情境中，高效采集纯净、高强度的特定情绪基质样本。与传统实验室刺激相比，我们的‘参与式情境重构’能将产出杂质率降低67，同时显着提升‘哀恸’、‘背叛感’、‘绝境求生欲’等高价值情绪因子的产量……这些基质是下一代情感模拟ai、深度沉浸式娱乐、乃至特定心理干预方案不可或缺的核心资源……”
视频背景里，快速闪过一些画面：黑曜石酒店的外观，参与者在餐厅吃饭，进行“红钥”课题搜索……甚至包括李望跪地哀求，以及他被数据线勒死后倒在地上的画面！
这些都被剪辑成了展示“情境压力”的素材！
这不是培训，甚至不仅仅是实验。
这是一门生意。
一门用我们的恐惧、痛苦、绝望乃至生命作为原料的、冰冷血腥的生意！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开，冲散了部分恐惧。
就在这时，离我们不远的一个操作台前，一个实验员似乎接到了什么通讯，他站起身，对着麦克风说：“明白，‘引导者’。p-04和p-09的信号在次级处理区消失后，于观察区外围重新出现，目前已非法侵入中央监控区。请求指示。”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聆听，然后回答：“是。启动‘ ntgency pn b’。激活‘清道夫’协议，目标：p-04，p-09。尽量保持样本完整性？明白。”
他放下麦克风，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大厅里，柔和的背景照明灯突然变成了闪烁的红色，同时，一个我们熟悉的、冰冷的机械音响彻整个空间——这次不是通过酒店广播，而是直接在这里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样本侵入核心区。启动‘清道夫’协议。重复，启动‘清道夫’协议。】
那些原本专注于屏幕的实验员们纷纷抬起头，目光开始扫视大厅。
几个穿着灰色工装、但装备比之前面具人更精良、手中拿着类似网枪或束缚装置的人，从大厅侧面的通道快速出现。
他们发现我们了。
“跑！”周毅吼道。
但我们能往哪里跑？
这里是核心区，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那些闪烁的光点，以及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上。
在投影的角落里，有一个区域被标记为深红色，旁边有一行小字：【样本紧急出口（备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紧急出口？！
“那边！”我指着那个方向，拉起周毅，朝着全息投影指示的、大厅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写着“设备间”的小门冲去！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警告声：“站住！”
我们撞开“设备间”的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仪器。
但在房间最里面，的确有一扇厚重的、带有巨大旋转阀门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志和“紧急出口”字样。
周毅扑上去，用力旋转那个阀门。阀门锈蚀严重，纹丝不动。
追兵已到门口！
我回头，看到几个手持特殊武器的“清道夫”已经堵住了设备间的入口，他们白色的面具在红色警报灯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残酷的光。
无处可逃了。
就在绝望之际，我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那把一直带着的、冰冷的蓝色钥匙。
蓝钥……它开过的门，是面具人的装备间。
而这里，是核心区的设备间……会不会……
我猛地将蓝钥插进门旁一个极其隐蔽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锁孔——那锁孔的形状，与蓝钥柄部的蓝色轮廓标记完美契合！
“咔哒。”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门锁。
而是来自我们头顶的通风管道。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灰色气体，从通风口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设备间！
是“清退”气体！
但他们想活捉我们？为什么又用这个？！
气体扑面而来的瞬间，我最后的意识，是看到门口那几个“清道夫”并没有冲进来，反而迅速后退，关上了设备间的门。
而周毅在阀门前的背影，缓缓软倒。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