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那抹阴影转瞬即逝,空荡的身后只余下冰冷的瓷砖和凝滞的空气。
是错觉吗?精神过度紧绷下的幻视?
还是这面镜子,或者这整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监视器,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真的在我身后短暂地显形?
冷汗顺着脊柱滑下,带来一阵战栗。
平板屏幕上那个冰冷的“b”级评判和“真实性存疑”的评语,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我刚刚进行完“忏悔”的脸上。
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连自我剖析都被否定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12分。聊胜于无,却代价惨重。
我逃也似的冲出了卫生间,重重关上房门,仿佛要将那面诡异的镜子和它可能隐藏的东西隔绝在外。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我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其他房间的人呢?他们经历了什么?得到了怎样的评判?
周婉那样的人,会坦诚她“最阴暗”的一面吗?她会得到什么等级?
周毅的暴躁之下,是否藏着更不堪的往事?
还有那个指向五楼的加密信号……它和“镜影”课题绝对有关联。
系统是如何评判“真实性”的?
是通过分析我们的微表情、心率(可平板没有这个功能)、声纹波动?
还是通过……更直接的方式,窥探了我们的大脑?
细思极恐。
两个小时的时限还没到,走廊里依旧死寂。
但这种死寂之下,仿佛涌动着无数无声的尖叫和崩溃。
我强迫自己冷静,拿出平板,点开积分榜。
榜单已经刷新。
我的id后面,积分从10变成了22,排名暂时还在前列。
周婉的积分也增加了,她获得了18分,评判等级是a-。
她果然“表现”得很好。
周毅的积分只增加了8分,等级是c。
看来他的“忏悔”要么不够“阴暗”,要么“真实性”或“情感”被系统打了低分。
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怒火。
李望和王芹的积分也有增加,但幅度不大,都是c级或c+。
粗略扫过,大部分人都完成了任务,积分榜末位发生了变化,但暂时没有出现零分者。
看来在扣分的威胁下,没有人选择拒绝。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积分差距被拉大了,竞争更加明显。
而且,这种精神上的摧残,比体力消耗更让人疲惫和绝望。
时间一到,提示音准时响起,宣布课题结束。没有额外的评论,只有冰冷的结算。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轻微的开门声。有人出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也打开了房门。
我需要知道其他人的情况,需要确认不是我一个人感到了那种诡异。
走廊里,陆续出现其他参与者的身影。
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眼神躲闪,尽量避免与其他人对视,仿佛刚刚彼此赤身裸体地展览过。
一种难言的尴尬和羞耻感弥漫在空气中。
周婉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依旧是镇定的,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和……某种空洞?
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
周毅的房门被猛地拉开,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凶狠地扫过走廊,看到周婉时,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周哲也出来了,他推着眼镜,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技术难题。
我们默契地再次走向三楼的休息室,没有人说话,沉重的脚步声中充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新的猜忌。
回到休息室,关上门,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他妈的……”周毅率先打破沉默,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算什么狗屁课题!”
“你说了什么?”周婉突然问道,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毅。
周毅猛地转头瞪着她,眼神像要吃人:“关你屁事!”
“只是好奇系统的评判标准。”
周婉语气不变,“我获得a-,林宴是b,你是c。差距很明显。或许,‘阴暗’的程度,或者‘忏悔’时的‘真诚度’,是重要指标。”
“真诚度?”
周毅嗤笑,语气充满讽刺,“对着个破镜子和可能存在的摄像头表演真诚?你怎么表演的?声泪俱下?”
周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转而看向我:“林宴,你在镜子里,有没有看到……别的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她也看到了?
“什么意思?”我谨慎地反问。
“一种感觉。”周婉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只有我一个人在镜子里。”
周毅和周哲也看了过来。
“我好像……看到了一晃而过的影子。”
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在这种环境下,隐瞒可能意味着失去发现真相的机会。
周哲立刻来了兴趣:“光学投影?还是某种基于镜面反射的 augnted reality 技术?如果能捕捉到信号……”
“不是技术。”周婉打断他,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背脊一凉,“我感觉……那像是……别的‘东西’在看着我们。透过镜子。”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王芹甚至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别的……东西?”李望颤抖着重复。
“是监控吧?”周毅试图用理性解释,“妈的,故弄玄虚!”
“或许。”周婉不置可否,但她眼神里的凝重并未消散,“但‘镜影’……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玩味。它要看的,可能不只是我们说的话。”
她的话让我想起那个“真实性存疑”的评语。
系统怀疑的不是我叙述事件的真实性,而是……我忏悔时的“情感”真实性?
它如何判断?除非它能直接感知情绪!
那个加密信号……五楼……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那个指向五楼的信号,”我看向周哲,声音干涩,“会不会……不是监控设备,而是……某种……‘接收器’?”
“接收器?接收什么?”周哲一愣。
“接收……我们的‘忏悔’产生的……东西?”
我说出这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猜测,“情绪?或者说……更抽象的……‘灵魂碎片’?”
“胡说八道!”周毅厉声打断我,“少自己吓自己!”
但周婉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
周哲也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敲击。
如果我的猜测有一丝可能成立,那么这个“培训”的目的,就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非人。
它不是在筛选人,而是在……收割某种来自人类内心深处的东西?
而那个“存疑”的b级评判,像一根刺,不仅扎在我心里,也仿佛暗示着,系统对我“产出”的“质量”并不满意。
就在这时,我的平板,以及所有人的平板,再次震动了一下。
不是课题。
是一条新的、来自系统的、冰冷的全员通知:
【鉴于‘镜影’课题部分参与者表现未达预期,系统资源出现轻微波动。为优化后续体验,将临时调整积分规则。】
【新规则:积分现可进行有限度转移。具体规则将于下一课题发布时同步说明。】
积分……可以转移?
休息室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猜忌、计算、贪婪……像毒藤一样,在刚刚经历过“镜影”摧残的脆弱心灵上,疯狂滋生。
合作的外衣,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