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但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冷。
我和周毅靠着重新闭合的展示台，胸膛剧烈起伏，像两条搁浅濒死的鱼。
肺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地下层那污浊冰冷的铁锈和霉味，仿佛那地方的空气已经凝固在了我们的气管里。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面具人沉重的、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以及那只灰色手套搭上旋梯最后一阶的、定格在视网膜上的画面。
只差一秒，或许我们就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里。
环形回廊惨白的灯光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安宁。
“妈的……妈的……”周毅喘着粗气，反复咒骂着，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的金属杆，杆子上沾满了他的汗水和地下管道的污渍。
我摊开手心，那张蓝色的工卡和那把蓝色的钥匙静静躺在那里，边缘硌得生疼。
它们是我们用红钥和一场亡命奔逃换来的，代价惨重，用途不明。
“得……得离开这里。”我声音沙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阵发软。
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一旦松懈，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毅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率先站了起来，伸手将我也拉了起来。
我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快速离开了这个刚刚差点成为我们葬身之地的回廊。
回到三楼那间临时休息室，推开门，里面等待的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回来了！怎么样？”
周婉第一个开口，她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我们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样子，以及我手中紧握的蓝色工卡和钥匙。
周哲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下面……什么情况？”李望怯生生地问。
周毅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粗声粗气地开始讲述。
他省略了一些细节，但重点描述了地下层的环境、那个技术人员、监控室、服务器，以及最后面具人的追击。
当听到我们与面具人几乎正面遭遇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王芹更是脸色煞白，用手捂住了嘴。
“……最后，拿到了这个。”周毅指着我手里的东西。
我将蓝色的工卡和钥匙放在茶几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蓝色钥匙……和红钥一样？”
周哲拿起蓝钥，仔细端详，又用平板扫描，结果和红钥一样，没有特殊信号。
“工卡是那个技术员的，权限只能到地下二层。他说真正的出口在更深层，或者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我补充道，声音依旧有些发颤，“电梯需要密码，我们不知道。”
周婉拿起那张蓝色的工卡，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编码“lv2-tech07”，眼神深邃：“地下二层……技术人员……所以，这套系统确实有人在幕后维护，并非完全自主运行。”
“但他们似乎也不知道最高层的秘密。”
我回想起那个年轻技术人员惊恐的眼神，“他说他没见过‘引导者’，只负责底层维护，执行指令。”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撬开了一个外围人员的嘴，但核心依旧隐藏在更深处。”
周婉总结道，语气凝重。
“现在怎么办？”
周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了卡，却用不了电梯！难道再下去一次？那些戴面具的肯定加强了警戒！”
“不能再轻易下去了。”
周婉立刻否定，“这次是运气好。下一次，可能就没有旋梯让我们逃生了。”
她看向我：“林宴，你感觉怎么样？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我努力平复呼吸，回忆着地下层的每一个细节。
除了那诡异的声响、污浊的空气和压抑的环境，似乎……
“那个技术人员……”我迟疑地开口，“他在昏迷前，好像……非常惊恐地看着监控屏幕。不只是因为面具人来了，更像是因为……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周哲追问。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太快了，我没看清。但他当时的眼神……很绝望。”
休息室里陷入沉默。绝望。
这个词为地下层那片黑暗又蒙上了一层更浓重的阴影。
那里除了面具人和冰冷的机器，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内部人员”感到如此绝望？
“我们之前的猜测可能太简单了。”
周婉缓缓道，“这个地方，恐怕不仅仅是筛选或杀戮游戏。那个‘引导者’，那些规则，地下的设施和人员……这是一个体系。而我们，可能只是这个体系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她的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平板再次震动起来。不是警告，也不是课题。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的系统消息，来源未知，内容却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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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损耗警告：编号 lv2-tech07 已离线。维护单元即将前往处理。预计对系统稳定性产生轻微影响。】
lv2-tech07！
正是我们打晕的那个年轻技术员的工号！
他们知道了！
而且，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将人视为“资源”和“单元”的口吻，宣布了他的“离线”和即将被“处理”！
那个年轻人……他会被怎么样？
像d7一样被“清退”吗？就因为我们的闯入？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和寒意席卷了我。
我们为了求生，间接害死了一个可能同样被困于此的人。
周毅也看到了这条消息，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猛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什么也没说。
周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的冰层。
“看来，我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
她轻声道，“‘轻微影响’……这是在提醒我们，不要试图撼动这座冰山吗？”
她拿起茶几上那把蓝色的钥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它。
“红钥开启了向下的路径。这把蓝钥……又会开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我们刚刚从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中幸存，却仿佛又落入了一个更巨大、更精密的陷阱。
手中的蓝色钥匙和工卡，不再是希望的火种，而更像是通往下一个深渊的……船票。
而广播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随时可能再次响起，宣布下一个，或许更加残酷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