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滤净后的干冷，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台黑色平板电脑的屏幕。
触感冰凉光滑，像触摸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
屏幕依旧显示着那行字：“培训尚未开始，请稍候。”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我起身，再次检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卫生间干净得过分，毛巾叠放得棱角分明，像用模具压出来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没有电话，没有便签纸，甚至连一支笔都找不到。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刻意杜绝任何不必要的交流和个性化的存在。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那片墨绿色的树林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远方可能存在的烟火气。
一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立感，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平板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加粗的字体：
【请所有参与者于十分钟内前往三楼‘砺锋’宴会厅，参加培训启动会。】
字体是毫无修饰的黑体，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启动会。终于要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加速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房卡和依旧处于待机状态的平板，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依旧寂静，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声音。
但能听到其他房门开关的轻微响动，以及一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当我走到电梯间时，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是之前在大堂见过的那几位。风衣女士，程序员模样的年轻人，还有那个魁梧的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约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年龄多在二三十岁之间。
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眼神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警惕、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我们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沉默地聚集在这个钢铁笼子里。
电梯门打开，我们鱼贯而入。轿厢里拥挤却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那个魁梧的男人站在角落，双臂依旧环抱，目光扫过电梯顶部的摄像头，嘴角撇了一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三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正对着一条比客房楼层更宽敞的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厚重的深色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门楣上方悬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刻着“砺锋”二字，字体尖锐。
门是虚掩着的。有人推开，我们陆续走了进去。
宴会厅比想象中要小一些，但布置得极为怪异。
没有窗户，完全依靠嵌入四壁和天花板的冷白光带照明，光线均匀而缺乏阴影，让整个空间显得扁平而不真实。
厅内没有传统的讲台，正前方只有一面巨大的、漆黑的屏幕，像一只深邃的独眼。
厅内摆放着大约二三十张单人沙发，呈弧形面向屏幕。
沙发是深灰色的，款式一模一样，座次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至于显得拥挤，又无法进行私密的耳语。每张沙发旁边都配有一个同样款式的小边桌。
我们沉默地各自找位置坐下。
沙发异常柔软，人一坐下去就微微陷了进去，有种被包裹的感觉，但并不舒适，反而带着一种被固定的约束感。
我注意到周婉——那位风衣女士，就坐在我斜前方隔两个位置的地方，她坐姿优雅，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漆黑的屏幕。
那个年轻程序员坐在我右侧稍远的地方，他低着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似乎想找出点什么。
魁梧男人则选择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的困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到得差不多了，沙发几乎被坐满。
没有人主持，也没有工作人员出现，只有我们这群陌生人，在过分明亮的光线下，保持着死寂般的沉默。
空气里那股冰冷的香氛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当时钟指向八点整的那一刻，分秒不差，前方巨大的屏幕猛地亮起。
没有开场白，没有欢迎词。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纯黑背景，正中央是那个熟悉的、棱角分明的黑曜石酒店logo。
下方，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浮现：
【欢迎参与砺锋培训体系。本次培训旨在突破极限，重塑认知。】
紧接着，一个经过处理的、完全听不出性别、年龄和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合成音，通过隐藏在四周的音响，清晰地回荡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参与者，上午好。”
声音平稳、清晰，却像冰冷的金属摩擦，刮过人的耳膜，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是本次培训的引导者。你们在此间的所有活动，将由我负责说明与评判。”
引导者？连“主持人”或“讲师”这类带有温度的词都舍弃了。
“为确保培训达到预期效果，请严格遵循以下核心规则。”
屏幕上的文字随之变化：
【规则一：边界。培训期间，禁止以任何形式离开黑曜石酒店主体建筑。违者，后果自负。】
机械音同步宣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后果自负”四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言而喻的威胁。
【规则二：服从。必须完成每日通过个人终端（平板电脑）发布的‘培训课题’。课题完成度与评价，将计入个人积分。】
【规则三：淘汰。培训结束时，个人积分排名末位的参与者，将被‘清退’。】
“清退”。
这个词被机械音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念出来，仿佛在说“请排队”一样寻常。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语境下，这个词绝不寻常。
它像一块冰，瞬间塞进了我的胸腔，寒气向四肢蔓延。
周围响起一片极其细微的抽气声和衣物摩擦声，有人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积分末位……清退……
这根本不是培训！这分明是……
“培训课题旨在全面评估各位的应变、逻辑、协作及抗压能力。积分实时更新，可在个人终端查询。”
机械音无视了下方细微的骚动，继续毫无波澜地陈述，“此外，培训期间，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暴力冲突。一经发现，涉事双方将立即被‘清退’。”
禁止暴力，却用“清退”来驱动竞争。这看似矛盾的规则，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残酷戏谑。
“现在，各位可以返回房间，或在酒店公共区域自由活动。第一个培训课题，将于今天下午14：00整，通过个人终端发布。请务必保持终端随身携带，电量充足。”
屏幕上的文字定格在规则界面上，机械音也停止了。
宴会厅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中，已经充满了无声的恐慌和猜测。
几秒钟后，屏幕“啪”地一声熄灭，重新变为漆黑。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规则，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没有人立刻起身。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冰冷宣告带来的冲击中。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动作迟疑地向门口走去。
我坐在沙发里，感觉身体有些发僵。
那柔软的包裹感此刻变得令人窒息。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腿有些微麻。
走向门口时，我注意到周婉已经站在门边，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扫过陆续走出来的人，眼神深邃，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那个魁梧男人几乎是冲出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低声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年轻程序员则紧紧抱着他的平板，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在消化那些规则。
回到五楼，走廊依旧安静。但此刻，这份安静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带上了一种心理上的沉重。
每一扇紧闭的房门背后，似乎都藏着一颗被规则搅动得不安的心。
我刷开5508的房门，重新置身于这个冰冷的盒子。
书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已经自动点亮，界面不再是待机状态，而是出现了几个图标：【我的积分】（目前显示为0）、【课题列表】（空）、【规则回顾】、【酒店地图】。
我点开酒店地图，发现这栋建筑的内部结构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除了客房层、宴会厅、餐厅，还有健身房、阅览室、甚至还有一个室内游泳池，标注为“功能暂未开放”的区域更是占了不小的比例。
整张地图像一座迷宫。
放下平板，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压抑的景色。
“清退”……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这到底是一场怎样的培训？那个“引导者”是谁？
“清退”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无数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回想起机械音那毫无感情的语调，规则里精确的用词，以及这酒店里无处不在的、非人性的设计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我们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目的不明的局里。
而下午两点，即将揭晓的第一道“课题”，或许就是揭开这个局残酷一角的开始。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