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亮起，嗡鸣声像一只不依不饶的苍蝇，钻进我昏沉的睡眠。
我勉强睁开眼，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特关提示。
发信人，部门主管张经理。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周末前夜的这个时候发消息，准没好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残存的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林宴，”点开消息，冰冷的文字跳了出来，“临时接到一个重要通知。总部委托第三方机构‘砺锋咨询’举办一个‘精英效能提升封闭式培训’，名额非常有限，我极力为你争取了一个。为期两天，周六早上开始，周日晚上结束。相关信息和邀请函已发至你邮箱，务必准时参加。这是强制性的，计入季度考评。”
一连串的字符砸得我有点发懵。
周末培训？封闭式？强制性？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周末本来计划好好补个觉，再把那本拖了半个月的小说看完的。
心里一万个不情愿，手指还是听话地点开了邮箱。
果然，一封来自“砺锋咨询”的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主题简洁得近乎冷漠：【精英效能提升培训邀请函 - 林宴 女士】。
点开邮件，内容同样格式化，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尊敬的林宴女士：
诚邀您参加于黑曜石酒店举办的‘精英效能提升封闭式培训’。本次培训旨在深度挖掘个人潜能，提升团队协作与逆境商数，为您未来的职业发展注入核心动能。
培训时间： 本周六 07:30 至周日 18:00
注意事项：
1 本次培训为全封闭式，期间请勿离开酒店区域。
2 请携带本邀请函（电子版或打印版）及个人身份证件于周六上午7:30前抵达酒店大堂办理入住并签到。
3 培训期间，请严格遵守主办方安排，所有个人通讯设备将由我们统一保管，以确保培训效果。
4 请着舒适便装，无需携带任何与培训无关的物品。
期待您的到来，开启一场卓越之旅。”
邮件末尾是砺锋咨询极简风格的logo，像一块被随意劈开的黑色石头，带着锋利的棱角。
“黑曜石酒店……”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搜索引擎里输入。
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几条语焉不详的商业信息，连一张像样的外观图片都没有。
地址指向城市远郊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发展区，据说新建了不少特色建筑，但都尚未大规模对外开放。
封闭式、收手机、偏僻地点……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不安。
这听起来不像培训，倒像是某种……与世隔绝的仪式。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大概是最近悬疑小说看多了，脑子都变得疑神疑鬼。
公司钱多烧的，搞这种形式主义，除了占用员工休息时间，还能有什么“卓越之旅”？
但“强制性”和“计入考评”像两座大山，压下了我所有试图请假或推脱的念头。
打工人的自觉，就是即使心里骂了一万句，手上还是得开始收拾行李。
简单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进双肩包，我看着那本才看了一半的小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抽了出来，塞进了背包侧袋。
规则说“无需携带与培训无关的物品”，一本书，应该不算违规吧？
总需要点什么来打发可能的无聊时光。
第二天，周六清晨，天光未亮。
我顶着微凉的晨风，站在小区门口等预约的网约车。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沙沙地扫着落叶。
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包裹着我。
车子准时到达，是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
司机寡言少语，确认了手机尾号后，便一言不发地汇入了稀疏的车流。
随着车辆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密集的楼宇变为低矮的厂房，再到开阔的田野和尚未开发的林地。
导航上，代表我位置的光标，正朝着那片标注为“新发展区”的空白区域坚定地移动。
远离喧嚣本该让人放松，但我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越绷越紧。
大约一小时后，车子拐下主干道，驶入一条更为僻静的双车道柏油路。
路两旁是整齐却显得过于刻意的人工绿化带，后方则是茂密的、未经打理的树林，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又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在一片林地的尽头，一座建筑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就是黑曜石酒店。
它并非如其名般漆黑，而是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金属板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造型是极其硬朗的几何块面组合，棱角分明，几乎没有曲线。
窗户是狭长的条状，嵌在墙体里，像是一双双眯着的、不带感情的眼睛。
整座建筑不高，只有五六层的样子，但横向铺开很广，匍匐在地面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拒人千里的压迫感。
酒店门口的空旷广场上，只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更衬托出这里的寂静。
“到了。”司机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我道了声谢，拎着背包下车。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网约车毫不留恋地调头驶离，尾灯迅速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站在广场上，清晨的风吹过，带着林地特有的湿冷气息，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深吸一口气，我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适感，迈步走向那扇巨大的、同样是深灰色的旋转玻璃门。
门缓缓转动，像一头怪兽无声地张开了嘴。
门内是宽敞异常的大堂，挑高极高，更显得空旷。
光线主要来自嵌入天花板的线型灯带，发出一种过于明亮的、缺乏温度的冷白色光，照得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几乎能映出倒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香氛的味道，清新，却异常冰冷，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带来一丝寒意。
大堂的布置极尽简约，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正对面是长长的接待台，台后站着一位穿着合体制服、妆容一丝不苟的女性。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弧度精准，却毫无暖意。
除了我，大堂里还有另外几个人。
离接待台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穿着卡其色风衣、拖着小巧行李箱的女士，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气质干练，正微微蹙眉打量着四周环境，眼神里带着审视。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视线接触的瞬间，她嘴角礼貌性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靠近角落的休息区，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背着黑色电脑包的年轻男人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似乎在与外界做最后的联系。他看起来有些瘦弱，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技术宅的气息。
另一边，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男人双臂环抱靠在墙上，他剃着近乎光头的板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不耐烦？
他的存在感极强，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与这冰冷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我们四个人，彼此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像几颗被随意抛洒在这个巨大空间里的棋子，尚未产生任何关联。
没有人交谈。
整个大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运行时发出的极其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兽在背景里均匀地呼吸。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走向接待台。
台后的女士露出那标志性的精准微笑：“您好，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和身份证件。”
我拿出手机，调出邮件，又递上身份证。
她接过，在一个平板设备上熟练地操作着，扫描，核对。
过程流畅，但异常沉默，她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林宴女士，确认无误。”她将身份证递还给我，同时从台下取出一个半透明的收纳袋和一个房卡，“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五楼，5508。请将您的手机、智能手表等所有通讯和联网设备，现在放入这个袋中，封口后交给我。培训结束后会统一归还。”
终于到了这一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手机锁屏，最后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的通知栏，然后，将它关机，放进了那个质感奇特的收纳袋里。智能手环也摘了下来。
封口处是一种自粘设计，一旦合上，就无法轻易打开。
交出那个装着我与外界唯一联系的袋子时，心里猛地空了一下，仿佛踏出的这一步，真的切断了所有退路。
“祝您培训愉快。”女士接过密封袋，放入身后的储物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我捏着那张冰冷的、印着房号和酒店logo的黑色房卡，转身再次面对这个空旷、冰冷、安静到诡异的大堂。
那对我不耐烦的男人也办完了手续，正把封好的手机袋拍在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房卡，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间。
穿风衣的女士和那个看手机的年轻男人也陆续完成了同样的流程。
我们几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着，默默地走向同一部电梯。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我们几张表情各异，但都缺乏生气的脸。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不断跳动。
最终，“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五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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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是紧闭的、一模一样的深色房门，墙壁是同样的深灰色调。
地毯很厚，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图案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几何线条，看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光线依然来自头顶冰冷的灯带，将走廊照得一片惨白。
我按照门牌指示，走向5508房间。
那个魁梧的男人走向另一个方向，风衣女士和年轻程序员似乎也住在这一层。
找到5508，刷开房门。
房间内部和大堂风格一致，极简到近乎寡淡。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式衣柜。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欢迎水果，甚至连一本酒店介绍册都没有。
窗户是那种狭长的设计，望出去，只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墨绿色的、压抑的树林。
书桌的桌面上，安静地放着一个纯黑色的平板电脑。
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着简单的待机界面——黑曜石酒店的logo，以及一行小字：“培训尚未开始，请稍候。”
我将背包扔在床上，身体陷进椅子里，环顾着这个将成为我接下来两天牢笼的房间。
一切都透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非人性的冷漠。
这就是“精英效能提升”？
我望着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条状的、毫无生气的天空，心头那点不安，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渐渐扩散成一片冰冷的湖。
培训，还没有开始。
但某种东西，似乎早已悄然笼罩了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