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冬,京师的雪比往年来得更烈,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将紫禁城的红墙金瓦裹上一层厚白,也将朝堂上的暗流,冻得愈发凛冽。
文华殿内,暖意融融,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枢机会议第五次会议,本应商议辽东军屯扩编与叶赫卫整军之事,却被一封突如其来的弹劾奏折,搅得天翻地覆。
奏折出自东林党骨干、翰林院编修顾宪成之手,字字尖锐,直指萧如薰与叶赫王金台石私通,称“萧如薰借整军之名,私赠叶赫火器甲胄,又许以割地之诺,实则引叶赫为外援,暗蓄私兵,图谋不轨”;顺带弹劾徐光启“盐政整顿苛待盐商,逼反淮扬富户”,李之藻“核计辽饷时徇私舞弊,偏袒边军”。
奏折末尾,还附了几份“证据”——所谓“萧如薰致金台石的密信”(字迹潦草,显是伪造)、“淮扬盐商联名哭诉状”(多为被抄家盐商的怨怼之词)、“辽饷账目疑点清单”(刻意曲解核算逻辑)。
顾宪成出列,躬身道:“陛下,萧如薰手握三边兵权,又私通叶赫,徐光启、李之藻辈助纣为虐,若不早除,必成大明心腹大患!”
话音刚落,几名东林党御史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赵志皋端坐一旁,神色平静,却眼底藏锋——这封奏折,看似是东林党自发弹劾,实则是他暗中授意。萧如薰借辽东、盐政之势,权势日盛,实务科举又打破了八股取士的垄断,断了东林党与江南士绅的晋升之路,唯有借“私通外藩”这等必死之罪,方能扳倒他。
万历皇帝拿起奏折,指尖摩挲着那封伪造的密信,脸色未明,只淡淡道:“萧如薰,你可有话说?”
萧如薰出列,躬身而立,神色坦荡,无半分慌乱:“陛下,顾编修所言,全是无稽之谈,伪造之词。”
他目光扫过顾宪成,字字清晰:“其一,叶赫卫整军,赠其火器甲胄,是枢机会议议定、陛下御批之事,目的是让叶赫能协助大明防守辽东,抵御建州,何来‘私赠’?其二,所谓‘割地之诺’,是叶赫自愿割让部分土地设军屯,大明以粮饷火器补偿,有金台石亲笔书信、户部登记在册为证,绝非‘私诺’;其三,那封所谓‘密信’,字迹与臣的手书相差甚远,臣可当场默写笔迹,与密信比对。”
说着,他转向内侍:“请陛下赐纸笔。”
内侍很快取来纸笔,萧如薰提笔疾书,片刻便写下数行字,皆是往日奏疏中的常用语句。内侍将字迹呈给万历皇帝,又取来那封伪造密信,两相对比,字迹优劣、笔法走势,判若云泥。
顾宪成脸色微变,强自辩解:“即便密信是伪造,萧如薰手握重兵,又与叶赫过从甚密,终究是隐患!”
“隐患?”萧如薰冷笑,“若臣真有不轨之心,为何要整顿辽饷、推广军屯、改良火器?为何要协助金台石抵御建州?若臣要暗蓄私兵,大可放任辽饷克扣、边军废弛,反而更容易笼络人心,而非今日这般,得罪无数贪墨之徒、党争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顾编修口口声声说臣私通外藩,敢问——建州努尔哈赤吞哈达、灭辉发,步步紧逼辽东之时,是谁在朝堂上阻挠出兵?是谁收受建州的人参、貂皮,暗中传递大明军情?是谁与江南士绅勾结,克扣辽饷,让边军忍饥挨饿?”
这番话直指东林党与赵志皋一系,顾宪成顿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一查便知。”萧如薰道,“臣恳请陛下,派锦衣卫核查顾编修所言‘证据’,同时核查淮扬盐商哭诉状的真伪,核查辽饷账目疑点,若臣有半分徇私舞弊、私通外藩之举,甘受凌迟之刑!”
此时,徐光启出列,躬身道:“陛下,顾编修弹劾臣‘苛待盐商’,实则是那些盐商勾结盐运司、地方官,瞒报盐利、走私禁运,臣奉旨整顿,只是依法办事,抄没的是贪墨之产,并非‘苛待’。至于淮扬富户,大多是盐商附庸,哭诉状皆是不实之词,臣有盐政整顿的账目、人证,可一一佐证。”
李之藻亦出列,手持算盘与账册:“陛下,辽饷账目核算,皆按算学规制,每一笔收支都有凭证,每一处核算都有明细,顾编修所列‘疑点’,皆是不懂实务核算之谈。臣可当场演示核算逻辑,证明账目无误。”
沈鲤见状,出列附和:“陛下,萧如薰、徐光启、李之藻三人,皆是奉旨办事,辽东整顿、盐政革新、实务核算,皆有成效可查。顾编修所呈证据,疑点重重,恐是有人借弹劾之名,阻挠新政,动摇辽东防务。”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以东林党、赵志皋一系为首,坚持弹劾萧如薰等人;一派以沈鲤、徐光启为首,为萧如薰辩解,恳请彻查。
万历皇帝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赵志皋身上:“赵阁老,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赵志皋心中一紧,知道陛下已有偏向,却仍不敢推诿:“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既有人弹劾,便该彻查,以示朝廷公正。可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骆思恭,牵头核查,兼顾盐政账目、辽饷账目、密信真伪,以及顾编修所言‘私通’之事,一一核实,再作定论。”
他刻意提议骆思恭——骆思恭虽属锦衣卫,却与东林党有浅交,既不至于得罪萧如薰,也能给东林党留几分余地,算是两面讨好。
可万历皇帝却摇了摇头:“骆思恭处事太软,恐难服众。”
他话音一转,道:“传朕旨意,命锦衣卫佥事赵武,牵头彻查此事。赵武随萧如薰久在辽东,熟悉边务,又刚从叶赫归来,知晓金台石与萧如薰的往来,由他核查,最为妥当。”
此言一出,赵志皋与顾宪成脸色骤变——赵武是萧如薰的心腹,由他彻查,此事多半会不了了之。
顾宪成忙道:“陛下,赵武是萧如薰心腹,恐有偏袒,万万不可!”
“偏袒?”万历皇帝冷笑,“赵武在辽东,曾亲手斩杀克扣军饷的明军将领,也曾拒绝金台石的私赠,是个公私分明之人。朕信得过他,胜过信你们这些只会舞文弄墨、借题发挥之人!”
他顿了顿,神色一沉:“再敢阻挠彻查之事,或暗中勾结,干扰核查,一律以通敌论处!”
殿内瞬间安静,无人再敢多言。
万历皇帝又道:“核查期间,萧如薰仍掌三边兵权,徐光启仍管盐政,李之藻仍核辽饷,各司其职,不得因弹劾之事,耽误辽东整军、盐政革新。”
“臣遵旨。”萧如薰、徐光启、李之藻齐声应道。
……
散朝之后,赵府内。
顾宪成面色凝重,对赵志皋道:“大人,陛下派赵武彻查,此事怕是难以扳倒萧如薰了。”
赵志皋端着茶盏,指尖冰凉:“我没想到,陛下对萧如薰的信任,竟到了这般地步。”
他沉默片刻,道:“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萧如薰一日不倒,我们一日难安。你去联络江南士绅,再去一趟淮扬,让那些被抄家的盐商,多找些人证,哪怕是伪造的,也要让赵武查不出破绽。另外,派人去辽东,暗中联络对萧如薰不满的边将,让他们捏造萧如薰‘私蓄私兵’的证据。”
顾宪成皱眉:“可赵武是萧如薰心腹,即便有伪造的证据,他也未必会采信。”
“不一定要他采信。”赵志皋冷笑,“只要证据‘看似确凿’,我们便可在朝堂上大肆宣扬,煽动舆论,就算扳不倒萧如薰,也要让他名声受损,让陛下对他生出疑心。”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金台石,他现在在京师,你派人去试探他,若能挑拨他与萧如薰的关系,让他说出几句对萧如薰不利的话,便是最好。”
“是,学生这就去办。”顾宪成躬身退下。
……
与此同时,萧府书房。
赵武刚领旨归来,躬身道:“大人,陛下命末将彻查此事,末将定当全力以赴,还大人清白。”
萧如薰摆摆手,神色平静:“不必急于一时。赵志皋与东林党,此次是铁了心要扳倒我们,他们必然会暗中作梗,伪造证据,挑拨离间。你核查之时,不必急于定论,务必查清楚每一份证据的来龙去脉,每一个人的牵扯,既要还我们清白,也要趁机揪出他们与江南士绅、甚至建州的勾结之处。”
徐光启坐在一旁,道:“淮扬那边,我已让人提前准备好盐政整顿的人证、账目,那些被抄家的盐商,大多与赵志皋一系有往来,只要查到他们的资金流向,便能牵出赵志皋的把柄。”
李之藻也道:“辽饷账目,我已重新核算一遍,每一笔都有凭证,顾宪成所列的疑点,皆是刻意曲解,我可当场演示核算过程,戳穿他的谎言。”
萧如薰点点头:“好。赵武,你分三步走:第一步,核查那封伪造的密信,找出伪造之人;第二步,前往淮扬,核查盐商哭诉状的真伪,追查盐商与赵志皋一系的勾结;第三步,前往辽东,核查边将是否有捏造证据之事,同时安抚叶赫,防止赵志皋等人挑拨离间。”
他顿了顿,又道:“金台石如今在京师,你派人暗中保护他,防止赵志皋等人胁迫他、挑拨他。另外,让他亲笔写下与我往来的所有书信,作为佐证。”
“末将遵旨。”赵武抱拳应道。
……
几日后,金台石在京师的驿馆内,果然迎来了不速之客——东林党御史方从哲。
方从哲手持厚礼,满脸堆笑:“金台石王爷,久仰大名。今日前来,是有几句话,想与王爷请教。”
金台石深知大明党争复杂,不愿卷入,淡淡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礼物还请带回。”
方从哲收起笑容,开门见山:“王爷,萧如薰助你击退建州,封你为叶赫王,看似是为了叶赫,实则是为了他自己。他手握三边兵权,又借叶赫整军之名,暗蓄私兵,将来一旦谋反,叶赫必是他第一个牺牲的棋子。”
金台石眉头一皱:“方大人,萧尚书是大明忠臣,也是叶赫的恩人,你休要胡言。”
“胡言?”方从哲冷笑,“王爷可知,萧如薰在辽东推广军屯,实则是要吞并叶赫的土地?他赠你火器甲胄,实则是要控制叶赫的军队?等他彻底掌控辽东,下一步,便是吞并叶赫,再与建州抗衡,图谋大明江山!”
他顿了顿,又道:“王爷若是识时务,便该主动向陛下揭发萧如薰的阴谋,再与我们东林党合作,将来叶赫不仅能保住土地,还能得到大明更多的赏赐。若是执意偏袒萧如薰,将来他谋反失败,叶赫也会被株连,王爷悔之晚矣。”
金台石脸色一沉:“方大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萧尚书的为人,我清楚;大明的诚意,我也清楚。我叶赫能有今日,全靠萧尚书与大明相助,我绝不会做忘恩负义、挑拨离间之事。”
他起身,语气冰冷:“请大人离开,否则,我便奏请陛下,告你胁迫外藩,挑拨君臣关系!”
方从哲见金台石油盐不进,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多留,只能悻悻离去。
方从哲走后,金台石立刻让人联系萧如薰,将此事一一告知。
萧如薰得知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赵志皋等人,果然不会善罢甘休。王爷放心,我已派赵武派人保护你,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另外,还请王爷亲笔写下今日之事,作为赵志皋等人挑拨离间的证据。”
金台石道:“萧尚书放心,我这就写。叶赫与大明,休戚与共,我绝不会让奸人得逞。”
……
一月后,赵武完成彻查,回京复命。
文华殿内,枢机会议再次召开。赵武手持核查报告,躬身道:“陛下,臣已彻查完毕,现将结果一一奏报。”
“其一,所谓‘萧如薰致金台石的密信’,经核查,是东林党御史顾宪成授意书办伪造,伪造之人已被抓获,供认不讳;其二,淮扬盐商哭诉状,皆是被抄家盐商受赵志皋一系指使,捏造不实之词,臣已查到盐商与赵志皋、顾宪成的资金往来,证实他们相互勾结,阻挠盐政整顿;其三,辽饷账目疑点,皆是顾宪成不懂实务核算,刻意曲解,李之藻已当场演示核算逻辑,账目无误;其四,臣前往辽东核查,并未发现萧如薰私蓄私兵之事,反而查到几名对萧如薰不满的边将,受赵志皋一系指使,意图捏造证据,现已被拿下;其五,东林党御史方从哲,曾前往驿馆,胁迫、挑拨金台石与萧如薰的关系,金台石已亲笔写下证词,并有驿馆侍卫佐证。”
说着,赵武将核查报告、人证供词、资金往来账目、金台石的证词,一一呈给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看完,脸色铁青,猛地将报告摔在地上:“赵志皋!顾宪成!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证据、挑拨离间、勾结盐商、阻挠新政,甚至意图动摇辽东防务!”
赵志皋脸色惨白,慌忙跪下:“陛下,臣……臣不知此事,皆是顾宪成等人擅自为之,与臣无关!”
顾宪成也连忙跪下,浑身颤抖:“陛下,臣……臣一时糊涂,被盐商蛊惑,求陛下饶命!”
几名参与此事的东林党御史,也纷纷跪下,认罪求饶。
徐光启出列,道:“陛下,赵志皋身为内阁首辅,明知顾宪成等人伪造证据、勾结盐商,却视而不见,甚至暗中授意,其罪难逃。顾宪成等人,借弹劾之名,行党争之实,阻挠新政,动摇辽东防务,理应严惩。”
沈鲤也道:“陛下,辽东是大明边防重中之重,盐政革新是大明财政根基,实务科举是大明选才新路。赵志皋、顾宪成等人,为一己私利,破坏新政,动摇边防,若不严惩,恐难服众,也难安边军之心。”
萧如薰道:“陛下,臣以为,可将赵志皋革去内阁首辅之职,贬为庶民,流放边疆;顾宪成等人,革职查办,打入大牢,明正典刑;那些勾结党羽、阻挠盐政的淮扬盐商,一律抄家,财产纳入盐政专款,补充辽饷。另外,借此机会,整顿翰林院与都察院,清除党争余孽,确保新政顺利推行。”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道:“就按萧如薰说的办。”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志皋等人,语气冰冷:“赵志皋,你身为首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结党营私,阻挠新政,朕念你年老,不判你死罪,革职贬为庶民,流放云南,永世不得回京!顾宪成等人,伪造证据、挑拨离间、勾结盐商,罪大恶极,一律斩立决!淮扬盐商勾结党羽者,抄家充公,严惩不贷!”
“陛下饶命!”赵志皋、顾宪成等人哀嚎不止,却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殿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出。
万历皇帝看向萧如薰,语气缓和了几分:“萧爱卿,此次多亏了你,才识破奸人阴谋,保住新政,稳住辽东。朕知道,你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人,往后,朕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臣谢陛下信任。”萧如薰躬身道,“新政推行,非臣一人之功,多亏了徐光启、李之藻、沈鲤等人相助,也多亏了陛下圣明,严惩奸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万历皇帝点点头:“辽东整军、叶赫卫训练、盐政革新、实务科举,都要继续推进。朕命你,全权统筹此事,若有再敢阻挠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先斩后奏!”
“臣遵旨!”萧如薰抱拳应道。
……
散朝之后,京师震动。
赵志皋被革职流放,顾宪成等人被斩立决,东林党遭受重创,江南士绅与党羽的勾结被狠狠打击,朝堂之上,党争之势暂时收敛。
盐政整顿愈发顺利,淮扬盐税持续增收,辽饷专款与海防专款源源不断地解送辽东与沿海;辽东军屯扩编,叶赫卫整军有序推进,明军与叶赫军队联合训练,火器装备不断改良,边军士气日益高涨;实务科举的第二批士子开始选拔,越来越多懂实务、敢担当的年轻人,涌入朝堂与边镇,成为大明新政的新鲜血液。
萧府书房内,徐光启看着窗外的雪景,笑道:“此次党争,我们算是彻底赢了。”
萧如薰却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喜悦:“赢的只是一时。赵志皋虽倒,东林党余孽仍在,江南士绅的根基未动,建州努尔哈赤也在虎视眈眈。我们只是扫清了推行新政的障碍,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与叶赫的边界,又指着赫图阿拉的方向:“赵志皋倒了,朝堂暂时安稳了,努尔哈赤再也没有借口拖延。他迟早会再次出兵,攻打叶赫,与大明正面开战。我们必须加快步伐,整顿好辽东的兵、粮、钱、人,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赵武躬身道:“大人放心,辽东边军已做好准备,叶赫卫也已训练成型,只要建州来犯,我们必能迎头痛击。”
萧如薰点点头,目光坚定:“好。传令下去,辽东各卫加强戒备,斥候营密切关注建州动向,叶赫卫做好协同作战准备,军屯加快粮食储备,火器营加快火器改良。”
“是!”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覆盖了京师的繁华,也覆盖了辽东的边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雪过后,大明的新政将愈发稳固,辽东的防务将愈发坚固。而努尔哈赤与建州的铁骑,也终将踏破这层冰雪,与大明,展开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较量。
风雨已至,雷霆将鸣。大明的命运,正牢牢握在那些坚守新政、守护边防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