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夏,京师的蝉鸣还没真正热起来,朝堂上的气氛却已经像三伏天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文华殿,枢机会议第三次会议。
这次会议的议题有两个:
一是“盐政整顿”的后续安排——两淮盐税激增,如何确保这笔钱真正落到辽东军饷与海防专款,而不是被中枢再贪一遍;
二是“实务科举”的第一批录取与任用——这是大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会做事的人”当成和“会写八股的人”一样重要。
万历皇帝端坐御座,御案上摊着两份折子:
一份是徐光启自两淮发来的《两淮盐政整顿初步成效疏》,上面用极细的数字列着:盐引重核后,两淮半年盐税实收一百八十万两,同比增加一倍有余;若维持此水平,一年可增收三百万两以上。
另一份,是礼部会同徐光启拟定的《实务科举录取名单及任用条陈》。上面列着五十个名字,有的出身寒门,有的甚至连秀才都不是,只因在算学、格物、兵法、农事上有一技之长,被破格录取。
“萧如薰。”万历皇帝先开口,“两淮的盐税,你打算怎么用?”
萧如薰出列:“回陛下,两淮整顿之后,一年可增收三百万两。臣以为,此三百万两,应当立为‘专款’——其中二百万两为辽饷专款,一百万两为海防专款。”
“专款?”户部尚书忍不住插话,“萧尚书,朝廷财赋,本当统筹兼顾。若都立为‘专款’,户部如何周转?”
“户部若真能‘统筹兼顾’,”萧如薰淡淡道,“辽东军饷就不会被克扣三成,江南漕粮就不会被层层加派。”
户部尚书脸色一滞,闭口不言。
萧如薰继续道:“臣请陛下下旨——两淮盐税增收部分,直接由两淮盐政衙门解送辽东与沿海,不经户部中转。户部只负责登记入账,不得截留挪用。”
赵志皋皱眉:“这是……绕过户部?”
“是绕过户部的贪墨之手。”萧如薰道,“若户部能保证每一两银子都如实到边,臣自然赞成经由户部。”
万历皇帝看着户部尚书:“你能保证吗?”
户部尚书忙跪下:“臣……臣不敢妄言。”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既然不敢,那就按萧如薰说的办。”
他转向萧如薰:“辽饷专款,海防专款,着即设立。两淮盐税增收部分,由两淮盐政衙门直接解送辽东与沿海。户部只记账,不伸手。”
“陛下圣明。”萧如薰道。
……
“第二件事。”万历皇帝拿起那本《实务科举录取名单及任用条陈》,随手翻了翻,“徐光启,这些人,都是你亲自考过的?”
徐光启出列:“回陛下,会试之后,臣与礼部、兵部、工部各司郎中,对‘实务一科’录取的五十名士子,又进行了复试。或问算学,或问格物,或问兵法,或问农事,确有真才实学者,方列入此名单。”
“真才实学?”一名翰林院编修忍不住道,“徐大人,这些人连八股都不会写,焉知其人品学问?若贸然用之,恐坏朝廷用人之制。”
“朝廷用人之制?”徐光启冷笑,“若只以八股取士,那辽东的军饷谁来算?火器谁来造?军屯谁来管?战船谁来修?”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士子中,有曾在江南办过织坊的,有在军屯种过田的,有在船厂造过船的,有在火器局铸过炮的。他们不会写八股,却会做事。朝廷若只信八股,不信实务,那大明的边军、海防、漕运,就只能继续烂下去。”
万历皇帝看着那名单,忽然道:“把前五名的履历,念给朕听听。”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朗声道:
“第一名:孙元化,南直隶人。精通格物、火器之学,曾在辽东协助萧如薰改良红夷大炮,试射二十余次,总结出‘炮身倾角与射程对照表’,已在辽东火器营推广。”
万历皇帝微微点头:“此人,朕听过。萧如薰在奏折里提过他。”
“第二名:李之藻,浙江人。精算学,曾在江南为赋役新法核算田亩,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
“第三名:徐光启之子徐骥,幼承家学,通农事、水利,曾在江南军屯指导修渠,使屯田增收两成。”
“第四名:王徵,陕西人。通兵法,曾在宣府边军任幕僚,协助制定‘轮戍之法’,使边军劳逸有节,逃亡者减半。”
“第五名:方以智,湖广人。通格物、算学,曾自制望远镜,能看清三里外敌军旗帜。”
殿中一片安静。
万历皇帝合上名单,道:“这些人,若只凭八股,恐怕一辈子都进不了朝堂。”
他看向那名翰林院编修:“你觉得,他们不如只会写八股的人?”
编修忙跪下:“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万历皇帝道,“从今日起,‘实务一科’,着为定例。每年会试之后,由礼部、兵部、户部、工部共同复试,优者入国子监,分派各衙门及边镇历练。”
他顿了顿,又道:“这五十名士子,朕准了。萧如薰——”
“臣在。”
“你从中挑二十人,带去辽东。”万历皇帝道,“剩下的,由徐光启分派江南、两淮、沿海、西北。朕要看看,这些不会写八股的人,到底能把大明做成什么样。”
“臣遵旨。”萧如薰道。
……
几日后,兵部值房。
二十名实务士子被带到这里。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穿着青布长衫,有的干脆穿着短打,看起来更像工匠、账房,而不是读书人。
萧如薰坐在上首,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你们,都是‘实务一科’录取的。”他淡淡道,“不会写八股,却会做事。朝廷给了你们一个机会,我也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普通士子,而是——辽东边军的幕僚。”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兴奋,有人紧张。
萧如薰继续道:“你们当中,有懂算学的,有懂格物的,有懂兵法的,有懂农事的。辽东现在最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
他看向孙元化:“孙元化。”
“学生在。”孙元化出列,躬身行礼。
“你去辽东火器营,任‘火器监’。”萧如薰道,“负责改良火器、训练炮手、编写火器操典。若三年内,辽东火器营的火炮射程、射速、命中率,不能提高三成,你提头来见。”
孙元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学生遵命!”
“李之藻。”
“学生在。”
“你去辽东军饷司,任‘军饷主事’。”萧如薰道,“负责核算辽饷、军屯收入,监督军饷发放。若再出现‘克扣三成’之事,唯你是问。”
李之藻深吸一口气:“学生遵命!”
“徐骥。”
“学生在。”
“你去辽东军屯,任‘屯田主事’。”萧如薰道,“继续推广你在江南试过的水利、轮作之法。若三年内,辽东军屯不能自给自足,你也提头来见。”
徐骥郑重行礼:“学生遵命!”
“王徵。”
“学生在。”
“你去辽东总兵府,任‘参谋主事’。”萧如薰道,“协助李如梅制定边军训练、轮戍之法。若边军逃亡率不能再降一半,你也别回来了。”
王徵道:“学生遵命!”
“方以智。”
“学生在。”
“你去辽东斥候营,任‘斥候主事’。”萧如薰道,“用你的望远镜,用你的格物之学,帮我把辽东的山川地形、建州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若努尔哈赤有大动作,而你事先一无所知,你也提头来见。”
方以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学生遵命!”
其余十五名士子,也一一被分派到各营、各堡,或管账,或管粮,或管军械,或管训练。
“你们记住——”萧如薰道,“朝廷给你们的,是一个机会;辽东给你们的,是一个战场。你们若能在这个战场上活下来,将来就是大明的脊梁。”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实务士子’,而是‘实务官员’。你们的每一笔账、每一门炮、每一亩田,都要对得起‘大明’二字。”
二十人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
半个月后,辽东。
宁远卫城外,一处新修的火器营。
孙元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束着一条布带,站在一门红夷大炮旁,眯眼看着远处的靶子。
“再抬高半指。”他对负责瞄准的炮手道,“按我给你的对照表,这门炮的最佳射程是二百八十步,偏右两指。你若想正中靶心,就得往左调两指。”
炮手有些犹豫:“孙大人,这……以前我们都是凭感觉的。”
“凭感觉?”孙元化冷笑,“感觉能挡得住建州人的铁骑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条曲线:“这是我在辽东试射时画的‘弹道曲线’。炮口抬高多少,射程多远,偏多少,都在上面。你们只要照着做,就能打准。”
炮手半信半疑地按他说的调了调炮口。
“点火!”孙元化一声令下。
“轰——!”
炮声震天,远处的靶子应声而碎。
炮手瞪大了眼睛:“中……中了!”
周围的士兵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孙元化却只是淡淡道:“记下——炮口抬高半指,射程二百八十步,正中靶心。把这组数据,刻在炮身上。”
“是!”
……
与此同时,辽东总兵府内。
李之藻坐在一张大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本厚厚的账册。他手里拿着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嘴里念念有词。
“万历二十三年,辽饷专款一百万两,其中三成被克扣;万历二十四年,辽饷专款一百二十万两,实到边一百一十万两,克扣一成……”
他一边算,一边在另一本账册上记下:某年某月,某营军饷若干,实发若干,差额若干,责任人若干……
“李大人,”一旁的书办忍不住道,“这些账,以前都是糊涂账,您这么一笔笔算,不累吗?”
“累。”李之藻道,“但辽东的士兵,比我更累。”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这些账能让他们多拿一两银子,我就不算白累。”
……
而在辽东军屯区,徐骥正带着几名老农,在田里查看庄稼的长势。
“今年这麦子,”一名老农感叹,“比往年长得都好。”
“因为你们按我说的,”徐骥道,“选种、施肥、轮作,还修了水渠。”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水渠:“这条渠,把河水引到了地里,庄稼就不怕旱了。”
老农咧嘴一笑:“徐大人,您是读书人,却比我们这些种地的还懂种地。”
徐骥笑了笑:“我只是把别人的经验,记下来,再教给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明年,我们还要在这附近试种新的稻种,若成了,辽东冬天的口粮,就更有保障了。”
……
在边军营里,王徵正与几名将领讨论“轮戍之法”。
“边军久戍不归,容易生怨。”王徵道,“若能实行轮戍——戍边三年,回乡一年,既不耽误边务,又能让士兵有家可回,有田可种,他们的士气自然会高。”
一名将领皱眉:“可轮戍需要大量的预备兵,辽东哪有这么多兵?”
“可以从内地军屯调。”王徵道,“江南、两淮、西北的军屯,都可以选派士兵来辽东轮戍。他们来之前,先在本地训练一年;来之后,再在辽东训练一年。这样,既保证了边军的数量,又保证了质量。”
那将领想了想,点头道:“这法子,倒是可行。”
……
而在辽东的山林里,方以智正拿着一架自制的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建州游骑。
“那边有三队游骑,每队十人,在巡逻。”他对身旁的斥候队长道,“他们的路线,每天都差不多。”
他在一张地图上记下:某处山林,建州游骑若干,巡逻时间若干,路线若干……
“方大人,”斥候队长道,“有了您这望远镜,咱们就不用靠人冒险靠近了。”
“望远镜只是工具。”方以智道,“真正重要的,是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告诉总兵大人,告诉萧尚书。”
他顿了顿,又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战场上,比敌人先看到一步。”
……
几个月后,辽东的变化,渐渐显现出来。
火器营的火炮,射程更远,命中率更高;
军饷发放,越来越准时,士兵们的脸上,多了几分踏实;
军屯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粮仓也越来越满;
边军的轮戍之法,开始试行,士兵们的怨气,渐渐消散;
斥候营的情报,越来越准确,建州游骑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
“这就是实务士子的力量。”萧如薰在给徐光启的信中写道,“他们不会写八股,却会写账本、画弹道、修水渠、定兵法。大明若能多一些这样的人,少一些只会背经书的人,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信的最后,他写道:
“辽东的练兵,已经初见成效。接下来,就看努尔哈赤,敢不敢先动手了。”
……
赫图阿拉城内,努尔哈赤看着从辽东传回来的情报,脸色阴沉。
“萧如薰在辽东,不仅整顿了军饷、军屯,还来了一批‘会做事的读书人’。”他低声道,“火器更准了,军粮更多了,边军更稳了,情报更灵了……”
皇太极在一旁道:“父汗,若再这样下去,辽东的明军,会越来越难对付。”
“是啊。”努尔哈赤道,“所以,我们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传令——各旗贝勒,三日后在赫图阿拉议事。”
皇太极心中一动:“父汗,您是要——”
“先打叶赫。”努尔哈赤道,“再看大明。”
他顿了顿,又道:“萧如薰想稳住叶赫,再慢慢收拾我。我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
京师,萧府。
萧如薰看着从辽东传来的密报,眉头微皱。
“努尔哈赤召集各旗贝勒议事,多半是要对叶赫动手。”他对赵武道,“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那我们怎么办?”赵武问。
“先稳住叶赫。”萧如薰道,“再看时机。”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的练兵,还需要时间。若努尔哈赤现在就动手,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赵武犹豫道,“要不要请陛下,再增兵辽东?”
“增兵容易,增粮难。”萧如薰道,“辽东现在的粮,只够支撑现有兵力。若再增兵,就得从内地调粮,而内地的粮,又被江南士绅、漕运、盐政的贪墨之手层层盘剥。”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要整顿盐政、整顿漕运、整顿赋役。只有这样,才能在大战来临之前,把辽东的粮、钱、兵,都准备好。”
赵武沉默片刻,道:“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做两件事。”萧如薰道,“一是让李如梅加强对叶赫的支援,二是让赵武你,再去一趟叶赫。”
赵武一愣:“我?”
“是。”萧如薰道,“你去过叶赫,金台石信你。你再去一趟,告诉他——若建州来犯,大明会出兵支援。但他也要拿出诚意——叶赫的兵,要听大明的调遣。”
他顿了顿,又道:“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叶赫的存亡,也是大明的辽东。”
赵武抱拳:“末将愿往。”
……
辽东的风,渐渐热了起来。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军屯的粮仓里,新粮正在入仓。边军营里,士兵们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火器营的火炮在远处轰鸣,斥候营的骑兵在山林间穿梭。
而在赫图阿拉,在叶赫,在京师,在江南,在两淮,在西北,在沿海,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悄悄收紧。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这一次,大明不再是毫无准备。
辽东的兵,江南的粮,两淮的钱,实务的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
而真正的惊雷,正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