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冬,京师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些。
天色刚蒙蒙亮,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乾清宫内,炉火正旺,万历皇帝却有些烦躁地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御案上,摆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辽东核查团的最终奏报,结论简明扼要:萧如薰所奏属实,辽东整顿成效显着,建议将相关制度载入《大明会典》,着为定例。
另一份,则是由几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萧如薰“兵权过重,威福自专”,称其在辽东“私设奖惩之法,许士兵越级告发边将,几同自立一朝廷”,请求陛下“削其兵权,以防不测”。
万历皇帝拿起那份弹劾奏折,冷笑一声:“‘私设奖惩之法’?朕御批的枢机会议条陈里,明明白白写着‘边军奖惩之法’,他们是眼瞎,还是心瞎?”
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低声道:“万岁爷,这些御史,多半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万历皇帝冷笑,“朕看,是受自己的‘私心’指使。”
他将奏折扔回案上:“传萧如薰、赵志皋、沈鲤、徐光启入宫。”
“是。”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萧如薰、赵志皋、沈鲤、徐光启四人奉旨入殿。行礼毕,万历皇帝直接将那两份奏折扔到他们面前:“你们自己看。”
赵志皋拿起弹劾奏折,看了几眼,眉头微皱:“陛下,这些御史所言,未免太过偏颇。”
沈鲤则拿起核查奏报,看完后,沉声道:“陛下,辽东整顿成效显着,若此时削萧尚书兵权,不仅会寒了边军之心,也会让辽东防务重回旧路。”
徐光启也道:“陛下,萧尚书所行之法,皆是在枢机会议议定、陛下御批之后施行,何来‘私设’一说?”
万历皇帝目光转向萧如薰:“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如薰躬身道:“陛下,臣在辽东所行之法,确有‘许士兵越级告发边将’一条。此条之设,是为破边军积弊,让士兵知道朝廷站在他们这边。若陛下认为此法不妥,臣愿即刻收回。”
“你愿收回?”万历皇帝似笑非笑。
“臣只对陛下负责。”萧如薰道,“陛下若认为此法有害,臣自当改之。”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倒会说话。”
他顿了顿,神色一沉:“但朕告诉你——此法,朕觉得很好。”
殿中几人微微一惊。
万历皇帝道:“边将克扣军饷、通敌卖火药,朕若再讲‘上下尊卑’,那朕这个皇帝,就是昏君。”
他看向赵志皋:“赵阁老,你怎么看?”
赵志皋心中一紧,忙道:“陛下英明。边军积弊已久,若不雷霆手段,难收实效。萧尚书所行之法,虽有‘越权’之嫌,然本心是为大明边防,还请陛下明察。”
“越权?”万历皇帝冷笑,“朕御批的枢机会议条陈里,明明白白写着‘边军奖惩之法’,他不过是在辽东具体施行,何来越权?”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这些御史,竟敢歪曲朕意,借题发挥,攻击朕之股肱之臣。”
他目光如刀,扫过赵志皋:“赵阁老,你以为,这些御史背后,是谁在撑腰?”
赵志皋心中一凛,忙道:“陛下,臣……臣不敢妄猜。”
“不敢妄猜?”万历皇帝冷笑,“那朕来替你猜——是你,还是那些江南士绅?”
赵志皋脸色一白,慌忙跪下:“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与江南士绅勾结!”
万历皇帝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道:“起来。”
赵志皋如蒙大赦,忙起身站到一旁。
万历皇帝转向沈鲤:“沈爱卿,你刚从辽东回来,你说说,若此时削萧如薰兵权,会有什么后果?”
沈鲤躬身道:“陛下,辽东边军对萧尚书已生信赖。若此时削其兵权,边军必生疑虑,以为朝廷又要回到‘克扣军饷、纵容贪墨’的老路。届时,不仅辽东防务会受影响,连军屯推广也会受阻。”
他顿了顿,又道:“更严重的是,努尔哈赤若得知此事,定会认为大明内部不和,从而加快对叶赫、乌拉等部的吞并,甚至提前对辽东发难。”
万历皇帝点点头:“说得好。”
他转向徐光启:“徐爱卿,你呢?”
徐光启道:“陛下,辽东整顿,不仅是军务,更是财政。军屯增收,可减轻内地漕运压力;火器改良,可提升边防战力。若此时半途而废,不仅前功尽弃,也会让江南士绅觉得——只要他们闹一闹,朝廷就会让步。”
他顿了顿,又道:“如此一来,江南赋役新法、实务科举等新政,都将难以推行。”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朕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萧如薰面前:“萧爱卿,朕不削你兵权。相反——”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道圣旨:“朕晋你为少保、太子太保,仍兼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宣大、陕西三边军务。辽东防务,由你全权统筹。”
萧如薰一惊,忙跪下:“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你敢当。”万历皇帝道,“朕说你敢当,你就敢当。”
他顿了顿,又道:“但朕也有一句话——你若敢有半点私心,朕也绝不轻饶。”
“臣谨遵圣训。”萧如薰道。
万历皇帝又转向赵志皋:“赵阁老,那些弹劾萧如薰的御史,你去查一查。若真是受人指使,一律革职查办。若只是‘一时糊涂’,就罚俸一年,让他们好好反省。”
赵志皋忙道:“臣遵旨。”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告诉他们——以后弹劾边将,先看看自己的手干不干净。若自己手脏,就别指着别人干净。”
……
文华殿外,雪已停了。
萧如薰走出殿门,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身后,徐光启追了上来:“萧兄,恭喜。”
“恭喜?”萧如薰笑了笑,“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火上烤,总比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强。”徐光启道,“至少现在,陛下是站在你这边的。”
萧如薰点点头:“是啊。只要陛下还信我,我就还能再撑几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也意味着——朝中的党争,会更激烈。”
“那是必然。”徐光启道,“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动了就动了。”萧如薰道,“不动,大明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向远处的紫禁城:“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党争愈演愈烈之前,把辽东、江南、西北的根基打牢。只要这三块地方稳住了,大明就还有一线生机。”
徐光启道:“江南那边,赋役新法已初见成效,今年秋冬两季的税银,比往年多了三成。其中一成,已按你的意思,划入‘辽饷专款’。”
“三成……”萧如薰道,“还不够。但这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又道:“下一步,是盐政。”
“盐政?”徐光启一愣。
“是。”萧如薰道,“盐税是大明财政的重要来源,却被盐商与地方官层层盘剥。若能整顿盐政,将盐税纳入中央统一管理,再划出一部分作为辽饷与海防专款,大明的财政压力,可大大缓解。”
徐光启皱眉:“盐商与地方官勾结甚深,整顿盐政,难度不亚于江南赋役新法。”
“难度再大,也得做。”萧如薰道,“江南是‘粮’,盐政是‘钱’,辽东是‘兵’。粮、钱、兵,三样缺一不可。”
他看向徐光启:“江南赋役新法,你已经推开了。盐政这块,我打算让你去牵头。”
徐光启苦笑:“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火坑总得有人跳。”萧如薰道,“你不跳,我跳。你跳了,我在上面拉你一把。”
徐光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好。那就跳一次。”
……
几日后,内阁。
赵志皋坐在正中,看着面前几名御史,脸色阴沉。
“你们几个,”他冷冷道,“谁让你们上那道弹劾奏折的?”
几名御史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赵大人,这……这是我们几个的意思。萧如薰兵权过重,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必成大患?”赵志皋冷笑,“你们是觉得,他成了大患,你们就能升官?”
御史不敢说话。
赵志皋叹了口气:“你们以为,这是在替朝廷分忧?错!你们是在替努尔哈赤分忧!”
他将辽东核查团的奏报扔到他们面前:“自己看!辽东整顿成效显着,边军士气大振,军屯增收,火器改良。若你们的弹劾成功,削了萧如薰的兵权,辽东防务重回旧路,努尔哈赤第一个拍手称快!”
几名御史脸色发白:“这……”
赵志皋道:“陛下已经发话,要严查你们背后的指使者。你们若老实交代,我还能替你们说几句好话。若敢隐瞒,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几名御史沉默良久,终于有人低声道:“是……是江南几个士绅,托人带话,说只要我们弹劾萧如薰,他们就会在朝中活动,帮我们升官。”
“江南士绅……”赵志皋冷笑,“好,很好。”
他站起身,道:“你们几个,罚俸一年,回家反省。至于江南士绅那边……”
他目光一冷:“我会亲自写信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
与此同时,萧府书房。
萧如薰看着一份密报,眉头微皱。
“努尔哈赤派人入京,联络东林余党和一些对枢机会议不满的官员,试图在朝中掀起针对我的风波。”他对徐光启道,“看来,他是真的急了。”
“急是好事。”徐光启道,“说明我们在辽东的布局,让他感到了威胁。”
“是。”萧如薰道,“不过,这也提醒我们——朝中的党争,已经与辽东的战局,连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又道:“下一步,我们要做的,是在枢机会议上,进一步巩固辽东防务的地位。”
“如何巩固?”徐光启问。
“将辽东防务,定为‘大明第一要务’。”萧如薰道,“凡与辽东有关的军饷、军械、军屯,一律优先拨付,优先供应。凡阻挠辽东防务者,以通敌论处。”
徐光启道:“这是要把辽东,变成大明的‘禁地’。”
“是。”萧如薰道,“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辽东在未来的大战中,有足够的粮草、足够的火器、足够的士气。”
他顿了顿,又道:“同时,我们还要在枢机会议上,推动‘实务科举’的实施。”
“实务科举?”徐光启道,“你打算怎么推?”
“在明年的会试中,增设‘实务一科’。”萧如薰道,“凡精通算学、格物、兵法、农事者,可不经八股,径赴礼部复试。优者入国子监,分派兵部、户部、工部及各边镇幕府历练。”
他看向徐光启:“这一块,就拜托你了。”
徐光启笑了笑:“放心。我会让那些只会背八股的人,看看什么叫‘实务’。”
……
万历二十五年春,会试如期举行。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会试,多了一个“实务一科”。考场外,一群身着青衫的考生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今年有个‘实务一科’,不用考八股,只要精通算学、格物、兵法、农事,就能直接复试。”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我们这些不会写八股的,也有机会做官?”
“是啊!我表哥在江南,就是因为不会写八股,年年落第。若是有这一科,他肯定能中!”
考场内,徐光启坐在主考官席上,看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大明的未来。”他在心里道,“希望他们,能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务实一些。”
……
与此同时,辽东。
努尔哈赤站在赫图阿拉城头,看着远处的长白山,脸色阴沉。
“萧如薰不仅没被削权,反而升了官。”他低声道,“大明的皇帝,看来是真的信他。”
皇太极在一旁道:“父汗,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该暂缓对叶赫的攻势?”
“暂缓?”努尔哈赤冷笑,“暂缓只会让叶赫更强大,让大明更从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们也不能硬拼。”
他看向皇太极:“你去一趟叶赫,假装议和,看看能不能从内部瓦解他们。”
“是。”皇太极道。
努尔哈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愈发深沉。
“萧如薰……”他在心里道,“我们迟早会在战场上见面的。”
……
京师,萧府。
萧如薰看着窗外的雪,心中却没有太多寒意。
“辽东的风,已经吹到了京师。”他对徐光启道,“接下来,就是江南的雨,西北的沙,沿海的浪。”
徐光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辽东?”
“明年。”萧如薰道,“等实务科举的第一批考生出来,我要从中选一些人,带到辽东去。”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一批懂实务、敢担当的年轻人。”
徐光启道:“你这是在为未来的辽东大战,培养新一代的将领。”
“是。”萧如薰道,“也是在为大明,培养新一代的脊梁。”
他看向远处的紫禁城:“只要这些年轻人能顶上来,大明就还有希望。”
……
万历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暖一些。
辽东的麦田里,新绿已经冒头;江南的运河上,船只往来如梭;西北的互市上,汉蒙百姓交易繁忙;沿海的港口里,水师战船整齐列阵。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中枢的暗战,是辽东的布局,是江南的新法,是西北的安抚,是沿海的整饬。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只要还有人在坚守,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大明,就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