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春,京师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寒意,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却已被晨光镀上一层暖色。
早朝之前,文华殿偏殿里,气氛却远不如外面的天气那般和煦。
萧如薰立在殿中,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平静。御案后,万历皇帝指节轻轻敲击着案面,案上摊着几份奏折,封皮上的名字,都是这几年在朝中渐渐冒头的人物——东林、宣党、昆党,各有各的“人才”。
“你说,”万历皇帝慢悠悠地开口,“这几年朕依你之议,缓辽东、修内政、推军屯、改赋役,外头看着倒也太平。可朕总觉得,这太平底下,有股子味儿不对。”
“是党争的味道。”萧如薰直言。
万历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倒也不绕弯子。”
他随手翻了翻那几份奏折:“顾宪成虽被你扳倒,可东林之势,并未真正折损。这几年,他们在江南、在北直隶,到处讲学结社,网罗门生。说是‘清议天下’,朕看,是在清朕的天下。”
萧如薰道:“党争之患,不在清议,而在以‘门户’代‘是非’。辽东之事,迟早要大动干戈。若届时朝中仍以门户划线,不问利弊,只问出身,那辽东之兵,就难有胜算。”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所以你要朕提前布局?”
“是。”萧如薰道,“党争不可尽除,却可疏导。臣有三策,愿献陛下。”
“讲。”
“其一,设‘枢机会议’。”萧如薰道,“仿内阁之制,却不限于阁臣。凡军国重务,如辽东用兵、海防整饬、军屯推广,由陛下亲点兵部、户部、工部、吏部及边镇重臣若干人,同入枢机会议,共商决策。凡与会之人,皆需在奏议上署名画押,日后事有成败,依名追责。如此,可迫使诸臣不敢只以门户立场发言,而需以实绩担责。”
万历皇帝微微点头:“这是让他们把嘴变成命——说错了,要拿命填。”
“其二,立‘边功考成’。”萧如薰续道,“凡言官弹劾边将,需先查实;若因弹劾不当,致边将寒心、边防受损者,反坐其罪。同时,凡边将立有实功,如拓地、修城、练兵、增收军屯者,许其直接奏报陛下,不必经由他人转呈。如此,可减朝中空谈之臣对边事的掣肘。”
万历皇帝眯起眼:“这是要削言官的嘴?”
“是要削空谈之嘴。”萧如薰道,“真正敢为边防进言、敢为百姓请命者,陛下自会分辨。”
万历皇帝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道:“其三呢?”
“其三,”萧如薰道,“在科举中增‘实务一科’。凡精通算学、格物、兵法、农事者,可不经八股,径赴礼部复试,优者入国子监,分派兵部、户部、工部及各边镇幕府历练。如此,可逐渐改变朝中‘只懂经义、不懂实务’的局面。”
万历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你这三策,说穿了,就是要朕慢慢换血——换的是这帮只会嘴炮的文官的血。”
“是。”萧如薰坦然,“大明之病,在内而不在外。若中枢仍是旧人旧习,即便有再好的边将、再好的军屯,也难长久。”
万历皇帝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朕做一个‘孤家寡人’——把读书人都得罪光。”
“陛下若怕得罪读书人,”萧如薰道,“那就只能等着读书人把大明得罪没了。”
殿中一时安静,只余炭火噼啪之声。
良久,万历皇帝忽然道:“好。你这三策,朕准了。”
他站起身,走到萧如薰面前,目光锐利:“枢机会议,由你牵头拟制;边功考成,由你与兵部、都察院共议条陈;实务一科,让徐光启去折腾。”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记住——你要动的,是天下读书人的饭碗。动得好,是再造大明;动不好,你就是第二个张居正,甚至比他还惨。”
“臣明白。”萧如薰道,“臣不求身后名,只求大明能多撑几年。”
万历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更像个忠臣。”
……
早朝之上,萧如薰将“枢机会议”之议奏上。
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陛下!”礼部右侍郎率先出列,“此议若行,是以内阁之外另立一‘小朝廷’,动摇祖制!”
“祖制?”万历皇帝冷冷道,“太祖设内阁时,可有祖制可循?”
那侍郎一噎,不敢再言。
又有御史出列:“枢机会议若由兵部牵头,是兵权过重,恐生肘腋之患!”
万历皇帝目光如刀,扫向那人:“你是说,朕信不过萧如薰?”
御史脸色一白,慌忙磕头:“臣不敢!”
“你既不敢,”万历皇帝道,“那就闭嘴。”
他不再看其他人,直接道:“枢机会议之制,着即施行。具体条陈,由萧如薰拟就,奏朕御览。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人再敢多言。
退朝后,赵志皋走在最后,看着萧如薰的背影,眼神复杂。
“此人……”他低声道,“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打仗的边将了。”
身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枢机会议一旦施行,内阁之权,怕是要被分去不少。”
“那又如何?”赵志皋淡淡道,“他要分,就让他分。只要陛下还需要我们这些‘老臣’来制衡他,我们就还有用。”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这盘棋,他要下,我们就陪他下。看看到最后,是谁先撑不住。”
……
兵部值房内,徐光启看完萧如薰草拟的“枢机会议条陈”,忍不住赞道:“此制若成,军国重务便可绕开空言塞责之辈,直达御前。只是——”
他皱眉:“你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怕是要被骂成‘权臣’。”
“权臣就权臣。”萧如薰淡淡道,“只要不做奸臣,就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辽东那边,最近可有新消息?”
徐光启收敛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赵武传来的。努尔哈赤最近动作频繁,一边继续蚕食辉发部,一边派人潜入开原、铁岭,打探边军动静。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有消息说,他暗中联络了一些对朝廷不满的边军旧部,许以高官厚禄。”
萧如薰接过密信,看完后冷笑:“他这是想在我们内部点火。”
“你打算怎么办?”徐光启问。
“先夺心。”萧如薰道,“辽东之兵,久受盘剥,怨气甚重。若能让他们知道,朝廷并非不知他们的辛苦,而是有人在中间作祟,再辅以实利——军饷按时发放、军屯收成有保障、立功者有升迁之途——他们自会站在朝廷一边。”
他顿了顿,又道:“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辽东。”
徐光启一惊:“你要亲自去?如今朝中党争初起,你若离京,只怕——”
“正因为党争初起,我才更要去。”萧如薰道,“辽东之事,迟早要摊牌。与其等努尔哈赤准备好了再打,不如趁他羽翼未丰,先把边军的心收回来。”
他看着徐光启:“朝中之事,就拜托先生了。枢机会议、实务一科,都要靠先生在朝中周旋。”
徐光启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你去辽东,我在京师。你守边疆,我守朝堂。”
他笑了笑:“只是这一次,你可别再像在朝鲜那样,差点把命丢在外面。”
“放心。”萧如薰道,“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看大明能走到哪一步。”
……
三月中旬,辽东。
冰雪初融,辽河岸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风里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从山海关方向缓缓而来——二十辆马车,五百骑兵,旗帜上只写着一个“萧”字。
萧如薰一身青布棉袍,外罩轻便铁甲,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他没有张扬,对外只称是“兵部侍郎巡视边务”,连“镇东侯”的旗号都没打。
“将军,前面就是宁远卫了。”身旁的亲兵道。
萧如薰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城墙上,旗帜猎猎,城门下进进出出的多是商队与零星的边军。
“先去总兵府。”萧如薰道,“见见李如梅。”
……
辽东总兵府内,李如梅正对着一份军饷账册发愁。
“又是这样!”他将账册摔在桌上,“说好的‘辽饷专款’,到了辽东,竟被克扣了三成!这三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门外亲兵匆匆进来:“总兵大人,京师来人了!”
“谁?”李如梅皱眉。
“兵部萧尚书——哦不,对外称是侍郎——亲至。”
李如梅一愣,随即大喜:“快!开中门迎接!”
……
中门大开,李如梅亲自迎出,见了萧如薰,抱拳行礼:“末将李如梅,见过萧尚书!”
萧如薰翻身下马,笑道:“李总兵不必多礼。此次我来,是微服巡视,不必声张。”
李如梅会意:“末将明白。请尚书入内详谈。”
总兵府内,书房。
两杯热茶摆上,李如梅屏退左右,这才长叹一声:“尚书,您可算来了!再不来,辽东这摊子,真要烂到底了!”
萧如薰看着他:“怎么?王通那几个蛀虫抓了,还不够?”
“抓了几个,还有几十个。”李如梅苦笑道,“辽东边军,这些年被盘剥得狠了。军饷拖欠是常事,士兵们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有的甚至要靠卖儿卖女度日。这样的兵,怎么指望他们打仗?”
他顿了顿,又道:“更要命的是,努尔哈赤暗中派人来拉拢。有些老兵,被他许以‘田地、牛羊、官职’,已经动心了。”
萧如薰沉默片刻,道:“带我去军营看看。”
……
宁远卫城外,一处边军营地。
营垒破旧,不少帐篷的帆布都已开裂,露出里面的稻草。几名士兵正围在一口破锅里,煮着不知是什么的野菜汤,见总兵大人来了,慌忙放下碗,列队站好。
萧如薰目光扫过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只是用破布裹着脚。
“你们……多久没发军饷了?”萧如薰问。
队伍里一片沉默。
良久,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低声道:“回大人,去年的军饷,只发了一半。今年的,还没见影子。”
“那你们靠什么活?”萧如薰问。
老兵苦笑:“靠偷着种地,靠去城里打零工,靠……靠老天爷赏饭吃。”
李如梅脸色铁青:“这些事,你们为何不报?!”
老兵抬头,目光里带着几分麻木:“报了又如何?以前报过,结果被打了一顿,说是‘妄言惑众’。后来,大家就不报了。”
萧如薰心里一沉。
他走到老兵面前,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不,小人叫张五。”老兵有些局促。
“张五。”萧如薰道,“从今天起,你这披风,就算是我欠你的。”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亲兵:“把随行的粮车打开,先给这营里的弟兄们分粮!再把带来的棉衣,先给最穷的营分发!”
“是!”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李如梅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尚书,这……这只是杯水车薪啊。”
“杯水车薪也得先泼出去。”萧如薰道,“至少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不管他们。”
……
当夜,总兵府内。
萧如薰、李如梅、赵武、孙元化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辽东各营的军饷账册与军屯地图。
“辽东军饷,每年定额一百万两。”萧如薰道,“其中三成被朝中克扣,三成被地方层层盘剥,真正到士兵手里的,不足四成。”
他冷笑:“这就是所谓的‘辽饷’。”
“那该怎么办?”李如梅问。
“两条路。”萧如薰道,“一是‘明账’,一是‘明法’。”
“何谓明账?”赵武问。
“由兵部派人,会同辽东巡抚,重新核算辽东军饷。”萧如薰道,“每一笔银子,从京师到辽东,从总兵府到各营,都要记账。凡有克扣者,一经查实,军法从事。同时,将每年的军饷账目,张榜公布于各营门外,让士兵们自己看——是朝廷不给,还是有人在中间贪。”
“这……”李如梅有些犹豫,“这会不会让士兵们对朝廷更加不满?”
“不会。”萧如薰道,“他们会对贪墨者不满,而不是对朝廷不满。朝廷若敢把账摊开,他们就会知道,朝廷并非不知他们的苦。”
他顿了顿,又道:“这就是‘夺心’——先把他们对朝廷的怨气,转到贪墨者身上。”
“那‘明法’呢?”孙元化问。
“明法,就是立规矩。”萧如薰道,“凡边军士兵,若立有战功,如杀敌、守城、拓地、屯田增收者,许其直接奏报兵部,不必经由上官。兵部核实后,可直接奏请陛下,给予赏赐或升迁。同时,凡边将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者,士兵可越级告发,经查属实,边将斩首,告发者重赏。”
赵武忍不住道:“这是……让士兵们也有了‘剑’。”
“是。”萧如薰道,“只有让他们知道,朝廷站在他们这边,他们才会站在朝廷这边。”
李如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末将愿在辽东推行此法!”
……
接下来几日,萧如薰走遍了辽东的主要军镇——宁远、锦州、广宁、开原、铁岭。
每到一处,他都先去军营,看士兵的衣食,听他们的怨言,然后当众宣布:军饷账目将张榜公布,克扣者军法从事;立功者可直接奏报兵部,朝廷不会亏待。
起初,士兵们多是将信将疑。可当第一批军饷账目真的贴在营门外,当几个贪墨的小军官真的被斩首示众,当几个立功的士兵真的被赏赐银两、甚至被提拔为百户时,整个辽东的空气,仿佛都变了。
“朝廷……是真的要管咱们了?”
“听说,是萧尚书亲自来的。当年在朝鲜,就是他带着咱们打倭寇的。”
“那咱们还怕什么?只要朝廷不亏咱们,咱们就跟朝廷干!”
士兵们的议论,渐渐从怨怼变成了期待。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派来的“说客”,在边军中的活动也越来越难。
一名被抓的“说客”,在审讯中咬牙道:“以前,我们只要给点银子,再许以田地,就能拉走一批人。可现在……他们说,要等等看,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说话算话。”
萧如薰冷笑:“这就够了。”
……
四月初,开原城外。
一支叶赫使者队伍,带着马匹、皮毛和人参,来到明军营地。为首的,正是金台石的弟弟,布扬古。
“萧尚书,”布扬古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道,“我兄长让我来,一是感谢大明送来的粮食和火药,二是……想问问,若建州真的大举来犯,大明是否真的会出兵相助。”
萧如薰看着他:“你不信?”
布扬古苦笑:“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以前,大明也说会帮我们,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萧如薰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布扬古:“这是兵部的令牌。若建州来犯,你持此令牌,可直接去宁远、锦州求援。若有边将敢不出兵,你可斩之。”
布扬古愣住了:“这……”
“这是军令。”萧如薰道,“不是空话。”
布扬古握紧令牌,郑重地行了一礼:“我会转告兄长。”
……
消息传回建州。
赫图阿拉城内,努尔哈赤坐在虎皮椅上,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
“萧如薰……”他低声道,“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他原本以为,只要再给边军一点压力,再许以一些好处,就能在辽东内部打开一个缺口。可现在,边军的怨气被转移了,叶赫也被稳住了,甚至连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女真部落,也开始观望。
“父汗,”一旁的皇太极道,“咱们是不是该暂缓对叶赫的攻势,先稳固已占之地?”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你怕了?”
“不是怕。”皇太极道,“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萧如薰在辽东整顿军务,若我们此时硬拼,未必能占到便宜。”
努尔哈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长白山:“那就再等等。等萧如薰离开辽东,等朝中的党争再起,等大明自己乱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目光锐利:“派人去京师,联络那些对萧如薰不满的人。告诉他们——若能把萧如薰扳倒,建州愿意出一份力。”
皇太极一惊:“父汗,这……会不会太冒险?”
“冒险?”努尔哈赤冷笑,“在这个世上,不冒险的人,什么也得不到。”
……
京师,萧府。
萧如薰刚从辽东回京,还没来得及好好歇一歇,就收到了徐光启送来的消息。
“努尔哈赤派人入京,联络东林余党和一些对枢机会议不满的官员。”徐光启道,“他们打算在朝中掀起一场针对你的风波,说你‘兵权过重,意图不轨’。”
萧如薰冷笑:“他倒是会挑时候。”
“你打算怎么办?”徐光启问。
“兵来将挡。”萧如薰道,“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正好,也让陛下看看,谁是真心为大明,谁是在与外夷勾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何事?”
“立威。”萧如薰道,“在枢机会议立威,在辽东立威,在天下立威。只有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就是动大明的边防,他们才不敢轻易下手。”
他看着徐光启:“先生,枢机会议的第一次会议,就定在三日后。议题只有一个——辽东防务。”
徐光启笑了笑:“好。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军务’。”
……
三日后,文华殿。
枢机会议第一次会议在此召开。
万历皇帝端坐御座,下首分列着内阁大学士、兵部、户部、工部、吏部、都察院及边镇重臣若干人。萧如薰站在殿中,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
“诸位大人,”萧如薰道,“此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辽东防务。”
他将奏疏呈给万历皇帝,又让人将辽东军饷账册、军屯地图、边军训练情况一一摆在案上。
“这是辽东军饷的明账。”萧如薰道,“从万历二十年到二十三年,每年的军饷,从京师到辽东,每一笔都在这里。诸位大人可以看看,到底是谁在克扣,是谁在贪墨。”
殿中一片安静。
几名与辽东贪墨有关的官员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这是辽东军屯的收成。”萧如薰继续道,“在蓟辽、宣府军屯经验的基础上,辽东军屯去年增收两成。若能继续推广,三年之内,辽东军粮可自给自足,不必再从内地调运。”
户部尚书忍不住道:“若真如此,倒是省了不少漕运之费。”
“这是辽东边军的训练情况。”萧如薰又道,“在新的奖惩制度下,边军训练积极性大增,火器操作、骑兵冲锋、步炮协同,都有明显进步。若能再给他们三年时间,辽东之兵,可与当年的戚家军比肩。”
万历皇帝看着这些数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殿中一片沉默。
良久,赵志皋出列:“陛下,萧尚书所奏,固然可喜。但辽东防务,毕竟牵涉甚广,不可只听一面之词。”
“哦?”万历皇帝道,“那你有何高见?”
赵志皋道:“臣以为,可由内阁、兵部、都察院各派一人,前往辽东核实。若属实,再行嘉奖;若有不实,再行追责。”
萧如薰冷笑:“赵阁老这是不信我?”
赵志皋淡淡道:“老夫只是为朝廷负责。”
“好。”万历皇帝道,“那就依赵阁老之言。不过——”
他目光一转:“核查之人,由朕亲自点名。”
赵志皋心中一沉。
万历皇帝随即点了几名素来正直、与辽东贪墨无关的官员,命他们即刻前往辽东核实。
“若核实无误,”万历皇帝道,“朕将下旨,将辽东军饷明账、军屯制度、边军奖惩之法,载入《大明会典》,着为定例。”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凡阻挠辽东防务、克扣辽饷者,以通敌论处!”
殿中一片哗然。
“陛下!”一名御史忍不住道,“此举太过严厉——”
“严厉?”万历皇帝冷笑,“若不是严厉,你们会把辽饷当回事?若不是严厉,辽东的士兵会有饭吃?”
他不再理会众人,直接道:“此次枢机会议,就到这里。诸位退下。”
……
走出文华殿,赵志皋看着萧如薰的背影,低声道:“此人……已不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边将了。”
身旁的幕僚道:“大人,那我们……”
“先看看。”赵志皋道,“看看辽东的核查结果,再看看努尔哈赤那边的人,能在京师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笑了笑:“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辽东的风,依旧凛冽。
但在那凛冽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不同的味道——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士兵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是百姓们对未来的期待。
而在京师,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风雨欲来,山欲摧。
但只要有人还在坚守,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大明,就还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