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秋,江南的天空被秋雨洗得发白,运河两岸的稻田却一片金黄。苏州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船队缓缓靠岸——船身不饰雕梁画栋,却稳稳当当,甲板上堆着成捆的账册与文书。
船舱门一开,徐光启率先走出,身后跟着几名身着青布长衫的幕僚。他抬头看了看苏州城巍峨的城门,低声道:“从这里开始,就是真正的硬仗了。”
他此行的名义,是“奉旨督理江南粮储”;而真正的任务,却是协助萧如薰,在江南试行“一条鞭法”的改良版——将杂税并入田赋,折银征收,再从中划出固定比例,专作海防与辽饷,严禁地方私派、层层加征。
消息早已在苏州城内传开。
苏州府衙后园的一座精致小楼里,几名家世显赫的士绅正围坐品茶。桌上摆着的,是刚送到的邸报抄件,上面醒目地写着一行字:
“户部会同兵部奏准:江南苏、松、常、镇四府,试行赋役合一,折银上纳,专款专用于海防、辽饷。”
“哼,”说话的是苏州首富、前礼部侍郎之子王士琦,他将茶盏重重一搁,“萧如薰在北边折腾军屯还不够,如今竟把手伸进了江南!一条鞭法,当年张江陵(张居正)行之,已让我等吃尽苦头,如今再来个‘改良版’,分明是冲着我等的田庄来的!”
“王兄此言不差。”坐在下首的松江盐商顾肇迹附和道,“听说这新法子,要把杂税、徭役一并折银,按田亩多寡分摊。咱们名下的田多,岂不是要被剥一层皮?辽饷、海防,关我江南何事?”
“更可恨的是,”另一名士绅冷笑道,“那徐光启,本是南直隶人,如今却帮着萧如薰来算计同乡,真真是数典忘祖!”
几人越说越气,最后王士琦一拍桌子:“传我话下去——苏州、松江的粮行、布行、盐行,凡属我等名下的,一概暂缓交粮交税。看他徐光启拿什么去填那海防、辽饷的窟窿!”
……
苏州府衙大堂。
徐光启端坐堂上,案前堆满各州县送来的赋役册籍。苏州知府神色为难地站在一旁:“徐大人,这‘赋役合一,折银上纳’的新法子,理论上固然是好,可苏、松二府的士绅,向来骄横,若逼得太紧,恐生民变啊。”
“民变?”徐光启冷笑一声,“是‘士绅变’吧?真正的百姓,被杂税徭役压得喘不过气来,巴不得有个明白章程。倒是诸位大人,似乎更担心士绅的田庄收入。”
知府脸色一滞,不敢再言。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书办匆匆进来:“徐大人,苏州、松江两府的粮行、布行,联名递上‘陈情状’,说今年秋收歉收,请求暂缓交税。”
徐光启接过“陈情状”,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签着几十个人名,领头的正是王士琦、顾肇迹等人。他冷笑更甚:“秋收歉收?我昨日刚从田间走过,稻穗饱满,比往年还好。这叫歉收?”
他将陈情状掷回案上:“告诉他们,本督奉旨督理粮储,法在必行。三日内,若再不按新则完粮纳税,就别怪我按律办事。”
书办领命而去。知府在一旁苦着脸道:“大人,这些人背后多有朝中大佬撑腰,真要逼急了,怕是要闹到御前。”
“闹到御前更好。”徐光启淡淡道,“正好让陛下看看,是谁在阻碍海防、辽饷,是谁在掏空大明的根基。”
……
三日期限一过,苏州、松江果然只交上来不足三成的税粮。
徐光启并未动怒,而是命人将两府的税册、地册调了出来,与自己从京师带来的“军屯账法”一一对账。很快,问题浮出水面:
许多士绅名下的田庄,在册上只记“中下田”,实际却是膏腴之地;大量“义田”“学田”被挪作私用,却仍享受免税;更有不少田亩,干脆未入册籍,成了“黑田”。
“好一个‘歉收’。”徐光启看着一叠叠证据,眼神发冷。
次日,苏州府衙门前贴出一张告示:
——自即日起,苏、松二府全面清丈田亩,凡隐瞒田产、逃避赋税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本人依律治罪。
告示一出,苏州城里顿时炸了锅。
“清丈田亩?他敢!”王士琦在自家花园里咆哮,“我王家的田,哪一块不是祖上辛苦置办?他徐光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我的地?”
顾肇迹也阴沉着脸:“不能就这么认了。咱们得让他知道,江南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几人连夜召集门生故吏,写了数十封“告状信”,快马送往京城,指控徐光启“扰民生事”“败坏祖制”,请求朝中大佬出面干预。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有百姓在街头被人拦住,塞给几文钱,让他们去府衙门前“哭诉”,说新税法太重,日子过不下去;
有小商贩被威胁,若敢按新则交税,就砸了他的摊子;
更有甚者,在夜里偷偷撕毁府衙门前的告示,墙上被人涂写“徐光启滚出苏州”的字样。
徐光启却像没看见一般,每日照常升堂理事,只是命人将那些“哭诉”的百姓一一记下姓名住址,随后派人暗中走访。
真相很快查清——那些“哭诉”的百姓,多是被士绅家奴收买,有的甚至根本不是本地农户,而是从邻县临时拉来的流民。
“这些人,倒是提醒了我。”徐光启看着调查报告,忽然笑了,“正好用他们,做个榜样。”
……
三日后,苏州府衙前搭起了临时公堂。
堂下围满了百姓,有人好奇,有人紧张,也有人被士绅暗中鼓动,带着几分敌意。王士琦、顾肇迹等人则坐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徐光启命人将几名带头“哭诉”的百姓带上堂来,又将他们收受贿赂的证据——人证、物证、供词——一一摆在案前。
“你们可认罪?”徐光启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下的嘈杂。
那几人脸色发白,支支吾吾,最终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是王员外、顾老爷让小的们这么做的,小的们只是贪几文钱……”
人群一阵哗然。
徐光启目光一抬,望向不远处的茶楼:“王士琦、顾肇迹,你们可听见了?”
楼上的两人脸色一变,正想悄悄离开,却发现楼下已被衙役团团围住——那是徐光启早就安排好的人手。
“拿下。”徐光启一声令下。
王、顾二人被押至堂前,虽仍摆着一副“士绅架子”,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慌。
“徐光启!你敢动我?我乃前礼部侍郎之子,你若敢乱来,朝中自有公道!”王士琦色厉内荏地吼道。
“公道?”徐光启冷笑,“你们勾结倭寇余党、走私禁运、瞒报田产、阻挠海防辽饷,这就是你说的公道?”
他说着,将一叠新的证据掷在二人面前——那是萧如薰从沿海密探处转来的情报:
多年来,王、顾两家通过海上私商,将粮食、铁器、硫磺等战略物资卖给倭寇与海盗,牟取暴利;部分银两甚至流入日本,资助丰臣秀吉备战。
“这……这是诬陷!”顾肇迹声音发颤。
“诬陷?”徐光启淡淡道,“这些账本,是从你们自家商行的密室里搜出来的,笔迹皆是你们亲信所写。你们以为,海上的事,京师无人知晓?”
他话音刚落,堂下百姓一片哗然。原本对新税法心存疑虑的人,此刻看向二人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愤怒——谁不知道倭寇与海盗曾给沿海百姓带来多大的灾难?
“来人!”徐光启高声道,“将王士琦、顾肇迹打入大牢,待奏请陛下后,明正典刑!其名下田产,除保留赡养家眷的必要份额外,其余一概充公,纳入军屯与海防专款!”
“你敢——!”王士琦嘶吼。
“有何不敢?”徐光启目光如炬,“大明的律法,不是为你们这些蛀虫而立的!”
……
消息传出,苏州、松江的士绅集团一片震动。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惊慌失措,也有人开始悄悄补交税粮,生怕被查出更多把柄。
清丈田亩的工作,在一片紧张却不再敢公开阻挠的氛围中,稳步推进。隐瞒的田亩被一一登记,免税的“义田”“学田”被重新核实,新的赋役册籍,在苏州府衙内渐渐成型。
与此同时,萧如薰在京师也没闲着。
江南士绅的告状信如雪片般飞入朝堂,弹劾徐光启“擅兴大狱,迫害士绅”“败坏祖制,动摇国本”。部分与江南士绅有牵连的官员,也纷纷在朝堂上发难。
朝会上,户部侍郎率先出列:“陛下,徐光启在江南横征暴敛,逼得士绅家家自危,若不叫停,恐江南财赋重地生乱,动摇国本!”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就连赵志皋也皱着眉道:“江南乃赋税根本,若逼得太急,只怕得不偿失。”
万历皇帝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萧如薰:“萧爱卿,你怎么看?”
萧如薰出列,神色平静:“陛下,江南士绅所言‘生乱’,不过是怕自家田产被清丈、私税被追缴罢了。徐光启在江南推行的,是陛下御批的赋役新法,目的是为海防、辽饷筹措专款,减轻小民负担。若因士绅不满便叫停,那大明的海防谁来守?辽东的边患谁来防?”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王士琦、顾肇迹勾结倭寇、走私禁运,证据确凿。若连此等通敌之徒都要庇护,那大明的律法,置之于何地?”
朝堂上一片沉默。
万历皇帝冷笑一声:“说得好。江南士绅,仗着财势,藐视朝廷,勾结倭寇,还敢来朕面前喊冤?”
他将一叠密报扔在御案上:“这是萧如薰从沿海密探处呈上来的,你们自己看看!”
几名官员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顿时发白——上面赫然记载着他们收受过王、顾两家贿赂的数额与日期。
“徐光启在江南所行之事,朕一概知情,一概支持。”万历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谁敢再替王、顾两家说话,就先问问自己,手里干不干净!”
百官噤若寒蝉。
退朝后,赵志皋在回府的轿子里,轻轻敲着扶手,低声道:“这个萧如薰……不简单啊。”
他身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要不要……”
“不要。”赵志皋摇头,“现在动他,就是与陛下作对。先看看,江南这把火,能烧到哪一步再说。”
……
江南的秋雨,渐渐停了。
苏州府衙内,新的赋役册籍终于成册。徐光启看着那一本本工整的账册,长长舒了一口气。
“萧兄,”他在给萧如薰的信中写道,“江南这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看这一笔笔银子,能不能真正落到海防与辽东的账上。”
信的最后,他写道:
“你在中枢定策,我在江南推法。这条路,或许会越走越难,但只要想到将来辽东、沿海少流一些血,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京师,萧府书房。
萧如薰读完信,将其小心收起,抬头望向窗外。
江南的士绅,不过是他要动的第一块“奶酪”。接下来,还有漕运、盐政、茶马……每一块,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
但他很清楚——如果不动这些,大明就只能在旧的死结里,一步步走向崩解。
“那就,一块一块地动吧。”他轻声自语。
灯火摇曳中,他重新铺开那张大明全图,在江南、在辽东、在西北,又添了几道新的线条。
棋局,正在慢慢展开。而真正的终局,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