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三年四月,京城的春意已浓,紫禁城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笼罩。
辽东巡抚急报如雪片般送入兵部: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吞并了邻近的哈达部,兵锋直指叶赫,隐隐有“窥伺辽左”之势。朝中却仍沉浸在援朝、台海、西北连捷的喜悦中,多数官员只把努尔哈赤当作“边夷小乱”,不愿再兴兵动众。
乾清宫暖阁里,万历皇帝烦躁地绕着龙案踱步,案上摊着辽东舆图和几份奏报。
“建州奴酋,竟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吞并哈达!”万历皇帝将奏报重重一摔,“辽东边军连战连败,巡抚请兵三万、饷银百万,说若不早图,必成大患。可朝中都说,军屯刚有起色,不宜再动刀兵,你怎么看?”
萧如薰躬身道:“陛下,努尔哈赤不同于一般边夷。此人隐忍多年,先投顺朝廷,借大明之名吞并诸部,如今羽翼已成,再不动手,必成心腹大患。”
“那你是主张再开辽东大战?”万历皇帝目光锐利。
“臣不敢轻言大战。”萧如薰沉声道,“大战需饷,饷出于民。如今军屯初兴,蓟辽、宣府、台海、西北皆需巩固,若骤然在辽东大张兵戈,只恐劳民伤财,重蹈土木之覆。”
万历皇帝微微一愣:“那你是反对用兵?”
“臣是反对‘仓促大战’,却主张‘早做筹谋’。”萧如薰抬头,“辽东之事,可分三步:
其一,以抚为主,暂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佥事’,明面上许其官职,实则羁縻,使其暂缓对叶赫与辽东边墙的攻势,为我争取时间。
其二,暗中扶持叶赫、乌拉等部,以夷制夷,让努尔哈赤不敢轻举妄动;同时选派精干将领,秘密入辽,整顿边军、修固城防,严禁边将与女真私相贸易、资敌粮草。
其三,在内地继续推行军屯、改良火器,待三五年后,辽东防务完备、粮草充足,再择机一举剪除此患。”
万历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这是……用时间换胜算。”
“是。”萧如薰道,“大明之大患,不在一时一战之胜负,而在财政、军政之积弊。若只知穷兵黩武,不修内政,即便今日压服努尔哈赤,明日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努尔哈赤。”
万历皇帝忽然笑了笑:“朕当初用你,果然没有看错。你不只懂打仗,更懂治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那你就替朕,把这盘棋下好。辽东之事,由你统筹,但对外仍以兵部名义行事,不要太张扬,免得又有人说你‘兵权过重’。”
“臣遵旨。”萧如薰心中一凛——这是让他在暗处为未来的辽东大战铺路。
从乾清宫出来,徐光启早已在兵部值房等候。听完萧如薰转述的“三步之策”,他抚须沉吟:“如此甚好。只是‘暗中扶持叶赫、乌拉’,需有可靠之人深入辽东;整顿边军,更需铁腕人物。你心中可有人选?”
“人选已有。”萧如薰道,“辽东之事,我打算分三线布局:
一是‘明线’——由现任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梅接任辽东总兵,他熟悉边情,又有几分悍勇,只要严加约束,可暂为我所用。
二是‘暗线’——由赵武带五百精锐,易装入辽,以商贩、猎户身份散入建州、叶赫境内,暗中联络各部,收集情报,伺机扶持亲明势力。
三是‘内线’——请先生推荐几名精于算学、格物之学的门生,潜入辽东,以‘账房先生’‘火器匠人’身份,打入边将幕府,查核军饷、改良火器,慢慢清理积弊。”
徐光启眼睛一亮:“这三条线,一明一暗一内,相互呼应,好布局。门生中,孙元化可担火器之任,另有一二位可做账房,我这就写信给他们。”
接下来数月,萧如薰表面上在兵部“按部就班”,实则悄然织就一张大网:
在朝堂上,他推动重修《大明会典》中的军政部分,将援朝、台海、西北、宣府、蓟辽的战例与军屯、海防、火器等新制一一纳入,试图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避免人亡政息。
在辽东,赵武带着五百精锐悄然北上,以“边贸商队”的名义在开原、铁岭一带活动,暗中联络叶赫贝勒金台石,以粮食、铁器为饵,约定“若共拒建州,大明许其互市、封爵”。
在边军幕府,孙元化等人以“匠人”“书办”身份入局,悄悄查账、改炮、练兵。辽东旧将起初看不起这些“南方书生”,可几场实弹试射、几笔军饷清账之后,便再不敢轻视。
与此同时,萧如薰在兵部内部,开始推行“军政考成法”:
? 以“边军训练成效、火器完好率、军屯收成”三项为核心指标,考核边将;
? 连续三年考成优异者,优先晋升;
? 若有克扣军饷、纵寇资敌者,一经查实,轻则革职,重则军法从事。
此法一出,兵部上下震动。有老资格的边将不服,暗地串联,在朝堂上放出风声:“萧尚书只顾考成,不顾边将辛劳,长此以往,边军寒心。”
万历二十三年八月,京察之期将至,御史台果然有人弹劾萧如薰“擅立苛法,动摇军心”。
朝会上,弹劾的折子被呈到御前。万历皇帝看了几眼,冷笑一声:“这些折子,你们自己看看。”
他随手将折子扔到殿中:“萧如薰推行军政考成,蓟辽、宣府军屯增收三成,边军训练有素,火器精良,这叫‘动摇军心’?你们所谓的‘边将辛劳’,是辛劳在喝酒赌钱,还是辛劳在克扣军饷?”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从今日起,军政考成法,着为定例。再有敢阻挠者,以顾宪成为例!”
百官噤若寒蝉。顾宪成的下场,他们还记忆犹新。
退朝后,徐光启低声对萧如薰道:“你这一步,走得险,却走得对。有了‘军政考成法’,将来辽东用兵,才有一支可用之军。”
萧如薰却并不轻松:“考成只是开始。真正的难题,在钱粮。辽东一旦用兵,所费不赀,若不提前布局,将来必成财政黑洞。”
他顿了顿,道:“先生,我打算在江南试行‘一条鞭法’的改良版——将杂税并入田赋,折银征收,再以部分银两专用于海防、辽饷,减少中间层层盘剥。此事,还需先生在户部、南直隶暗中推动。”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露出激赏之色:“你这是要从根子上动江南士绅的奶酪。”
“不动这块奶酪,大明迟早被拖垮。”萧如薰淡淡道,“动了,虽有阻力,却有望续命数十年。”
徐光启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你在中枢定策,我在江南推法。咱们一北一南,一起把这条难走的路走下去。”
这一夜,萧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萧如薰铺开一张新的大明全图,在辽东、在江南、在西北、在沿海,一一画圈、连线。他知道,自己正在为十几年后那场注定要来的辽东大战,悄悄埋下伏笔。
窗外夜色深沉,紫禁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不定。萧如薰望着那片灯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局,我要为大明,多算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