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白山口，越是往东向这边，草原上已经出现些明显的绿意，虽和隆武春日的桃李芬芳不同，可也能看到大地万物复苏的活力。
林春叼着一根甘草枝嚼嚼，晃晃悠悠地骑在马背上，如果不是一身麻衣装束，谁也看不出来，这还是往昔的少年军英杰。
留了须的林春有些不伦不类，开初还被自己一棒子兄弟笑话，可是随着胡须越发增长后，这小混蛋赫然就变了个样子，如果脸上再脏一点，活脱脱就是一个草原青年牧民的形象。
羯族话和西羌话基本相同，除了舌头需要上卷一点发音，本质上几无差别。
人民军专门有一批教授他们这些特种士兵的语言老师，都是走南闯北经历过各地的掌柜或者活计，现在林春都能熟练运用至少三种草原方言和土话，手下一帮兄弟里，个别天赋强的甚至都能说四五种。
人民军整编过后，少年军的编制也被裁撤了，变成了人民军特殊作战部队的序列，隶属大元帅府，是隆武最为锋利的刀剑，内部人士都对这支队伍有了个绰号“狼牙”。
跟以往一样，这支只有不到三千人的队伍，享受了隆武所有军队中最高级别的待遇，就连战马这种稀缺货，都是一人双骑配置，可见庄峤对他们的厚望之高。
当然，拿着这么高的薪资荣誉，特战部队也要相应承担最为危险和特殊的困难任务。
狼牙的主要成员，基本都是清一色的平州民卫军子弟，即使扩军，实力也是一点不减当年的风光无限。
庄峤看过了军事演练档案，现下的狼牙和原山人民军相互演练的结果，可是完虐了原山，这让接任的老封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上书给兴国公请罪过。
现下，兴国公大元帅一纸红隼紧急军令下，特战部队，也是作为隆武驰援西羌的第一支队伍，从黄滩镇大营，汇合了原山人民军，以最快速度赶往了白山口。
黄滩镇大营距离白山口，可是比宏梁本部近了至少五天的路程，庄峤给狼牙的命令只有一条，以最快速度清理沿线的羯族部落眼线，创造大军直驱普宁前的安全保障。
在宏梁大军本部还未达到普宁前，要让羯族百万众无从察觉，这个任务可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毕竟草原辽阔，虽然从白山口到普宁就是一条几乎直线的行军路线，可是架不住两边部落林立，要想完全封锁信息，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
好在林春有至少五到七天的时间，可以筹谋规划完成。
林春将狼牙分成若干小队，每百人一组，分成二十多个独立作战单位，先期对羯族部落进行侦查和剿灭，以便扫清障碍眼线。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故意装成了马匪的名头四下出击，前进了接近两百公里后，已经消灭了大小七八个小型部落，现下已经越发深入后，对付大中型部落可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让人逃脱走漏风声，可是会让大元帅府的谋划功亏一篑。
李方圆那个混蛋，现在跟着公爷可是越发风光了，这些谋划基本都是出自那个家伙，他们这些往昔的弟兄，还得按照他制订的方案实施，下回去宏梁，必须得狠狠灌他几碗酒才可以。
林春正臆想着给李方圆灌酒，前面一个折返过来的兄弟，却是骑着马飞速奔驰过来。
“春哥，遇到大鱼了！前面那个叫黄风的大型部落，居然还有一面王旗的大愫在部落里，这回可得让兄弟们管饱了吧？”
林春眼神一凛，他娘滴，没想到自己这边还没打到普宁去，居然酒会遇到羯族的王族人麽？
“说说具体情况？”林春连忙跳下马，跟着身边的百来个兄弟一起合计。
“这个黄风部落有一千顶帐，人数也在五千以上，可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百十人的小部落。”那个骑士努力回忆起自己的侦查，“部落前面还有条小河，牛羊无数，应该是这七十里内最强大的一座。”
“给弟兄们发信号集结，我和吴聋子，肖二狗先行去打探一趟，如果我发出信号了，你们就立即开始攻击，不然就得隐匿行踪，明白了？！”林春眸子里闪烁着兴奋得光芒，这可是不容错过的机会啊。
大元帅上回都没带他们去东海，这可真让人泄气得很，不过现在好了，得把这个羯族的王族之辈先擒获了，也算整编后牛刀初试一把。
分派任务过后，林春就带着两个弟兄，晃悠悠地骑着马向着黄风部落而来。
“停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还没到部落前，就被一队二十人的骑兵队伍截获了，首领是个穿皮甲的佰长，看这身装束，多半应该是那王族之人的卫队？
“木楞哥（大哥），我们三兄弟是麻羊部的，准备去普宁找叔叔，天色已经晚了，想到黄风部休息一晚继续赶路，能不能行个方便？”林春连忙上前笑呵呵地解释。
“麻羊部？”佰长虽不清楚羯族所有部落名号，可是看这几个家伙，无论相貌身形口音似乎也是羯族人，也就没有多想，但是却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今晚黄风部歇不成了，你们自己去别处找地方过夜。”
“木楞哥，这大晚上的野狼成群，最近的部落都在几十里外，还请行个方便。”林春说着话，却是解下了身上带着的酒囊，扔给了不远的佰长。
那家伙将信将疑地打开酒囊，里面立时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浓烈酒香涌出，佰长忍不住灌了一口后，眼睛似乎都有些发亮，“这是什么酒，味道如此浓烈？”
“我们麻羊部因为靠着白山口不远，时常有隆武的走商过来换东西，这酒就是用皮毛换的，喝是好喝，就是有点贵！”林春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却是让那个佰长哈哈大笑起来。
“好吧，看在你这酒的份上，就允许你们暂歇一晚。”佰长挥了挥手，林春大喜连忙谢过，而后就是跟随小队一路返回了黄风部落里。
夜幕低垂，黄风部落里已经燃起了篝火，在漆黑的草原上如同摇曳的风灯一般，好歹是有人的地方，再凶猛的野兽也不会到这里涉足。
林春他们一路进来，眼睛就是滴溜溜四下观察，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般；这个部落的规模虽不是最大的，却也是中型部落里很有名头的才对。
迁延连绵的帐篷周围，都是人声鼎沸，五千多人虽然在隆武算个屁，可是在草原上就是生命聚落的象征。
那佰长跟人换班了，扔下林春他们也不管，独自找地方喝酒去了，毕竟只有三个本族到此过夜的小年轻而已，还能翻得起什么波浪麽？
林春瞅见那部落里飘扬的王旗，只觉得有些古怪，连忙抓住一个黄风部落的人询问，结果那个半百老头却是瞪眼要他们不要多问，自己去找草垛子睡觉。
林春不死心，掏出些糖果，诱惑了两个小屁孩，这才明白，这是羯族王子因为自己钟爱的马匹受伤，被迫滞留此地过夜的！
好家伙，这人不但是王族，居然还是个王子啊？这下子可是妥妥的大功一件，只不知是羯族哪位王子，要是抓了他，那功劳还跑得了麽？
“你们两个去查探下这里的护卫有多少，我得再去摸清些状况。”林春给剩下两个人吩咐了任务，这才装作喝醉酒的模样，歪歪斜斜地朝着那座大帐附近溜达。
“香玲，热水还没到麽？王女殿下要等着沐浴加水哩！”那大帐里突然闪出一个脑袋，对着林春呼喊，却不想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立即就是要惊呼出声。
王女！？林春心中一愣，却是立时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劈在那侍女脖子上将她弄晕了，而后就是拖进了大帐内。
大帐隔着纱纬，里面虽然举着灯火，却是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不过水滴哗啦的声响，还是让林春明白了，这个王女此刻正在沐浴啊~！
“阿秀，水来了吗？”里面传出一个娇美慵懒的声音出来，林春将侍女扔到一边，暗自抽出短刀摸了过去。
“你，你是谁？”木桶里呆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此刻双目圆睁，看着步步逼近的林春过来，一时间都吓得忘记了惊叫呼喊。
“别出声，我不杀女人！”林春捂着她的小嘴淡淡回答一句，可是让那个女子僵住了不敢动弹。
“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王女营帐，这是要族灭全族的事情，你不怕麽？”
“诛灭全族！？呵呵，小爷我还真不怕，羯族的律法还管不了老子头上吧？”林春呵呵一笑反唇相讥。
“你不是羯族人？！你是隆武来的？”少女眼中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涌现，只是霍然站起身后，这才发现自己走光，一下子就面色绯红地吓得缩回了木桶内。
林春也是看得有些脸红，口吻里却是冰冷，“少废话，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老子虽然不杀女人，可是也有办法让你难受。”
“你问吧！”少女似乎有些认命地点着头。
“这里王子究竟是哪位？”林春抛出第一个问题。
“王子！？这里没有王子啊！”少女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是我的旗帜，今天我的马儿胭脂受了伤，才暂时到黄风部落歇脚，故意说是王子免得被人滋扰！”
搞了半天，这个狗屁王旗是个西贝货啊！？林春有些愕然了，这个王女也忒不值钱了吧？难怪这护卫水平这么稀松差劲，自己摸索着都能这么轻松混进大帐里，如果真是沙曼王盘庸的大帐，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中了多少箭矢才对。
“你为何会到这附近出现？”林春抛出第二个问题。
“去年遭了白灾后，很多部落开春都在争抢草场造成械斗，死伤无数，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很可怜，我想帮他们一下！”少女垂着头老老实实回答。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心的！”林春言不由衷地赞扬一声，却是猛然发现一个问题，“为何你的隆武官话说得这么好？不是说羯族人很少说隆武话的麽？”
“我娘亲就是隆武西州白凤人啊！”少女仰着头，盯着林春有些好笑，“这有什么问题吗？”
“呵呵，你母亲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居然肯为这些畜生一般的羯族人生儿育女。”林春呸了一口，结果却让少女怒火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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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混蛋，你知道什么呢？我娘亲就是被抢过来的，她想这样吗？要不是隆武连个女子都保不住，她又何尝愿意呆在这里？”
少女怒喝过后，眼珠子可是滴答滴答地垂落，只让林春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往昔隆武积弱之时，不知有多少女子落入异族之手，这能怪她们麽？
“殿下，水来了！”就在二人沉默无言以对时，外面突然传出方才出去的侍女声音。
“阿秀，你放在外面去吃东西吧，不要进来了。”少女连忙呼喊一声，这才让林春猛然一震的身形平静下来。
等到侍女退下的脚步声传出，二人这才出了口大气，林春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知令堂之事，我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呢？”少女幽幽叹息一声，“即便现在我也是王女身份，可一样在羯族人眼里如同猪羊，隆武如果有你这般的男儿多些，估计我娘亲当年也不用受难了！”
林春听得有些黯然，这才换了个话头，“你叫什么名字？”
“妙纱！”少女平静回答一句，而后就是有些轻声说道，“可否容我换身衣服，以你的身手，当不会怕一个弱女子会反抗吧？”
林春点了下头，就退到一边背对着她，等到少女窸窸窣窣地穿戴好，他这一回头，可是有些惊艳了。
原来这小妞一身隆武正装服饰下，居然是如此好看啊！纤腰盈盈一握，皮肤白皙如玉，完全不像其他的羯族女子那般黑漆，加上柳眉樱唇，圆眼杏腮的模样，当真是小美人一枚。
虽然跟小舞夫人和凝霜夫人比起来稍逊一筹，却也是难得的小美人了！难怪当年会被羯王抢去她母亲，估计她娘亲也是少见的美人才对。
“你叫什么名字？到羯族之地有何目的呢？”妙纱盯着林春目不转睛，似乎想看透这个家伙的一切。
“我！？你管我姓甚名谁干嘛？老子到羯族来，就是专门刺杀那个吃人的沙曼那狗东西！”林春眼珠一转，立即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想杀沙曼？！”妙纱有些震惊地捂住嘴巴，随后环顾一下周围，立即疾步上前握着他的手小声询问道，“你发誓，说的可是真话？！”
这一突然的变故，可是让林春有些懵逼了，敢情这妞比自己还想要沙曼死麽？
林春有些迟疑道，“当然是真的，隆武人，谁不想干掉那个畜生！但是我看起来，似乎你也想弄死他麽？”
“！？”妙纱沉吟一下，而后缓缓吐出一句差点让林春震碎三观的话语，“你知道麽？暴我娘亲，还说我和娘亲都是下|贱之人，不配成为羯族王族，等我到了及笄之年，就要成为他的姬妾，今年，我正好十五！”
林春以前只知道这些草原民族很乱，却没想到居然乱到这个程度，儿子可以尚母做妻，姐妹可以纳入后房，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畜生不如啊！
“现在，你信我的话了麽？”妙纱瞪大了美丽的眸子望着他。
“信，带我去普宁吧！我一定帮你达成愿望！”林春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有一条更加便捷通往普宁的途径了。
“你就一个人麽？”妙纱有些迟疑。
“当然不是，我有一帮兄弟，都想拿下沙曼的人头。”
妙纱说道，“你得先解决了我的护卫，他们都是沙曼派出来名义上保护我的人，实则就是监视，明白了麽？”
林春笑了，一把握住她的手应诺，“你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一个不留，也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这个举动可是让妙纱顿时闹了个红脸，别过头骂了一声，“别伤及太多无辜之人，我虽恨沙曼，却也不想杀太多人！”
嘿，这不正好麽？林春心中有些发笑，顶着妙纱的名头，老子不是可以正大光明清除这些碍手碍脚的部落了！？
是夜，黄风部落遭遇突袭，五千余人的中型部落，十不存半，除了些许孩童没有高过车轮的，还有妇孺免于一死，剩下的全部都被林春下令砍了头。
到了这个时刻，面带黑甲的林春再度出现时，如同杀人魔王一般的血气痕迹，可是让妙纱也心中惴惴，自己究竟做对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