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都快结束了,可惜雾山坪的积雪却依旧还有留存,化雪时的刺骨寒风,吹拂在身上,仿佛可以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如同针|刺一般。
蒲珠不太懂庄峤以前口中讲述的海拔术语,只知道隆武这个时间应该是春暖花开,百花齐放的盛景,西羌人却还要忍受冰寒。
也不知心上人收到了求救国书没有,这一次,她可是连跟庄峤保留的暗线通讯都没有使用,反而是正大光明的使用国书求援,就是免得庄峤到时候为难。
国与国之间只讲究利益,这话可是东阳先生和庄峤都给她讲述过的话语,即便这次要西羌付出代价,也并非不可。
只因为,扎穆王叔实在太过分了,不但引狼入室不说,还害得接近四万户牧民,成了西戎和羯族的战利品,被当成了猪羊般对待,惨不忍睹。
蒲珠登位前,这个王叔一言不发,就连几个王子争权试图收买他时,也没见到他有任何动作。
后来巴桑国师也是跟这个老资格王叔沟通好了,蒲珠登位后会给予他最大的优待;结果也正如双方协商的一般,扎穆占据了东面接近隆武一个小型州郡的牧场,过着富庶安逸的生活。
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和谐,变化来自于蒲珠的孩儿诞生,继而被西羌上下认定是未来继位的新王,这事彻底让扎穆有些抓狂。
他是坚定的血脉继承大统的死忠,如果蒲珠是跟任何一个西羌权贵男儿结胎生子,扎穆都是无话可说,可偏偏这个未来的王,会带着隆武人的血脉。
这让扎穆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今后要是让那个小野种以后登上西羌王位,还不如让自己或者他两个儿子去继承大统更好。
原本新年在大殿举行的庆年会,扎穆都是称病不至,反而派了个手下的大档户去应付,那个时刻蒲珠就心中不悦。
可令蒲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扎穆竟然带着两个儿子秘密跑到了沙曼王那里密谈,出卖了整个西羌,继而换取沙曼王和西戎牙豁的出兵反叛。
也就是这短短时间之内,新年刚过不久,三方就开始秘密聚兵,连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聚合了三十万骑战之士,从三个方向,对西羌发动了猛烈的袭击。
蒲珠闻讯大惊,西羌现下虽然也是整个完毕,可是无论军队还是民间都有些措手不及,短短半个月不到,就将东陵原方圆相当于两个隆武的大型州的地盘,给全数占据下来。
要不是西羌也算面积辽阔,这一下可是要大伤元气了!无数逃难的牧民,开始向着西南方向的王都而来,短短时间就是极大的压力,全部累积到蒲珠头上,让她彻夜难眠。
民间虽对扎穆反叛气愤不已,可是也有相当部分人,听信了扎穆的鬼话,要还西羌人自己更好的未来,加入到反叛队伍当中。
以至于叛军一时声势大振,连连告捷之下,可是将兵力汇聚在狼山,就等着蒲珠到来一决雌雄。
“王上,冷风太甚,您还是回大帐休息吧!”宿卫统领丹莆有些心疼,女王担心那些牧民,这才发布命令在狼山烽火燧聚兵,抵抗三方叛军的追击。
近百万的难民逃回来,里面究竟有多少叛军匪类,现下甄别起来无比困难,蒲珠为着这个事情夜不能寐,眼珠子熬得通红。
这一回西羌也是将五卫兵马近十五万全数出动,分成三股节节抵抗,只为先行稳住局势,先将难民的情况缓解,才好跟对方决一死战。
如果换了是护犁或者巴桑的话,决然是没有这么好脾气等那些难民的,说不得就是催动大军已经跟三方大战无数回了。
“丹莆,还有多少我们的兄弟姐妹没有过来?”蒲珠有些皱眉地问道。
“王上,应该还有接近十万,都是绕道从蓝海子而行。”丹莆恭恭敬敬地回答。
“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要在狼山坚持三天?”蒲珠默默测算着数据,转而看着大帐内的地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红圈。
丹莆觉得女王的心真的太仁慈了,如果先前不管那些难民的话,可是能第一时间冲击牙豁的大军,那个混蛋先前过于轻视西羌,居然轻骑五千多就敢冲到狼山大寨耀武扬威,结果被丹莆带着宿卫军一顿教训,可是损兵折将狼狈逃回。
偏偏女王鸣金命令他们不要追击,固守收拢难民为要,这让丹莆觉得殊为可惜了!
西羌历代先王,从未有过女王这般,看重底下这些牧民的生命的,这让丹莆他们既敬佩也很无奈。
他们却不知,蒲珠牢牢记住了庄峤的话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世名言,她的王位根基就是这些底下的牧民,怎么也不能坏了这个名头。
蒲珠坚信,即便他们遭遇一时挫折,只要民心汇聚还在,以后终究能够赢回来。
可惜这种事情,在讲究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现下却成了被那些羯族和西戎人嘲笑的举止。
“木鹿野将军和丹增将军两边如何?”蒲珠也不是被动光挨打不还手,左卫将军木鹿野,右卫将军丹增,各自领命带着四万轻骑,不断于两侧骚扰迟滞叛军,给难民打开生命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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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珠的侍从女官旺姆连忙打开通信函,轻声念道,“王上,根据木鹿野将军的传讯,他和沙曼王子大战两场,各有胜负,现下已经在野鸡泽待命。丹增将军已经护卫多数难民西返,现下已经快到黑鹰部落了!”
“王上,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丹莆劝诫道,“您将兵力分散过后,现下只有不到五万,在雾山坪烽燧,末将担心叛军会发动总攻!”
这雾山坪的烽燧虽然险要,却也只是占据很小的一块地盘,对面三十万大军已经枕戈待旦,就是冲着蒲珠的王旗大愫而来,现下眼见着就要汇聚完毕,丹莆担心到时候撤退不好的话,可是会让大军崩溃炸营的。
蒲珠虽然政治力高,但是对于军伍之事还是有些陌生,如果庄峤现在此处的话,肯定不会让她这么分散兵力的,她为了那些难民付出太大了。
“那就开始汇聚,命令各军,开始向雾山坪这边靠拢!”蒲珠还是从善如流,她虽不是军事天才,但还是很听这些将领的建议。
“也不知隆武会不会出兵帮忙啊!?”旺姆喃喃低语一声,被蒲珠听到了,她面上有些突然的红润起来。
“他会来的,肯定会来的!”
丹莆却是有些不信,领兵大将可不会像女王那么感性,他们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剑和胯下的战马。
就在丹莆刚刚步出大帐时,天空中突然传来红隼的尖利啸叫声,丹莆面色大变,急忙攀上烽燧的了望台上,只见对面黑压压如同乌云一般的军队,开始慢慢往着雾山坪烽燧大营挤压过来。
蒲珠和旺姆闻声也是疾步而出,但见对面无数的蚂蚁一般的人流马队,开始将雾山坪烽燧四周合拢,清理着西羌原本就要汇聚集|合的队伍。
丹莆心下大惊,蒲珠女王的命令终究有些迟了,大部队还未完全汇聚下,叛军就开始先行合围了,这下子,他们就算想撤离,可都不好办了啊!
“旺姆,趁着叛军还未完全合围,你快带着王上先行突围,末将就在烽燧迟滞这些畜生。”丹莆马上跳下了望台,急忙扯着女侍官开始吩咐。
“丹莆,我不能走!”蒲珠安抚着焦急的宿卫统领,目光扫过对面无数的人马,眼神中满是坚定之色。
“王上,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西羌只要有您在,我们就有希望!”丹莆急得都要下跪恳求了,结果却被蒲珠一把拉住了。
“如果退出了雾山坪,后面就是一马平川,三天不到的时间,叛军就能兵临葛特,我不能退!”
丹莆和旺姆闻言都是愕然无语,女王没有说错,就算现在退了,可后面被叛军追击着,一路到葛特城的话,只怕军中士气和民心会彻底崩盘。
西羌军队可不是隆武人民军那般强军,还做不到完全的视死如归,更多的是打顺风仗无比强悍,一旦主将跑路下,决然会一败涂地。
“知道我为何要把王旗安置此处麽?”蒲珠指着迎风飘舞的旗帜,“我们西羌啊,由上而下,从来就没有真正拧成一股绳过,这次劫难,就是对我们的考验。我退了,他们就不会相信我是真心保护他们的!”
“可是王上!”丹莆还想劝诫,却又被蒲珠一句话噎住了。
“听从命令,将军!”蒲珠的声音有些严厉了,而后又是有些神秘地对丹莆小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们只是在拖住叛军,隆武兴国公已经出兵,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我怕军中有奸细透露给对面,所以没有说明,你们可是记住了!”
这话让丹莆和旺姆都有些狐疑不定,毕竟这二人都是蒲珠身边最亲近的,女王已然得到了新的信息了麽?
“我和隆武兴国公有一条暗线通讯,你们都不知道,行了,去安排吧!本王要去休息一下了!”蒲珠说得云淡风轻的,可是让二人悬着的心有些放下了。
眼见自家女王都是这么不慌不忙,他们还怕个屁,既然隆武已经出兵,那么这边拖住叛军就行了。
大战将至,蒲珠反而有恃无恐地安心回大帐休息,四下的西羌兵卒都是看在眼里,这才是安定军心的最佳手段啊!
丹莆精神大振,立即扯着嗓子开始呼号下令防备,雾山坪大营也是号角连连,旌旗招展,各种命令下达后,两边都明白了,蒲珠女王就是要在这里跟叛军硬抗到底了!
叛军大营
“蒲珠这个小娘皮如此不知死活,居然不想着夹尾逃遁,究竟有何目的?”羯王盘庸瘫坐在一堆熊皮坐垫之中,活脱脱一座肉山形状。
“可能是被父王的威势吓破了胆,不敢跑了吧!”王子沙曼扯下一条烤得还有些血渍的羊腿,边啃边笑言起来。
扎穆却是有些皱眉,他是深知蒲珠聪慧的,护犁这个女儿啊,可不是王子沙曼这般粗憨愚鲁,“大王,我估计蒲珠是在等隆武出兵救援吧?”
“扎穆亲王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吧?”西戎王牙豁端着酒碗冷不丁冒出一句讥讽,“先不说隆武距离西羌遥远,等到他们出兵,黄花菜都凉了!货,竟然会跟羔羊一般的隆武人生娃,可是笑死个人了!”
扎穆面上有些青白之色,他是最听不得这个事情的,不由得反唇相讥,“西戎王可是在她手上吃过瘪啊!”
“哐当!”牙豁瞪着眼将酒碗一砸,怒声道,“本王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笑话,明天,本王就带人去将那小娘皮的脑袋拧下来。”
“呵呵,两位稍安勿躁,咱们现在都是联盟,哪有自己人先内讧的道理!”盘庸笑着将二人劝解开,“不过,蒲珠既然不逃,那咱们可得合计一下,该怎么攻破雾山坪才行啊!不打下这里,绕道几百里上千里去攻击葛特,那也是愚蠢之事不是?”
“不知沙曼王有何高见?”牙豁也是收起了怒火,对着肉山一样的盘庸问道。
别看这沙曼王痴肥不堪,就以为这是个脓包,相反,这家伙可是阴狠得紧,出手阴毒毫无人性。
盘庸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明日将那些抓获的西羌牧民组织起来,先期去当炮灰攻城,蒲珠不是怜惜他们麽?就让这些人去浪费他们的箭矢,只要蒲珠撑不住多久,我们就立即发动!”
“哈哈,大王高见,就这么办!”牙豁大声高叫,只有扎穆面色有些铁青。
“大王,这些人都是我西羌民众,如果这般行事,我担心之后会引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啊!”
牙豁冷冷地回复一句,“妇人之仁!咱们草原讲究的啥?他们现在就是羔羊,羔羊就只能任人宰割,扎穆亲王别忘了,这可是你请着我和盘大王不远千里而来,若不能攻破雾山坪,咱们岂不是要空手而归?”
这话可是让扎穆面上尴尬不已,心中有些暴怒滴血,郁闷得胡须翘起偏生还吐不出来。
他还真是引狼入室啊,三方先前跟西羌大战几番,可是截留了接近五万多的牧民,这下子全部都要拿去送命了!
只是,现下如果真的这么干了,就算把蒲珠打败了,估计西羌也就完蛋了,他扎穆绝对会名声也臭大街。
联军三个头子却不知,蒲珠此刻假装的修养,却是真的得到了庄峤发送的信息,只是看到上面的字迹后,这个一向坚强的女王,可是忍不住默默泪珠流淌。
“这个没良心的小冤家,真的还是出兵了!”蒲珠拿着手上的红隼密报不住颤抖着。
不过庄峤虽然出兵了,却不是直接赶来东陵原这边,反而是要孤军深入,直驱千里去干盘庸的老巢普宁!而在这之前,庄峤需要蒲珠至少守住十天,才能缓步后撤。
十天啊!五万孤军守卫雾山坪,虽然外围也有接近十万,可是这个时候,木鹿野他们反而动弹不得。
好吧,本王就为你守卫雾山坪,如果你敢不来,咱们娘俩就算给你陪葬了!蒲珠下定了决心,将密报收起来后,就是召集了一众将领。
“我等,需要守备雾山坪至少半个月,诸将可有信心!?”
蒲珠的目光一扫众人,她故意将时间延长,就是要这些人明白,接下来的鏖战艰难,不过这个时候的加码,也是一桩心里暗示。
“末将等愿为西羌赴死!”以丹莆为首的宿卫将军应声而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