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抽噎声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霍雨浩似乎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和身体的伤痛,在释空响安稳的怀抱中昏睡了过去,小小的手臂却依旧无意识地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释空响抱着他,走在已然开始扭曲、边界模糊的院落里。周围的墙壁如同融化的蜡像,色彩剥落,景象失真。他目光平静地扫视前方,最终停留在院落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上。
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另一处庭院或是街道,光线骤然变化,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狭窄的房间,两张并排的单人木床,靠窗的书桌,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人的干净气息。
这里是史莱克学院,他和霍雨浩曾经住过的那间宿舍。
而他怀中的重量,再次毫无征兆地消失了。那个满身伤痕、在他怀中哭泣到睡去的小霍雨浩,如同前一个幻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连一丝温度都未曾留下。
释空响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他的目光投向靠里的那张床铺。
床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看起来是少年时期的霍雨浩,身形比刚才那个八九岁的孩子要舒展些,但依旧带着未脱的稚气。他面朝里侧躺着,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团东西——那是释空响刚到史莱克时,霍雨浩硬塞给他的那条灰色羊毛毯子。
此刻,那条毯子被他像抱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搂在胸前,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羊毛里,只露出凌乱的深蓝色短发和一小截后颈。
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整个背影却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哀。那悲哀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窒息。
他看着床上那个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蜷缩的背影,看着那条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原本属于他的毯子。
这又是霍雨浩的哪一段记忆?哪一处的伤疤?
是在他被学院囚禁之后吗?还是更早的时候?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宿舍中央,看着那个沉浸在自身巨大悲伤中的少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孤独而脆弱的轮廓。
释空响脚步无声,走近那张靠里的床铺。木质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他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悄然靠近那个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年。
他俯身,单手撑在床沿,动作轻捷地爬上了霍雨浩的床板。狭窄的单人床因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这细微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蜷缩着的霍雨浩。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收紧怀抱,将毛毯攥得更紧,然后带着惊慌和警惕,猛地抬起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冷静而璀璨的金色眸子里。
霍雨浩彻底僵住了,瞳孔因震惊而放大。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绝无可能出现的幻影。
“……空响?”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得如同梦呓。
是梦吗?还是他又出现了幻觉?空响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然而,那双金色的瞳孔是如此真实,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哭泣的模样。
确认不是幻觉的瞬间,巨大的委屈和长期以来压抑的孤独、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呜……”
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松开紧抱的毛毯,如同寻求庇护的雏鸟,整个人撞进了释空响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仿佛要钻进他的身体里。
“空响……空响……”他一遍遍地喊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带着泣音,“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走了……为什么不回来……”
泪水迅速浸湿了释空响胸前的衣料,温热而潮湿。
他委屈极了,也难过极了。
“他们……他们都欺负我……”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你走了以后……找我麻烦的人越来越多……我应付不了……”
在释空响还在的时候,虽然这个“老大”总是冷着脸,不耐烦,但当他真的被刁难时,释空响总会如同守护领地的凶兽,用那双冰冷的金眸扫过去,或是干脆利落地用实力让对方闭嘴。
释空响是他混乱学院生活里,一道强大而沉默的屏障。
可这道屏障消失了,再无音讯。
失去了庇护,霍雨浩才真正体会到,在没有释空响的史莱克,他这样一个“走后门”进来、实力低微、没有背景的“穷小子”,处境有多么艰难。明里暗里的排挤、嘲讽、甚至直接的霸凌,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他抱着那条残留着释空响气息的毯子,在每个难熬的夜晚,蜷缩在这张冰冷的床上,想念着释空响。
“我想你……我好想你……”霍雨浩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将所有压抑的脆弱、依赖和思念,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你别再走了……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释空响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胸前衣料的湿润和怀中身体剧烈的颤抖,听着那一声声混杂着委屈、恐惧和深切思念的哭诉。
他沉默着,没有推开他。
原来,在他被囚禁的那五年,这个笨蛋,在学院里过着这样的日子。
他抬起手,这一次,动作不再那么生涩,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轻轻落在了霍雨浩深蓝色的发丝上,然后缓缓向下,抚过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