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少年依旧在低声啜泣，依赖地在他怀里蹭着，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刻入骨髓。释空响生疏却坚定地抱着他，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下抚过，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渐渐平复。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周围的景象再次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开始扭曲、旋转。宿舍狭窄的空间、熟悉的木质家具迅速淡化、消失。怀中的重量也再一次悄然消散。
光芒一闪，释空响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冰冷而宏伟的大殿之中。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映照着穹顶复杂的魂导纹路。四周矗立着巨大的廊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魂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灵魂残响的冰冷气息。
这里是他曾硬闯过的、霍雨浩一手创立的——传灵塔！
而他此刻，正站在高层的一处了望平台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大殿的部分景象。
他的目光瞬间被下方平台上的景象吸引。
那里，站立着一个身影，身着传灵塔高层的服饰，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是青年时期的霍雨浩，那个身为传灵塔主的霍雨浩。
而在他的下方，大殿之中，整齐地排列着数十具目光空洞、行动僵滞的魂兽傀儡！它们身上还残留着生前的强大气息，但眼中早已失去了所有灵性，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沉默地站立着，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却又透着死寂的悲哀。
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释空响的理智！
就是这些傀儡！就是这种剥夺魂兽灵魂、践踏它们尊严的行径，让他与霍雨浩彻底决裂！让他亲眼目睹伙伴猊猊变成空壳！让星斗大森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怒火，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释空响身影如电，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那个背对着他的霍雨浩身后。他没有动用魂技，只是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蕴含着滔天愤怒的一拳，狠狠地砸向了霍雨浩的后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霍雨浩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捂着被击中的地方，愕然回头，对上了释空响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几乎要将他焚毁的金色瞳孔。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愤怒和背叛的痛苦。
霍雨浩脸上的冷硬和身为塔主的威严，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寸寸碎裂。冰蓝色的眼眸中迅速弥漫起水雾，巨大的委屈和痛苦涌上心头。
他甚至没有去质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解释或防御。
他只是看着释空响，看着这个他倾尽所有去爱、却又因他而承受了最多痛苦的人，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先是无声的流泪，随即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泣。
他站在传灵塔的权力之巅，脚下是臣服的傀儡，身后是象征着人类魂师巅峰成就的塔楼，却在此刻，因为释空响的一个拳头，一个眼神，哭得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这哭声，与之前那个被欺凌的幼崽、那个在宿舍里孤独悲哀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释空响握紧的拳头，还停留在半空，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仿佛承受着无尽痛苦的霍雨浩，那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这冰冷的泪水浇熄了一角，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滞涩感。
他打了他。
而他，只是在哭。
那一拳的力道还在后背隐隐作痛，但比起肉体上的疼痛，释空响眼中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与憎恶，更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了霍雨浩的心脏。
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威严、所有身为传灵塔主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片甲不留。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的痕迹。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形象，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因哭泣而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眸被水光浸透，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委屈、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不是我……”
他摇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哽咽，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空响……不是我……”
他反复地、徒劳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这是唯一能替自己辩解的言语。他看着释空响依旧冰冷的金色瞳孔，那里面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沉沉的怒火。
霍雨浩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他上前一步，不顾释空响可能会再次挥来的拳头，伸手想要去抓他的衣袖，却又不敢真的触碰，手指在半空中无助地蜷缩。
“真的不是我……我也不想这样的……”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它们会……”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目光空洞的魂兽傀儡，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自责，但更多的，还是对释空响反应的恐惧。
“你别讨厌我……求求你了空响……”他卑微地哀求着，泪水流得更凶，“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我……”
他像是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拼命地想洗清自己的罪名，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只能一遍遍地、苍白地诉说着自己的无辜，祈求着最重要的那个人的信任。
释空响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脱力、反复说着“不是我”的霍雨浩，看着他眼中那真切得不像伪装的无助和痛苦，紧握的拳头，终究是没有再挥出去。
释空响当然知道不是他。
早在星斗大森林，他们就已经直面过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深渊教主，知晓了传灵塔早已被渗透。
理智上，他清楚。
但情感上——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传灵塔服饰、站在无数魂兽傀儡之前的霍雨浩，那曾经撕裂他心脏的愤怒和背叛感，就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复燃，灼烧着他的理智。
手痒。
想揍。
这个念头简单而直接，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迁怒。
于是，他走了过去。
霍雨浩看着他逼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仿佛在权衡从哪里下手的打量。他吓得瑟缩了一下，哭声都噎住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微微颤抖。
预想中的拳头没有落下。
释空响只是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前襟的衣料，力道不轻，将他整个人猛地拽进了自己怀里。
霍雨浩撞进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懵了一瞬，随即是更加汹涌的委屈和……一种诡异的安心。至少，空响还愿意碰他。
然后，释空响的拳头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蕴含魂力、足以伤筋动骨的重击，更像是……泄愤。
拳头不算太重，却带着十足的力道，一下下砸在他的后背、肩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不致命，但很疼。
霍雨浩被他圈在怀里，无处可躲，也不想躲。他乖顺地缩在释空响胸前，任由那带着怒气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释空响的肩窝，刚刚停歇的哭声再次爆发出来，比之前还要响亮，还要委屈。
“呜哇——空响……疼……”
他一边挨着揍，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臂却依旧紧紧环着释空响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这带着疼痛的怀抱也会消失。
“我知道错了……呜呜……你别生气了……”
“虽然……虽然不知道具体错在哪里……但肯定是我不好……”
“你打吧……打到你消气为止……呜呜……”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可能都蹭到了释空响的衣服上，嘴里说着认错的话，虽然听起来完全没抓到重点，但态度却诚恳得近乎卑微。
释空响沉着脸，手下不停，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哭声，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因哭泣和挨打而不断的颤抖。
他当然知道揍这个“过去”的霍雨浩毫无意义，甚至有点无理取闹。
但……
爽。
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似乎随着这一下下的拳头，稍微宣泄出去了一点。
于是他揍得更理直气壮了些。
霍雨浩也就哭得更大声了些。
在这象征着权力与冰冷的传灵塔高层，上演着一场一个明知故揍、一个甘愿挨打还哭得惊天动地的诡异戏码。
直到释空响觉得手有点酸了，胸口的闷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停了手。
霍雨浩还在抽抽搭搭，哭得直打嗝，整个人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狗，可怜巴巴地窝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