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空响的脚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充斥着粗重呼吸和压抑呜咽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被践踏在地的身影,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这目光,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比任何斥责都要残忍。
霍雨浩被迫仰着头,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那冰冷的、审视的、不带丝毫怜悯的目光,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不……不要……”
他破碎的声音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他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身上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即将被彻底剥离最后一丝遮羞布的恐惧。
“不要看……”他摇着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留下肮脏的痕迹,“脏……脏死了……求求你……不要看……”
他语无伦次,只能用最卑微的词语形容自己,试图让那双金色的眼睛移开。
当释空响在他面前站定,阴影笼罩下来时,霍雨浩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不再顾及踩在背上的脚,揪着头发的手,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释空响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想推开那令他无地自容的注视。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哀恸,几乎是嘶哑地喊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遍的名字:
“空响……求你了……不要看……!”
这一声哀求,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和尊严。
他不要空响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宁愿永远消失,也不要在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刻,被最重要的人目睹。
那几个下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霍雨浩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愣神,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释空响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满身血污、颤抖哀求的霍雨浩。看着他眼中的绝望、羞耻和深不见底的悲哀。
然后,在霍雨浩几乎要崩溃的目光中,他缓缓地,蹲下了身。
视线与霍雨浩齐平。
他没有露出厌恶,没有转身离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那同样是霍雨浩此刻无法承受的。
他只是伸出手,没有去碰触霍雨浩肮脏的脸或身体,而是目标明确地,抓住了那个依旧死死揪着霍雨浩头发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大得惊人。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下人杀猪般的惨叫骤然响起!
“啊——!我的手!”
释空响面无表情,随手将那哀嚎的下人甩开,如同丢弃一件垃圾。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霍雨浩那双因震惊而暂时忘记了哭泣和哀求的冰蓝色眼眸上。
院落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那个被折断手腕的下人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声音。
霍雨浩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释空响,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金色瞳孔,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没有走?
那声清脆的骨裂和下人凄厉的惨叫,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院落里凝固的暴力和绝望。
其他几个原本踩着霍雨浩的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释空响身上那冰冷刺骨的气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开,惊恐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银发少年,仿佛在看一个降临的煞神。
霍雨浩依旧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呆滞地看着释空响。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身上被踩踏的钝痛,都比不上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空响……没有走。
他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巨大的冲击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愣愣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平静。
释空响没有理会那些仓皇逃窜的下人,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霍雨浩身上。看着这张青紫交加、血迹斑斑的脸,看着这双盈满了震惊、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恐惧的冰蓝色眼睛。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穿过霍雨浩的腋下和膝弯,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地上这个浑身脏污、颤抖不止的男孩,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霍雨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释空响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避开他背上可能的伤处。他低下头,凑到霍雨浩耳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刚才,是真心要我走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霍雨浩一直强行压抑的情感闸门。
“不是!不是的!”
霍雨浩猛地摇头,破碎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脏污、什么狼狈,伸出双臂死死地搂住释空响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融进他的骨血里。
“不要走……空响……不要丢下我……求求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委屈、恐惧、卑微和渴望,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会很乖……我会很乖很乖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别丢下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地哀求着,滚烫的眼泪浸湿了释空响的衣襟,混合着血和泥,弄脏了他干净的衣服。
但释空响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怀里哭得几乎脱力的男孩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抬起手,有些生涩地、一下下地,拍抚着霍雨浩剧烈颤抖的脊背。
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回答。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夜幕开始降临。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墨水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怀中的重量依旧真实,耳边的哭声渐渐转变为压抑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