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被释空响那双锐利的金色瞳孔近距离注视着，似乎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但攥着衣角的小手依旧没有松开。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回答了释空响的问题：
“我……我是白虎公爵府的……”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掩盖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都叫我……小杂种。”
“哥哥也可以这么叫……”他抬起头，冰蓝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只剩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的悲哀和认命般的麻木。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释空响一下。他看着这孩子眼底的灰暗，那不是在撒娇或博取同情，而是长久以来被如此对待后，已经习以为常的绝望。
男孩似乎怕释空响会因此嫌弃他走掉，连忙又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角，急切地重复着那个荒谬的请求，试图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承诺来挽留：
“哥哥，结婚！我们结婚吧！”
“我……我喜欢你！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我……我会去抓鱼给你吃！我会很听话的！”
他用着最稚嫩的语言，许下在他看来最郑重的诺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希冀，仿佛眼前这个银发金瞳的哥哥，是他沉溺在冰冷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散发着微光的浮木。
释空响沉默地看着他。这孩子身上的违和感越来越重。那双眼睛，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悲哀，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执着……
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甩开男孩的手，而是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你几岁？”
男孩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可靠一些，大声回答：“八岁了！”
释空响：“……？”
八岁？
释空响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疑惑。他虽然不是人类育儿专家，但也知道正常人类八岁的孩童，绝不该是眼前这副只有五六岁大小的瘦弱模样。这孩子的身量，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发育严重迟缓的结果。
联想到他自称“白虎公爵府”和“小杂种”的称呼，以及这过于瘦小的身躯，一个不受待见、饱受欺凌的庶子或私生子的形象，瞬间在释空响脑海中勾勒出来。
所以，这是一个……童年时期，正在遭遇不幸的霍雨浩？
释空响低头，看着男孩那双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次开始积聚不安和水汽的蓝眼睛，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仿佛抓住全世界的小脏手。
他没有回答关于“结婚”的荒唐请求，只是反手，用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只小脏手。
虽然哥哥没有答应结婚，但哥哥没有推开他，没有骂他，还牵住了他的手！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好了。
看着小男孩那瘦弱的身躯、卑微的眼神，以及那双无论如何都无法错认的冰蓝色眼睛，一个念头在释空响心中变得无比清晰。
不需要更多的试探，不需要魂力的感知，甚至不需要任何逻辑的推断。
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从灵魂深处升起。
这个被叫做“小杂种”、八岁却像六岁一样瘦小的孩子，就是霍雨浩。
是他需要找到的，真正的霍雨浩的一部分。
释空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来行动快于言语。在小孩依旧怯生生地拽着他衣角，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等待他回应时，他弯下腰，伸出手，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坚定地，将小男孩整个抱了起来。
“！”
小小的霍雨浩，猝不及防地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随即汹涌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
大哥哥……抱他了？！
这个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眼神冷冷的大哥哥，没有推开他，没有骂他，反而抱起了他！
小小的霍雨浩几乎是瞬间就伸出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释空响的脖子，将小脸埋进了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和温暖的气息。他开心坏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嘴里发出小动物般满足的、含糊的呜咽声。
“大哥哥……”他在释空响耳边小声地、一遍遍地叫着，声音里是满满的依赖和幸福，“漂亮……喜欢……”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憧憬，再次认真地许下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承诺：“我要和大哥哥结婚！给大哥哥过好日子！过最好最好的日子！”
然而，当“好日子”这几个字说出口时，他眼中的光芒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猛地暗淡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破旧的衣服，想起了空荡荡的肚子，想起了那些鄙夷的称呼和冰冷的眼神。
他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释空响肩头的衣料，声音变得细小而沮丧，带着令人心碎的认知：
“……我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漂亮的衣服，没有好吃的食物，没有温暖的住所，甚至连一个正常的名字都没有。他拿什么给大哥哥过好日子呢？
释空响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霍雨浩，走在依旧喧嚣的街道上。他金色的瞳孔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
他已经找到霍雨浩了。
虽然只是幼年形态，但这双眼睛，这种灵魂深处传来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都明确地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人。按照乾坤问情谷的规则，第三问“找到他”应该已经完成才对。
为何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为何谷灵没有出现？为何他依旧被困在这片人声鼎沸的虚妄之城？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孩，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探究，试图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答案。
小小的霍雨浩原本正安心地蜷缩在令他眷恋的怀抱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忽然察觉到头顶投下的目光，他怯怯地抬起小脸，正好对上释空响那双锐利而冰冷的金色瞳孔。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反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的审视。
大哥哥……是不是后悔抱他了？
是不是也觉得他麻烦，不想要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小霍雨浩的心脏，让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更加死死地搂住释空响的脖子，将整个小脸都埋了进去，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他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声音破碎而急切地哀求：
“我会乖……我会很乖很乖……”
“我……我也会变厉害的！我会努力变得很厉害！”
“不要……不要抛下我……求求你……”
他语无伦次，只能用最直白、最卑微的语言，祈求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要消失。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怀抱了。
释空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脖颈处传来湿热的触感，是小孩的眼泪。那颤抖的、充满绝望的哀求，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了他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审视的目光，可能吓到了这个本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东西。
麻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霍雨浩总是有办法让他觉得麻烦。
但他并没有推开他。
那只空闲的手抬了起来，有些生疏地、略显僵硬地，轻轻拍抚着小孩单薄而颤抖的脊背。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温柔，却带着一种稳定和安抚的力量。
“……没要抛下你。”他有些别扭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冷意。
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小声的抽噎还在继续，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依旧不肯松开半分。
释空响一边机械地拍着小孩的背，一边再次抬眼望向这片看似寻常的天空。
看来，“找到他”并不仅仅是找到这个幼年的霍雨浩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