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门背上,云渺还是能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她轻抚着心口,脸上余温不减,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梦幻。
门扉闭合的轻响在长廊回荡,谢烬寒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木门,描摹着门后那人抚心轻喘的模样。
他唇角那抹未散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为眼底深潭般的温柔,只是这温柔底下,悄然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暗流。
他转身,衣袂在廊下微风中轻扬,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寝殿。
每一步都踏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却在他自己心中激起层层回音。
那些关于“人间过往”的疑问,并未因拥抱的暖意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不断触及记忆坚不可摧的壁垒。
为何独独遗忘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心间,带来隐秘的、持续的抽痛。
回到寝殿,殿内清寂,月华透过高窗洒落一地银霜。
他没有点燃灯烛,任由清冷的光辉勾勒着殿内简洁的轮廓。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此前疗伤时药石与灵力的气息,也残留着她在此守候时留下的、极淡的暖香。
这香气此刻变得具体,与他怀中沾染的气息一模一样,无声地宣告着她曾如何存在于这片属于他的空间。
他在窗边站定,望向云渺房间的方向,只看到重叠的殿宇飞檐和远处沉默的山影。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微湿与温热。
那眼泪滚烫,带着咸涩,也带着她所说的“无边的甜”。
喜悦的泪水……他试图理解这种强烈到需要用哭泣来表达的喜悦,心底那处空白愈发显得突兀而冰凉。
他并非没有察觉她的欲言又止。
当她在他怀中摇头,当她内心挣扎着是否该说出“秘密”时,那份犹豫与恐惧,如同细微的电流,透过紧密相贴的身躯,隐约传递过来。他没有追问。
并非不在意,而是那拥抱太过真实,她的喜悦太过汹涌,以至于他竟生出一种近乎怯懦的珍惜——怕追问会打破此刻得之不易的圆满,怕真相会惊飞这只刚刚停驻在他肩头的蝴蝶。
“烬寒,我太高兴了。”
她带着鼻音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谢烬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夜空气息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渐起的燥意。
他高兴于她的高兴,困惑于她的眼泪,心疼于她的隐忍,更对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感到无力和……一丝恼怒。
这恼怒是对着那未知的“过去”,也是对着此刻无法给予她全然踏实回应的自己。
他走到案前,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凌空勾勒。
光痕流转,却并非什么高深符咒,只是无意识地描画着——几缕飞扬的发丝,一双含泪却盛满笑意的眼,微微扬起、沾染泪水的唇角……每一笔都清晰,汇聚成的容颜正是云渺。
光图在空中明明灭灭,映亮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自己都未曾完全察知的专注与眷恋。
忘记便忘记吧。
霞光下他曾这样说服自己。
可当独处时,理智回笼,身为强者惯有的掌控感与此刻记忆缺失带来的失控感激烈碰撞。他需要答案,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了她。
那双眼中深藏的秘密,那不敢宣之于口的过往,像一根刺,虽细,却扎在他心口最柔软处。他该如何保护她,若连她因何受伤、因何恐惧都不知道?
风从窗口卷入,带着夜露的寒凉,吹散了空中未成型的光图。
谢烬寒眸色转深,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缓缓坐于榻上,并未入定调息,只是静静沉思。
或许,他该用自己的方式去探寻。不是逼问她,而是……从别处寻找线索。
他有人间的记忆,独缺与她相关的部分,这绝非偶然。是某种强大的封禁?
还是一场意外的变故?
他神识内视,仔细检视魂魄本源,试图找到任何人为干预或损伤的痕迹,然而魂魄圆融稳固,并无异样。这反而更不寻常。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云渺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怀中仿佛还残留着被他紧紧拥抱的力道,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低沉温柔的“好”。
脸颊滚烫,心潮澎湃,可当最初的狂喜稍退,一丝冰冷的后怕便悄然蔓延。
【你从来都没有错,该说抱歉的是我……】
这句话在她心中反复碾过。她抱紧双膝,将脸埋入臂弯。
告诉他吗?告诉他,他的遗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告诉他,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往里,不仅有缱绻情深,或许还有他不愿面对的抉择与牺牲?又或者……有她自己的软弱与过错?
霞光下的誓言犹在耳边,“余生漫漫”的许诺美好得如同幻梦。
可这梦的基础,建立在一片沙地之上——他缺失的记忆,她隐瞒的真相。她贪恋此刻的温暖,害怕失去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这隐瞒本身,是否正在他们之间埋下更深的裂痕?
她想起他擦拭她眼泪时笨拙而专注的动作,想起他怀抱由僵硬到彻底接纳的转变,想起他搁在她发顶的下巴带来的重量与温暖。
这些细节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有勇气去相信,即使真相揭开,他也不会离去。
几乎。
“要是真的复发了,就赶紧传唤我……”
她对着虚空,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对他的叮嘱,仿佛这样就能确保他平安无事。
可她知道,有些“复发”,并非身体之恙。
夜色渐浓,月光偏移。
两人相隔不远,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于静寂中谋划着如何小心探知过往,一个于忐忑中挣扎于坦白与否的边缘。
山谷松涛依旧,晚风穿过长廊,轻轻摇动着殿角的铜铃,发出零星悦耳的脆响,却吹不散这弥漫在各自殿中的、甜蜜与沉重交织的迷雾。
这漫长一日,以眼泪与拥抱暂告段落,却也为未来埋下了注定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只是不知,当种子发芽时,滋养它的是更多的理解与阳光,还是不可避免的风雨。
谢烬寒最终和衣躺下,目光望着帐顶繁复的云纹。
他决定,明日开始,要更细致地观察她,观察她提及“人间”时的细微神情,观察她独自一人时的恍惚瞬间。
同时,他也会尝试接触一些旧物、旧地,看能否触发被深埋的片段。
他要找回过去,但必须以不惊扰她、不伤害她的方式。
而云渺,在冰凉的地面上不知坐了多久,终于拖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起身。
她走到窗边,望向谢烬寒寝殿的方向,只见一片宁静的黑暗。
她握紧了胸前的衣料,那里似乎还贴着他胸膛的温度。
“再等等……”
她对着黑暗中模糊的山影低语:
“等我们的‘以后’更坚实一些……等我有足够的勇气,也等你……更离不开我的时候。”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抹混合着坚定与哀伤的复杂神色。
霞光下的盟约是真实的,此刻心中的爱意与恐惧也同样真实。
前路漫漫,他们注定要在追寻答案与守护当下的钢丝上,艰难前行。
夜色,吞没了最后一声叹息。
两个房间,一样的无眠,不一样的心事,却在同一片星空下,向着未知的明日,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