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龙宫深处的议事殿侧厢,龙王谢修明负手立于巨大的深海晶窗前。
窗外并非海水,而是一片以灵力维持的、模拟苍穹星海的幻景,星辰明灭,与他此刻的心绪一般晦暗不定。
谢祁阳那小子咋咋呼呼传播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便已听闻。
谢烬寒,他的嫡子,龙族太子,修炼出了岔子,遭了反噬……这消息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下,激起千层暗涌。
他本欲立刻召见烬寒,问个究竟,脚步都到了殿门口,却又生生顿住。
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澜。
他改了方向,朝着王后姈瑜居所而去。
理由是现成的——出了这等关乎太子安危与龙族声誉的事,与王后商议,名正言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更像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个……去见她,去那座他轻易不敢踏入的、弥漫着清冷与疏离的宫殿的借口。
澄心苑内,灵气化成的萤火在幽兰丛中明明灭灭,衬得殿内越发寂静。
姈瑜正对着一盆枝叶舒展的寒星草出神,指尖悬着一滴凝而未落的灵露,听闻通传,那滴灵露微微一颤,坠入土中,悄无声息。
“君上。”
她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眉眼低垂,敛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恭顺的平静。
谢修明踏入殿中,目光先是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状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这里一切如旧,清简雅致,却冷清得没有多少人气,就像它的主人。
“王后不必多礼。”
他虚扶一下,走到主位坐下:
“祁阳那孩子不知轻重,到处胡言,说寒儿修炼出了状况,你可听说了?”
姈瑜心中猛地一紧,指尖掐入掌心。
她岂止是听说,自从隐约感知到寒儿宫中灵力波动异常,又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她的心便一直悬着。
只是她不能表露,尤其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
她缓缓于下首坐下,声音平稳无波:
“臣妾略有耳闻。不过是些未经证实的流言蜚语,祁阳那孩子性子莽撞,怕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话。”
“哦?只是流言?”
谢修明端起侍女奉上的灵茶,却未饮,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如深海,看似平静,却暗藏压力:
“寒儿近日确实未曾出席晨议,他宫中的结界波动……孤也有所感应。”
姈瑜的心沉了沉。
他果然知道得更多。
她抬起眼,迎上谢修明的目光,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她在评估他话中的真意,他则在评估她对儿子的维护程度,以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影响。
“寒儿闭关参悟龙族秘法,偶有灵力激荡也属正常。”
姈瑜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在不自觉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陛下也知,那秘法艰深,修炼过程本就凶险。些许波动,未必就是反噬。”
“王后倒是镇定。”
谢修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只是,太子之位关乎龙族未来,一举一动皆在各方瞩目之下。若真是修炼根基受损,或是心性不稳导致反噬……传扬出去,不仅有损寒儿威名,更会动摇族群信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痛与无奈,“孤身为龙王,不得不为大局考量。”
“大局”二字,像冰锥刺入姈瑜的心脏。
她太熟悉这种语调了,每一次他用“大局”来权衡,最终让步、受伤的,总是他们母子。
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她袖中的手攥得更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忧色:
“君上所言甚是。正因关乎大局,更应谨慎查证,而非听信一面之词。寒儿自小勤勉,心志坚韧,此次闭关前也曾向臣妾提及有所感悟,绝非贸然行事。或许只是突破前的正常关口。”
她在为儿子辩解,也在试探谢修明的底线。
她怕,怕他真的动了撤换太子的心思。
谢钏羯近年来势力渐长,其在长老院中呼声不小,若烬寒此时被抓住把柄……
“感悟?”
谢修明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她:
“何种感悟,会导致灵力紊乱,甚至需要……一个狐族女子近身照料?”
“你也不是不知道,西丘狐族极擅静灵之功,寒儿和她走的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施了什么秘法稳住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姈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连那个女子在寒儿身边都知道!
是了,这龙宫之内,有什么能彻底瞒过他的眼睛?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当时没有管儿子身边的那个狐族女子,不过是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尊重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