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明脸色微沉。
他如何听不出她话中婉拒之意？
这些年来，每当他试图靠近，她总是如此，用一层无形的冰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并非不知她心中所想——政治联姻，利益结合，她嫁他为后，不过是西海与东明海结盟的筹码。
可二十万年过去了，寒儿都这么大了，她难道还看不清他的真心？
“姈瑜，”
他罕见地直呼其名，声音里压抑着情绪：
“在你眼中，我谢修明就只是一个‘君上’？只是东明海的龙王？只是你不得不维持表面体面的盟友？”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姈瑜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是嘲讽？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谢修明捕捉不到。
“君上何出此言？”
她声音依旧平稳：
“您自然是东明海的王，是臣妾的夫君，是寒儿的父王。这三重身份，臣妾从未混淆，也从未敢忘。”
“从未敢忘……”
谢修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欢愉：
“好一个从未敢忘。姈瑜，你记得我是你的夫君，可曾有一日，真正将我当作夫君看待？”
姈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君上醉了。”
她轻声说。
“本王清醒得很！”
谢修明霍然起身，龙威不自觉地散发出来，殿内的水流都为之凝滞：
“二十万年了！姈瑜，你我成婚二十万年，寒儿都十九岁了！你可曾对我真心笑过一次？可曾主动踏入过我的寝宫半步？可曾在无人时，唤过我一声‘修明’？亦或是夫君？”
他一字一句，像深海暗流撞击着珊瑚礁，沉闷而压抑。
姈瑜静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玉琢的神像，美丽，却没有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君上要听真话吗？”
谢修明心中一震，竟生出一丝惧意——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她将那层薄纱彻底撕破，怕二十年来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幻象彻底崩塌。
“真话……”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
“真话是，”
姈瑜的声音轻得像深海最细碎的泡沫：
“臣妾记得我们大婚那日，您对西海使者说的每一句话。
您说，‘得西海蛟龙公主为后，东明海与西海永结同好，东海霸业可期’。您还说，‘请西海放心，本王必厚待公主，视若珍宝’。”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
“君上确实待臣妾不薄，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只是君上，您娶的是‘西海公主’，不是姈瑜。您视若珍宝的，是这场联姻带来的利益，是东西两海结盟的象征。”
“不是……”
谢修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
“君上不必否认，”
姈瑜轻轻摇头，那支碧玉簪上的流苏随之晃动，在夜明珠光下折射出冷光：
“臣妾不怨。政治联姻，本就如此。
臣妾嫁入东明海时便明白自己的位置，也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这些年来，臣妾打理后宫，维系东西两海关系，教养寒儿，自问未曾有失。至于其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幽深的海水：
“君上身边从不缺美人，漱玉宫清冷，不适合君上久留。”
谢修明站在那里，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力。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虽然起初确是为了利益娶她，可这些年……这些年他是真心待她的。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费尽心机的安排，那些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真实欢喜的渴望——难道她都看不见？
可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或许没错。他想要她的真心，可他自己呢？
他给予她的，除了龙后的尊荣和物质的优渥，还有什么？
他甚至从未真正问过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在意什么。
他只是想要——想要她的笑容，想要她的回应，想要证明自己能够赢得这位西海最骄傲公主的心。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水流轻轻涌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姈瑜缓缓起身，对他微微一礼：
“若君上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今日寒儿消耗颇大，臣妾想去看看他。”
“等等。”
谢修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姈瑜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谢修明看着她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心头那点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是愧疚？
是不甘？
还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你……”
他艰难地开口：
“你觉得我只是为了利益，所以不愿真心待我。可若我说，我……”
“君上，”
姈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有些话，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谢修明僵住了。
姈瑜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君上，”
她轻声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臣妾知道您今日高兴。寒儿有此成就，离不开您的栽培。臣妾……心中感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妾性子冷清，不擅表达，这些年来，若有让君上不快之处，还请君上海涵。”
谢修明愣住了。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不是疏离的客套，不是冰冷的拒绝，而是一种近乎……安抚的柔软。
姈瑜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西海特有的‘凝神露’，对调息养神有奇效。君上今日也劳累了，可用一些。”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谢修明几乎以为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温度。
“夜深了，君上早些歇息。”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