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明龙颜大悦,朗声笑道:
“长老过誉了!寒儿还需勤勉,不可懈怠!”
他边说,边忍不住又去看姈瑜,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同样的欣喜。
姈瑜终于收回了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转向谢修明,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虽只是昙花一现,却如冰雪初融,让谢修明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瞬间被抚平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难得的舒畅。
“君上费心了。”
她轻声道。
只这短短一句,谢修明便觉得今日这番安排,值了。
他大手一挥:
“赏!重重有赏!沧溟长老,今日辛苦了,龙宫宝库,长老可任选三件宝物!”
“谢君上。”
沧溟长老含笑拱手,又对谢烬寒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回到了原位,重新闭目养神,仿佛从未动过。
谢烬寒也收剑归鞘,对高台方向躬身一礼,然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云渺所在的角落。
云渺正望着他,眼中的担忧尚未完全褪去,便撞入他深邃的眸中。那一眼很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
她看到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然后又极快地移开视线。
但那一瞬间的交汇,已让云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了她,他知道她在担心。
这份无声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潮起伏。
谢钏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包括父王对母后那不易察觉的讨好,包括谢烬寒备受赞誉后的淡然,也包括……那个西丘小狐女与谢烬寒之间那微妙的眼神交流。
他当然看得出云渺的真身,修为高得人一眼就能看出。
只不过他不愿多说罢了。
现在他倒是更好奇谢烬寒什么时候跟西丘扯上关系,他想要的,他都不想让他得到。
谢钏羯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甚至带头鼓起掌来,心中那丛毒藻却在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文的表皮。
很好,父王的偏爱,母后的骄傲,乃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似乎颇得老三青睐的小妖精……都齐了。
他低头抿茶,掩去眸底深处森冷的算计。东明海的天,是该变一变了,但这变天的主角,未必只能是谢烬寒。
大会继续进行,剩下的比试依旧精彩,但在谢烬寒与沧溟长老那场举重若轻、高妙绝伦的“切磋”之后,总显得有些失色。
云渺已无心再看。
她的心神,一半为谢烬寒看似无恙实则必有损耗的状态而牵挂,另一半,则沉浸在那短暂目光交汇带来的悸动与随后更深的忧虑里。
她知道,经此一役,谢烬寒的声望将如日中天,可随之而来的暗流,只怕也会更加汹涌。
她摸了摸袖中的蜃霞珠和移星符,又想起昨夜他立于窗前的背影。
前路莫测,深海暗涌。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他安好,而他,也知道她在。
这或许,便是黑暗中,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微光了。
至于谢修明,看着场中继续的比试,心思却有些飘远。
姈瑜那短暂的一笑在他脑中徘徊,让他心情不错,甚至开始盘算,今晚是否该去她的“漱玉宫”坐坐。
虽然她多半仍是那般清清淡淡,但……或许会有所不同?
至于其他儿子们的心思,乃至可能潜藏的风波,在他看来,有他在,便翻不了天。
寒儿越出色,东明海越稳,这便够了。
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深海的光影流转,映照着众生百态。荣耀、嫉妒、关切、算计、温情、冷漠……在这片浩瀚的蓝色国度里交织缠绕,无声酝酿着新的篇章。
而那一狐一龙之间,那尚未言明却已悄然生长的情愫与羁绊,也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深海中,缓缓扎根,静待风起。
谢修明龙心大悦,一场演武大会在谢烬寒与沧溟长老的惊艳切磋中达到高潮,又在随后看似平静的比试里悄然收尾。
深海龙宫华灯初上,夜明珠将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珊瑚与珍珠点缀的盛宴已然备妥,各色海族珍馐陈列,香气与灵气交织缭绕。
宾客渐散,重臣告退。
谢修明挥手遣退左右侍从,偌大的正殿内只剩下他与姈瑜二人。
水波在殿外轻轻荡漾,将夜明珠的光晕折射成流动的星河。
“阿瑜今日可还满意?”
谢修明转身看向身侧的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鲜少示人的柔和。
姈瑜仍是一身素雅的白衣,只在襟口以银线绣着细碎的浪纹,长发以一支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盏温润的玉杯,闻言抬起眼,那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殿中光影。
“君上费心安排,寒儿亦未负所望,自是满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深海最寂静处的水流。
谢修明走近几步,在她身侧的珊瑚椅上坐下。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那是漱玉宫外千年冰玉兰的气息,清冽而遥远。
“你我都知道,寒儿今日的表现,不止‘未负所望’四字可概括。”
他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骄傲:
“沧溟长老是何等人物?能与他平分秋色,整个东海年轻一辈中,找不出第二人。”
姈瑜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
“君上说的是。”
谢修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舒畅渐渐被一层薄薄的不悦覆盖。
他伸手欲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姈瑜却自然地端起玉杯,避开了他的触碰。
“阿瑜,”
谢修明的语气沉了几分:
“寒儿如此出色,你我难道不该共庆?”
“自然该庆。”
姈瑜放下杯子,抬眼看他,神色依旧淡然:
“君上已赏了沧溟长老,也当会嘉奖寒儿。臣妾代寒儿谢过君上。”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
谢修明皱起眉头:
“寒儿是你我的儿子,他的荣耀便是东明海的荣耀,也是你我之幸。”
姈瑜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君上,今日累了,不如早些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