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的谢修明看得目不转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侧头,想对身边的姈瑜说些什么,却见妻子全神贯注地望着场中,侧颜在明珠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那目光里纯粹的骄傲与关切,刺得他心头莫名一滞。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了。
是为了他们的儿子。
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酸涩和不悦悄然升起。他轻咳一声,开口道:
“阿瑜,你看寒儿这玄冥真水的掌控,比之当年又精纯了许多,沧溟长老的‘瀚海领域’竟也能暂时稳住阵脚,不错。”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和获得认同的意味。
姈瑜闻言,目光并未移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全部心神都已系在那一玄一灰两道身影之上。
谢修明碰了个软钉子,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提高声音对左右笑道:
“不愧是本王与王后的嫡子!沧溟长老早年便夸他悟性绝佳,看来这些年,未曾有半分懈怠!”
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也像是说给姈瑜听,强调着“我们”的儿子。
姈瑜听出来他语气里有几分认真,也就转头冲他笑笑,恭维道:
“那也是君上教导有方。”
其实姈瑜的话里带了点讽刺,毕竟谢修明根本就没管过孩子。
谢修明也不是听不出来,只是装没听懂,哈哈大笑。
这边的对话听在谢钏羯耳中,无异于又一根细刺。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住,只得借着举杯饮茶的姿势,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
指尖捏着茶杯,微微发白。
云渺的心思却更多在场中。
她看到谢烬寒额角似有细微的汗意,虽然很快被玄冥真水的气息化去,但她的心还是揪紧了。
与这样深不可测的长老“切磋”,消耗只怕比昨日硬撼玄厉更巨,因为这是持续的心神与道境对抗。
她袖中的手紧紧握着蜃霞珠,似乎想将那份温润宁静的力量传递过去。
场中的试探渐渐深入。
沧溟长老忽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并指,遥遥一点。
霎时间,他领域中无数细小的水流旋涡骤然加速,化作千百条晶莹剔透、却锋利无比的水线,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射向谢烬寒,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每一道水线都蕴含着切割金铁的柔韧力量,更带着一种“瀚海无涯、无处可逃”的意境压迫。
谢烬寒瞳孔微缩。
他认出,这是长老早年自创的一式“千流引”,看似温和,实则杀机暗藏,专破各种护体罡气。
青琅剑终于出鞘半寸。
并非拔剑斩击,只是那露出的半截剑身,散发出灰蒙蒙的寂灭剑意。
剑意如薄雾弥漫,并未主动攻击那些水线,只是萦绕在他身周三尺之内。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凌厉射来的水线,在触及灰雾的瞬间,并未被斩断或击溃,而是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与灵性,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不是蒸发,不是冻结,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归于沉寂”,重新化作最普通的海水,融入周围的环境。
“寂灭……终末?”
沧溟长老眼中精光大盛,不惊反喜:
“好小子!果然摸到了这个门槛!来,再接老夫一招‘沧海一粟’!”
他双手虚抱,整个领域的海水仿佛被无形巨力压缩、凝聚,最终在他掌心化作一滴深蓝色、仿佛蕴含着整片海洋重量的水珠。
水珠缓缓飘向谢烬寒,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天地倾覆、无可躲避的恐怖威势。
这一击,已超出了“指点”的范畴,带上了真正的考验意味。
谢烬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仅凭尚未完全掌握的“终末”剑意被动防御,不足以接下这一滴“沧海一粟”。
他彻底拔出了青琅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深海的光芒。他双手握剑,竖于身前,眸中所有情绪敛去,只剩下绝对的专注与空明。
寂灭剑意不再外放,反而向内收敛,与他的灵力、神识,乃至玄冥真水的力量,高度凝聚于剑尖一点。
然后,他迎着那滴仿佛能压塌山岳的水珠,简简单单,向前刺出了一剑。
没有风雷激荡,没有光华万丈。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灰得近乎透明、细如发丝的剑芒,从青琅剑尖吐出。
剑芒与“沧海一粟”相遇。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
那滴沉重无比、蕴含汪洋之力的水珠,与那缕细弱却仿佛能终结一切的剑芒,在半空中僵持了仅仅一瞬。
接着,水珠表面,出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空洞”。那空洞迅速扩大、蔓延,并非被剑芒刺穿,而是从内部开始,所有的结构、力量、意境,都在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下,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
如同沙堡迎上潮水,如同朝阳遇见阳光。
“沧海一粟”,归于沉寂。
剑芒也随之消散。
谢烬寒脸色微微一白,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气息略微起伏了一下。
显然,这一剑对他的消耗,远比看上去更大。
沧溟长老怔怔地看着那消散的水珠,又看向收剑而立、气息正在快速平复的谢烬寒,良久,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
“好!好一个‘寂灭终末’!虽只是雏形,已得其中三味!君上,王后,太子殿下天资卓绝,毅力超群,东明海后继有人,老朽……欣慰之至!”
他这话,等于当着四海八荒宾客的面,给谢烬寒下了最权威的定论。
观景台上,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一片由衷的赞叹与恭贺之声。
这一次,少了许多昨日的忌惮与复杂,多了几分对绝对实力的真正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