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会前一日，龙宫内的气氛明显更加紧绷。
各海域的龙子龙孙、受邀的散修妖族均已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亢奋与竞争的暗流。
连偏殿这片清净地，也能隐约听到远处演武场传来的灵力波动和呼喝声。
午后，云渺正对着一卷海图出神，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侍女，而是谢烬寒本人。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衣，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演武场未散的肃杀气息，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收拾一下，随我去个地方。”他开门见山。
云渺微怔：“殿下？去哪里？”
“演武场外围。”
谢烬寒道：
“明日比武大会正式开场，今日最后一场混战预热。你既在此，去看看也无妨，总比闷在屋里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跟在我身边，不会有人打扰。”
他是在担心她闷？还是……想带她去看看，他所在的世界？
云渺心头微暖，迅速点头：
“好，我这就来。”
她换上了一套谢烬寒给的侍女准备的衣裙，是淡青色的，款式简单，但用料上乘，行动方便。
脸上依旧覆着幻颜纱。
她将一头青丝简单挽起，只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固定。
谢烬寒看着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说什么，只转身道：
“走吧。”
演武场位于龙宫东侧，是一座极为广阔的穹顶建筑，由整块整块的深海玄冰与金刚珊瑚构筑而成，足以承受高阶修士的激烈战斗。
此刻，场内气氛热烈，巨大的环形观战席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水族与修士，场中正有十数人在进行一场无规则的混战，灵力碰撞的光芒与轰鸣声不绝于耳。
谢烬寒没有进入喧闹的主看台，而是带着云渺绕到侧面一处位置较高的回廊。
这里视角很好，能将整个演武场尽收眼底，却又相对僻静，仅有少数身份更高或喜好清静的观战者在此。
他们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毕竟谢烬寒本身就是焦点。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又好奇地瞥向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云渺。
好奇、探究、了然、不屑……种种情绪隐藏在那些目光背后。
云渺能感觉到，但她只是更安静地站在谢烬寒身侧阴影里，专注地看着下方的比斗。
场中的混战已接近尾声。
留在场上的几人无不是身手不凡之辈。
云渺的目光很快被其中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暗蓝色劲装的青年，并非龙族，看气息像是某种血脉强大的海兽化形。
他打法悍勇无比，灵力属性偏重狂暴的水与暗，招式大开大合，却又在粗犷中透着精妙的应变。
他一拳将一名对手轰出界外，反手一道漆黑水刃挡住侧面的偷袭，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力量感。
“那是北冥玄龟一族的少主，归墟。”
谢烬寒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力量很强，防御更出众，是这次夺冠的热门之一。”
云渺有些意外他会主动讲解，点了点头，轻声问：
“殿下明日也要下场吗？”
“嗯。”
谢烬寒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场中，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另一个刚刚入场、风度翩翩的锦袍男子身上——二殿下谢钏羯。
“比武大会，本是各展所能，点到即止。”
他语气平淡，但云渺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此时，场中的归墟似乎打发了性，一声低吼，周身腾起浓重的黑色水雾，隐隐有龟蛇虚影闪现，威压骤增，猛地扑向最后两名对手，那架势，竟有些超出“预热”切磋的范畴。
谢钏羯恰好就在那两人附近，见状，脸上笑容不变，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一道柔和的青碧色光华如幕布般漾开，看似轻飘飘地迎向归墟的狂暴冲击。
“轰！”
两股力量相撞，青碧光幕剧烈荡漾，却并未破碎，反而将归墟那股蛮横的力道巧妙地分流、卸开。
归墟被阻，身形一顿，而谢钏羯依旧面带微笑，甚至还有闲暇对主看台方向某位贵宾颔首致意，显得游刃有余。
“你二哥……”云渺低声说。
“灵力深厚，精于控制和化解，从不轻易显露真正实力。”
谢烬寒接了下去，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喜欢这样。”
云渺明白了。
谢钏羯是在展示自己，以一种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方式。
对比归墟的狂猛，他的从容不迫更能博得一些特定观战者的好感与重视。
“你觉得，他和归墟，谁更强？”
谢烬寒忽然问，目光转向云渺，似乎真的在询问她的看法。
云渺怔了怔，认真思索片刻，答道：
“此刻场上，二殿下应对更为从容，似占上风。但归墟少主的打法未尽全力，狂猛之中留有韧性。若是生死相搏……”
她摇了摇头：
“我看不透。不过，”
她抬眼，看向谢烬寒线条冷硬的侧脸：
“若是殿下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对战，我相信赢的会是殿下。”
这话她说得平静而笃定，没有任何谄媚的成分，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谢烬寒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女子面纱之上的眼眸清澈而认真，里面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这种信任来得突兀，却又奇异得不让他反感。
“你倒是笃定。”
他转回头，看向场中已经平息、正互相致礼的几人，语气似是随意：
“为什么？”
云渺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因为殿下求的，不是胜负，而是道。他们的力量或技巧或许很强，但殿下的剑，”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他曾握着她的手，抚过那柄名为“青琅”的本命灵剑：
“殿下的剑，有斩断迷惘、一往无前的意志。那是比单纯的力量更可怕的东西。”
谢烬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斩断迷惘，一往无前。
这八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心中某个被迷雾封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