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烬寒将云渺安置在了自己寝殿的偏殿。
这无疑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龙宫投下了一颗石子。
三殿下谢烬寒，那位以冷情寡欲、不近女色着称的东明海龙族最耀眼也最难以捉摸的皇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一个霓裳阁的舞姬，拂了两位兄弟的面子，还将人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地盘。
消息如同水母的触须，悄无声息又迅速无比地蔓延到龙宫的每一个角落。
偏殿陈设清雅，与谢烬寒本人给人的感觉相似——整洁、冷寂，缺少人气。
几颗硕大的明珠嵌在穹顶，洒下柔和的冷光。
云渺独自坐在珊瑚雕成的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依旧未换下的舞衣。
幻颜纱的效果还在，镜中是一张美丽却陌生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是她自己的，盛满了纷乱的情绪。
紧张、后怕、庆幸，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放纵的喜悦。
他真的带她走了。
即便不记得她，他依然选择庇护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云渺立刻站起身，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进来的是谢烬寒，他已换下宴会上那身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银线暗绣的龙纹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寒。
他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小瓶和一个包裹。
“这里有些清净的伤药，”
他将玉瓶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手腕，还有身上，若有磕碰擦伤，可用。”
云渺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确实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大概是刚才被谢祁阳拉扯，或是谢烬寒情急之下握住时留下的。
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用了力，却注意到了这细微的痕迹。
“多谢殿下。”云渺垂下眼睫。
谢烬寒又将那个包裹推过去：
“里面是几套衣物，是侍女准备的，可能不太合身，暂且换上。舞衣扎眼，行动也不便。”
他想得很周到。
云渺接过包裹，触手是光滑冰凉的鲛绡材质。
【他还是这样，总是为了别人着想。】
“比武大会还有三日，”
谢烬寒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却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这三日，你便待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需要什么，告诉门外的侍女。谢祁阳，”
他顿了顿：
“以及其他人，不会过来骚扰你。”
他的安排简洁而有效，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和庇护。
云渺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殿下将我留在这里，是否会……给您带来麻烦？”
她指的是谢祁阳，更指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深沉的二殿下谢钏羯。
谢烬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问。
“麻烦？”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染上一丝惯有的冷峭：
“我做的事，从来不怕麻烦。”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傲然。他是谢烬寒，东明海龙王最出色的儿子，年轻一代中战力公认的第一人，他有这样说的底气和资格。
云渺想起前世，他也是如此。
一旦认定要护着什么，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浑然不惧。
“我明白了。”
云渺轻声说，指尖蜷了蜷：
“只是……连累殿下，我心中不安。”
谢烬寒看了她片刻。
女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身姿柔弱，语气恳切，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层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极为坚韧的力量。
像深海里某种不起眼的藤草，看似柔软，却能紧紧缠绕住最坚硬的礁石。
“不必多想。”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欲走。
“殿下！”
云渺下意识叫住他。
谢烬寒停步，侧脸被明珠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云渺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里。
她想问，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想问，你看到我的时候，心会不会也觉得熟悉？
想问，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能问出口。现在不是时候。
他防备心犹在，而她“身份未明”。
“夜已深，殿下也早些休息。”
她只能这么说，声音温软。
谢烬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是试图从这片平静的伪装下挖掘出什么。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偏殿，门被轻轻带上。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
云渺缓缓坐回床沿，抱着那包裹衣物，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镜前，指尖拂过幻颜纱边缘。
纱下的真容，他若看到，会怎样？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让他习惯她的存在，让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吸引力，在他心里扎根得更深一些。
毕竟现在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所幸她在离开西丘前已经写了信留下，叫家人不必担心。
【你一定可以的！】
云渺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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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云渺真的如谢烬寒所吩咐，安分地待在偏殿，极少出门。
谢烬寒似乎很忙，只有偶尔在清晨或深夜，云渺能隔着窗棂或门扉，看到他匆匆而过的身影。
他并未再主动来偏殿找她，但云渺注意到，每日的膳食都是精致的，且明显考虑了陆上生灵的口味；
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卷讲述四海风物的闲书，显然是给她解闷的；
门外侍立的那个圆脸小侍女，话不多，但有求必应，眼神里也没有丝毫鄙夷或好奇，规矩得不像话。
他在用他的方式，履行着“暂时护着你”的承诺，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关照。
云渺并不急躁。
她每日安静看书，偶尔向侍女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比武大会的流程布置。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看着窗外那一片被法术笼罩、模拟着日光与水波流动的庭院景致，默默回想。
回想前世的点点滴滴，回想谢烬寒的习惯、喜恶，回想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甜蜜与艰难。
那些记忆是支撑她的唯一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