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明朝着谢烬寒这边走过来，谢烬寒也起身给谢修明行礼，没有其他的反应，反倒是谢修明有点一反常态的主动跟谢烬寒搭话：
“寒儿啊，这次人间回来感受如何啊？”
“没什么特别的，就还好。”
“嗯嗯，你有学到新东西就好。”
“是，父王。”
全程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什么眼神的交流，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不相熟的同事，见面寒暄两句。
他正举杯与东海龙王对饮，深蓝色的袍角垂落在青玉案上，银线绣的龙纹在夜明珠的光芒下，似有流光游走。
他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即便是与人交谈，眉宇间也不见半分笑意，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抬眼时，会掠过一丝睥睨天下的锋芒。
那是属于大罗金仙的威仪，是属于东明海未来主宰的气度。
再也不是那个在人间桃花树下，会温柔地替她拂去发间落花，会在寒夜里将她的手揣进怀里暖着的谢烬寒了。
云渺的心，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她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最后索性将脸埋进苏婉的衣襟里，任由泪水浸湿了那片杏色的云锦。
“母后，”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
苏婉的心猛地一揪，她收紧手臂，将女儿搂得更紧，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何尝不知道云渺的苦楚？
当年在人间，是谢烬寒对云渺掏心掏肺，视若珍宝。
可到头来，却要亲手抹去那段记忆，亲手将他们推向两个世界。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会好的，渺渺，会好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狐王端起酒杯，仰头饮尽了杯中烈酒。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烦躁。
他看向苏婉，眼底满是无奈。
他何尝不想成全女儿？
可他是狐族的王，肩上扛着的是全族数十万生灵的性命。
谢烬寒如今的实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历劫的龙族太子可比。
大罗金仙，那是连天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若是真的触怒了他，狐族怕是要万劫不复。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等宴罢了，我们便回去。”
苏婉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殿中的歌舞，渐渐到了高潮。
瑶池仙子们的舞步越发轻盈，羽衣翻飞间，洒下漫天的花瓣雨。
那些花瓣，是用仙力凝成的，落在地上，便化作了点点灵光。
乐声也越发激昂，编钟与玉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殿宇微微震颤。
天帝放下酒杯，朗声道：
“今日盛会，当浮一大白！谢烬寒晋升大罗金仙，实乃三界之幸！朕在此，敬龙族太子殿下一杯！”
话音落，满殿仙卿纷纷起身，举杯朝向谢烬寒：
“敬太子殿下，荣升大罗金仙！”
谢烬寒缓缓起身，他身形挺拔，如一株青松立于瑶台之上。
深蓝色的袍角随风微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灵光晕。
他抬手，举杯回敬，声音清冽如冰泉，响彻整个凌霄殿：
“谢天帝厚爱，谢诸位仙卿抬爱。”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依旧是那般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渺趴在苏婉怀里，透过指缝看着他。
看着他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看着他眉宇间的傲气，看着他眼底的疏离。
她忽然觉得，自己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段被抹去的记忆？
是仙与妖的界限，是天壤之别的身份，是隔着百年光阴的，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天后忽然轻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了狐王一家的方向，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提点：
“狐王今日携家眷前来，倒是难得。听闻狐族小公主自幼体弱，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就是这性子，未免太过感性了些。”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不少神仙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投向了云渺。
狐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天后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在敲打——敲打狐族管教不严，让一个公主在天宫夜宴上失态，更是在暗指云渺方才的落泪，怕是别有用心。
苏婉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对着天后微微颔首：
“天后谬赞了。小女自幼被我们宠坏了，今日见了这般盛景，又见到太子殿下这般人物，一时失态，还望天后恕罪。”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天后面子，又轻轻揭过了方才的插曲。
天后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她瞥了一眼谢烬寒，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这才缓缓道：
“罢了，孩子心性，倒是无妨。”
只是那眼底的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云珩见状，上前一步，对着天后拱手道：
“天后宽宏大量，臣妹年幼无知，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他身姿挺拔，语气不卑不亢，眉宇间的傲气，丝毫不输殿中任何一位上神。
天后看着他，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被压了下去。
只是殿中的气氛，却隐隐有些微妙。
云渺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她从苏婉怀里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向那些投来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她咬了咬唇，将脸埋得更深了。
谢烬寒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过来一眼。
他仿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在宴会上失态的狐族公主。
唯有方才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像是错觉，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宴过半，天帝兴致颇高，又命人取来千年一熟的蟠桃，分赐给众仙。
那蟠桃色泽艳红，香气扑鼻，咬上一口，便有浓郁的灵力在腹中化开。
云渺却食不知味。
她坐在苏婉身边，看着殿中觥筹交错，看着谢烬寒与各路神仙推杯换盏，看着他偶尔唇角微勾，却从未真正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