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尽,喧嚣如潮退去。太安帝却独留下了张无忌。
两人并肩缓步踱入御花园,他们之间那往日的残酷暗斗仿佛从未发生,只余君臣闲话家常般的温煦。
亭台小榭内,香茗已备,石桌上还有一棋盘。
“苏将军,可通弈道?”太安帝落座,指尖拈起一子。
“略知一二。”张无忌安然入对。
黑白交鸣,片刻静默。
太安帝一子叩落玉盘,声如清泉击石,状似随意问道:“将军此番大捷,本当一鼓作气,为何骤然引兵回返?”
“三千游骑,疾行千里,破六城,屠十万,锋刃虽利,已然卷缺。”张无忌声音清朗,目光却如寒星扫过棋局,“人力有时穷,过刚易折。”
太安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倘若朕再予你雄兵数万,铁甲十万,尽驱虎狼,直捣南诀王庭呢?”
张无忌指尖黑子稳稳落向一角,轻描淡写间,竟是剑走偏锋、绝处逢生的一手。
他抬眸,双眼满是洞若观火的锋芒:“陛下,敢问国库银粮,尚能支撑几年灭国之战?”
一子落地,太安帝心中微震,十数年前那两场伤筋动骨的大战记忆涌上心头。
纵使休养多年,府库还未彻底恢复,他岂会不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那将军日后,作何打算?”
“暂留天启。”黑子再落,隐有龙盘虎踞之势,“开一两间铺子,赚些钱财。想让教中年轻人进入‘稷下学堂’,学些新鲜事物。”
“哦?为何独选‘稷下’?”太安帝落子的手悬在半空,目光如炬。
“天下间能让我们明教之人增加见识的,除了‘稷下学堂’和‘山前书院’。只可惜‘山前书院’的真正山门没有人知晓。”张无忌叹了叹气。
山前书院,乃是北离最有名望的书院,那里号称有着全天下的书籍,亦培养出北离南诀许多官员文臣。
只可惜鲜少人知道它在哪,而从那里出来的人,基本上不会告知他人,他们是来自山前书院。
而稷下学堂是在天启城中,培育得更多是江湖豪客,武将和世家子弟。
“原来如此。”太安帝缓缓落下棋子,看似不经心再次抛出一道刀锋,“那你……如何看待李先生?”
“李先生?”张无忌指尖一顿,“北离的柱国,传闻其守护北离百余载。让人心生敬佩。”
“你与他相比,如何?”龙目逼视,不容回避。
“不知道,唯有真正打上一场才知晓。”
“你们那一夜没有试探出来?”
张无忌笑了笑,“若我们尽展所能,这天启怕会化作焦土。”
沉默片刻,太安帝缓缓颔首,最后试探:“若朕欲招揽你明教才俊,为国效力呢?”
黑子“啪”地一声脆响,落在生门要冲。
“只要他愿意,我不会阻拦,明教他人也不会阻拦。毕竟我们都是北离的子民。”张无忌落下最后一子,结束这盘棋局。
待那青衫身影消失在曲径尽头,太安帝才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浊清,此子所言,有几分真?”
浊清眉眼低垂,声音古井无波:“真?假?陛下只需盯紧他下一步落子,看他是否真开店谋生,还是另起炉灶?看那些少年是否真的进入学堂,也可以试探笼络一些人。”
太安帝眼中精光一闪:“传旨。择城内幽深静雅处,赐府邸一座。另选朱雀大街临街旺铺一所,一并赐予明教。他们要做什么,随他们折腾便是。”
略顿了顿,他指尖摩挲着冰冷棋子:“还有派密使送些贵重药材,让影宗易卜尽快养好伤!”
“遵旨。”
太安帝望向宫阙之外,云卷云舒,一股新的风暴已在沉寂中酝酿——影宗与明教,李先生与苏暮雨,局势得重新构建平衡。
而最让太安帝安心的是,明教的人能加入他的朝堂中,不像学堂那般,不会参与朝政。
学堂里有不少他都眼热的栋梁之才,却不能让他们为国效力。
张无忌步出皇宫,等候已久的苏昌河立刻引他进入这临时栖身之所。
租来的大院里,几乎挤满了人,慕明策、苏喆以及一众明教骨干,尽皆在此。
无数道热切、期盼、夹杂着微微不安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那道甫一踏入的青衫身影,空气中无声的紧张越发浓烈。
张无忌不言不语,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圣旨,双手递向慕明策。
慕明策那阅尽沧桑的双手,竟微微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他郑重展开,字字读去。当看到“钦封苏暮雨为奋武将军”那行字时,老眼中骤然爆发出灼人的精光。
没有实权。
但这又如何!
这短短几行字,分明就是一道——
将他们这群长久被黑暗浸染吞噬的亡命之鬼,拽向朗朗白日的——赦世诏书!
“呼——”
沉重的呼吸声在院落里此起彼伏。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他们压在心口巨石,在这一刻被圣旨彻底移开了。
有人眼窝发红,有人死死攥拳抑制住喉头的哽咽。他们付出许多,终化为此刻可坦荡行走于世间的光芒。
黑暗中的鬼,终见天光,成为了人!
慕词陵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沸腾已久的渴望,一步上前:“教主,我的任务已完成,你亲口允诺的事情得兑现。”
“随我来。”张无忌平静点头。
僻静内室。
慕词陵盘膝坐定,周身魔息隐隐升腾翻涌。
张无忌并指如剑,快疾如电地点向他周身数道大穴。指尖凝聚的精纯内力梳理着对方经脉中狂暴肆虐的“魔念”。
一炷香后,慕词陵猛地睁开双眼。
那眼中盘踞已久的狂暴、浑浊的戾气,已没有了,变得清亮、明澈。一股久违的平和舒畅通达四肢百骸。
“当真……有效。”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治标而已。”张无忌收回手掌,取出一本墨迹簇新的薄册递过,“这是我改良过的《阎魔掌》。”
“改良后的威力或许略逊于原版阎魔霸道酷烈,但却刚柔相济,习之无虞反噬,更添三分灵动圆融。”
“你也练了阎魔掌?”慕词陵接过册子后,打量着张无忌,他可没有瞧出对方有练过这门功夫。
阎魔掌修炼者,很容易看出他人是否修炼阎魔掌。
他能看出苏昌河有修炼过的痕迹。
张无忌摇了摇头,“没有,我是从昌河那里知晓阎魔掌后,帮他改良过的。”
“哈哈。”慕词陵看着薄册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大笑着起身,眼中首次露出真诚的暖意:“有你这样的兄弟,苏昌河很幸运。”
他拍了拍衣袍,眼中是久违的洒脱与期待,“我会留下来一段时间,然后……嘿嘿!这天大地大,我要去痛痛快快看看。看看这终于能见得光的风,见得光的地。”
自从他练了阎魔掌走火入魔后,便被关在了提魂殿里的一具棺材里多年。
如今脱困了,他自然得好好在外见识一番。
“陵叔记着常归家,莫要忘了归途。”
“家?哈哈哈!”那爽朗的大笑震荡屋宇,笑着笑着,慕词陵眼角竟有水光闪现。“这可是我这辈子……头回被人叫‘回家’。不错,暗河出了你这小子很不错。”
解决完与慕词陵之间的承诺后。
众目睽睽之下,老爷子嘬了一大口旱烟,烟雾缭绕中,吐出一个让众人震惊的话:“暮雨,我要走了。去见我女儿。”
唯有慕明策面无表情,他知道这事。
苏喆看着震惊的众人,吸了口焊烟,“么子眼神咯?老子就娶不得堂客生不得崽啊?”
苏昌河惊愕过后眼珠骨碌一转,带着浓烈八卦劲凑上去:“喆叔,厉害啊。何方神圣的女子能入得了您的眼?”
其他人也都好奇,尤其是女子们。
苏喆又美美吸了口烟,脸上那点小得意掩饰不住:“温家。温滴嘎大当嘎屋里滴掌上明珠嘞!”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没有想到苏喆居然会和天下第一毒的温家扯上关系,而且还是温家家主的嫡女。
苏昌河咋舌不已,上下打量着苏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喆叔,你以前居然没有被温家家主追杀?”
“咳,虽然没有被追杀,但他们不允我见女儿。嘿,那可是我女儿啊。”苏喆顿了顿手中的禅杖,“这回!天王老子来拦,老子都要见上一见。”
张无忌从震惊中回神,看着苏喆眼中的炽热,沉声开口:“祝愿喆叔见到你女儿。若有温家还敢拦,我亲自上门与他们说理。”
“得哒!有暮雨你这句硬话。老子心里更踏实哒。”苏喆放声大笑,接着瞟向张无忌,带着几分老狐狸的狡黠。“我女儿和你年纪相仿……”
话音未落。
“等等,喆叔,雨哥可不能让你拐走。”慕雪薇慕雪薇一把紧紧箍住张无忌的胳膊。
“没错。”慕雨墨也急道,“雨哥可是我明教第一美男!要娶也得是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几个女孩子纷纷响应,把张无忌护得严严实实。
“啧!”苏喆看着张无忌被姑娘们簇拥的样子,酸溜溜地摇摇头:“想当年,老头子也是这般受欢迎。”
“哦?”苏昌河直接拆穿,坏笑着:“我听师父讲过,喆叔年轻时候,是被五毒教的阿妹追得满山跑……”
“放屁!”苏喆瞬间炸毛,烟杆子差点敲到苏昌河头上:“那是他温壶酒!关老子么子事!”
小院内霎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连一向沉稳的慕明策,嘴角都忍不住抽动。
嬉闹声暂歇,苏喆手持禅杖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晨曦之中。
随着他的离去,陆续又有诸多明教核心骨干前来辞行。不过他们大多数人都需要张无忌给他们易容,需要等待些时日才能离去。
他们需要变更容貌,告别过去,开启自己新的旅途。
有人离去,也就有人加入。
角落里的司空长风挺身而出,这曾为浪迹江湖的少年,此刻眼神如淬火精钢般坚定:“雨哥,长风的武艺,半缘天资,半承你赐。”
他胸膛起伏,带着决断的热意,“既无缘拜师,请允许长风入教,以此身热血肝胆,酬明教再造之恩。”
“好!”张无忌毫不犹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明教得长风,如获一宝。”
张无忌很看好司空长风,凭他的资质,在未来定会成为江湖绝顶高手。
加入明教的流程很简单,无需繁文缛节,只在全体明教弟兄灼灼目光下,司空长风单膝触地,朗声诵出明教的核心教规,立下不对教内兄弟动手的誓言即可。
对于司空长风的加入,其余人都是欢迎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急促脚步。
“教主。宫里的公公来了,捧着圣旨。”
张无忌眼神一凝,当即率领众人整肃仪容,疾步出迎。
门外果然立着那位城门口照过面的年轻太监。
那年轻的太监也没有料到,自己一天内会见到张无忌等人两次。
他快速宣读完圣旨后,恭贺了几句,便急匆匆离去,毕竟这一院的杀手,任谁都害怕。
苏昌河拿过地契,只扫了一眼,眼中便爆出兴奋的精光:“朱雀大街,临街旺铺。后街三进带演武场的敞亮宅院。狗皇帝这回倒是爽利,以后,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慕雪薇白了苏昌河一眼,嗔道:“那是圣上赐给雨哥的。”
张无忌笑容温煦,环视在场所有伙伴,“昌河说得没错,以后就是我们在天启的家。”
苏昌河对着慕雪薇挑了挑眉,摸了摸胡子,“走,兄弟们!看咱们‘家’去。买红绸、挂灯笼、置办家什,热热闹闹开炉灶。”
慕雨墨抢过房地地契,“少来,布置新家这等精细活儿,是你们那莽汉爪子能摆弄明白的,交给我们姐妹来布置。”
“极是!”“正是此理!”
慕雨墨身后莺声燕语一片应和,姑娘们个个眼放光芒,显然对这“开府筑巢”之举充满了当家作主的憧憬与斗志。
“好好好。大权旁落,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苏昌河佯装叫屈,引得一片哄笑。
张无忌亦忍俊不禁,温声道:“既如此,劳烦诸位妹妹辛苦。我等便去瞧瞧那商铺。”